《死玫瑰洞窟》七月下红霜

9、5.1

　　5.

　　走出家门的时候，苏航微妙地想起了以前和客人约见的情形，和这非常类似。他把自己打扮光鲜，只需要带些零钱、手机和钥匙就可以了，剩下的一切都有客人包办。有时候客人会来接他，有时候在约好的地方见面，有说有笑地去酒店或者某座秘密公寓或别墅，假装彼此了解而且深爱，说些和现实几乎没有任何关系的话，调情，□□，然后由客人决定他是睡下来还是立刻走人。
　　不过今天的客人也就到吃饭为止了，不会有后面的步骤。
　　不会有么？苏航看着自己映在出租车窗玻璃上的脸问自己。今晚他按照鼎盛时期的标准来把自己“武装”起来——立领黑衬衫一直扣到下巴，裤腰底得几乎收不住衬衫下襟，长裤不管是线条还是料子都像是在解说他的双腿的构造；白色细腰带，搭扣和鞋子一样花哨过头，一件纯白的八分袖小外套是拎在手里装逼用的；头发虽然只是简单地抓一抓整了整，但是久违的往脸上抹了洗面奶以外的东西，还特地把以前吃饭的家什翻了出来，发现当年修炼了很久的“似画非画”的裸妆技术完全没有生疏，心里还真有点儿五味杂陈。
　　一番整顿之后，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五岁不止。虽然知道不管怎样自己眼里的自己都只有可恶可以形容，但对别人来说应该还是有效果的。不过林堰的反应和平时差不多——那表情就像老师看着不着调的学生，暗暗着急，怒其不争，却又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苏航是去借复印机用的，诊所里有一台，可以彩印。他全当没看见林堰的表情，欢快地打了招呼，然后就自己去印照片了。他印了十来张，在后面一一写上自己的手机号。办完这些又自顾自地走出了诊所，自始至终林堰只对着他扶了下眼镜，都没跟他说一句话，也没去问他肚子还疼不疼了。倒是有个正在打吊针的老太太乐呵呵地问他穿成这样是不是要去约会啊？苏航笑着回答说是啊，泡美女去。
　　走出诊所时他觉得林堰不搭理自己就对了。
　　家附近有个自行车快递，专门跑市内，号称不管哪个角落都半小时包到。苏航去了那里，把照片的复印件和一张字条封进信封里，付了钱，寄到寒带雨林，曲老师亲收。
　　他走出快递，站在街角打车的时候有不少人对他侧目而视，而这个司机一直都在从室内镜里偷瞄他，脸上的猜疑和蔑视分毫毕现。苏航无视他，略有不甘地想着林堰那不算反应的反应，又觉得自己总是会想到他是件危险的事，于是又把心思放在了即将见到的成杰身上。
　　他打算引诱成杰。
　　孙人义跟他说的成杰的事情让他感到兴奋，又恶心又兴奋，又害怕又兴奋。兴奋，只是单纯的兴奋，甚至连好奇的成分都没有，纯度百分之一百的，完全来自于□□的兴奋。
　　说白了，这种时候别说是林堰或者成杰，不管谁都可以。
　　太糟糕了。
　　苏航走神儿走得连车停了都不知道，司机大声干咳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匆匆付了钱，下了车，走进了饭店大门。一个女服务员过来问他是否订了座，满脸通红，不敢直视他。苏航故意用降了八度的声音说自己和人约好，对方订了座，才刚说完，就看到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上的成杰在挥手。女服务员把他引过去，放下菜单就落荒而逃了。苏航觉得有趣，他以前从没在意过自己对女性的影响力，一旦意识到之后竟然还觉得挺得意的。
　　不过比起那个女服务员，桌子对面的成杰看上去更像是想要逃走的样子。
　　“你、你今晚、太……太好看了！”
　　苏航一脸自然地接受了他生硬的赞美，并在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站起来为他拉开椅子时制止了他。苏航坐了下来，成杰看着两人之间的桌子，好像拿不准该用什么表情来看苏航。
　　“我来点菜？”苏航问，成杰点点头，把菜单推给他。苏航打开翻看了一下，就叫服务生过来了。他点菜一向迅速——没人喜欢等你慢慢挑，差不多就得了，反正重点并不是吃什么。
　　“我拜托的人给我回复了。”服务生走开之后，苏航开口了。成杰这才抬起头来看他。“张岳夕是两年前从家里出走的，他的父母报了案，但是他们没找到他。最近他也没回家。”
　　成杰平静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之前我就说过，顺利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进展会很慢，你要有耐心。”苏航看着他，努力抓住他的视线，“不过有时候也会突然就有所突破，然后哗啦一下子就完事儿了。全都没准儿。”
　　成杰再次点头，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动情起来，让苏航喉咙里一阵干热。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成杰说。
　　“问吧。”
　　“但是……”成杰非常为难的样子，“这个问题实在是太……。”
　　“你先说出来听听，要不要回答我看着办好了。”苏航安抚地说，就差隔着桌子去拍他的手了。
　　“就是，”成杰下定了决心，脸憋得发红，看进苏航的眼睛里，“那是什么感觉？当你对一个陌生人出卖自己身体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苏航真希望自己今晚就那么不修边幅地来赴约，是不是这过度修饰让成杰被他的轻浮影响了？所以认为可以提问？不过这么看来，成杰一直都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那个“中介人”告诉他的吧。但是成杰的态度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就这样生气了的话反倒显得这边太矫情，这一点还真是讨厌。
　　苏航牵动嘴角，摆上一个笑脸。
　　“你是想听总结还是细节？”他问，看到成杰露出惊讶的表情后笑了出来，肚皮很疼，但他还是笑着，“你怎么那个表情？不是你问的么？”
　　“我以为你会生气。”
　　“你是故意惹我生气才问的么？”
　　“不、不是……”成杰连忙摇头。苏航不想逗他了，又扯出一个“我不介意”的笑来。
　　“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但对我来说，那就是工作，和我现在做的工作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胡扯。苏航想着。
　　“是从一开始就那样感觉的么？当你还……更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更不会有什么感觉了，整个人都傻呵呵的，别人叫怎么做就怎么做，既没觉得害怕也没觉得丢人。不过我这人心比较大，你问我恐怕没什么参考性。”
　　全是胡扯。苏航抬手叫服务生送水。服务生动作轻快，表情冷漠，放下水壶和杯子就走。苏航莫名其妙地想起以前有一次，他在酒店大厅里等客人的时候，有个服务生故意把一杯热咖啡洒在他身上的事。他习惯性地先给成杰倒水，放到他的手边，然后给自己倒，一边倒水一边想当时有没有和那个服务生吵起来，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但是记忆很模糊。
　　“对不起。”成杰开口道，“我得意忘形了，问了失礼的问题。”
　　“没关系，我没生气。”这话是真的，苏航感觉不到成杰有恶意，所以他气不起来。而且这样的话一旦说开了，他今晚的引诱计划就有八成的成功可能了。
　　菜开始陆续上桌了，他们慢慢吃着，假装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
　　“我叫线人到公寓附近盯着，尽量把出入那里的人都查到。”苏航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着，心不在焉地夹着菜。
　　“如果能找到公寓的老板呢？”
　　“拎把菜刀杀进他家里去要人？”苏航摇摇头，“我不该说这话，但我还真是心里没谱。如果能查到的话，想要见他一面倒是不难，他也是人，不可能不出门，总归是能堵到他。但是之后呢？他不会承认自己手底下有那么一座公寓，公寓里住着一群会下金蛋的美少年；就算他承认了，也还是可以说张岳夕自己‘辞职’不干了，走了，去哪了他也不知道。”
　　“总是死胡同。”成杰压抑地说，这半天他没吃几口东西。
　　“除非我们能自己把张岳夕的去向确定个大概，这样跟他说话才可能会让他吐出更多东西来。”苏航往他的盘子里夹菜，看着他毫无异议地乖乖吃掉，心底一阵麻酥酥的，“假设还是先前的三种，一，张岳夕确实是自己走了，而且没回家；二，他被转手给别的老板了；三，他出了不好的事，见不了人，甚至死了。但愿事实是前两种，最好是第二种，因为那样最容易查到。”
　　“是吗？”
　　“嗯，我问了几个以前的‘同行’，”苏航干脆敞开了说道，“他们现在虽然大都在单干，但都不可能和那些‘老板’彻底断了联系，经常会被找去帮个忙，陪个座儿撑个场什么的。有时候老板们也会在他们面前谈买卖的事情。”
　　“买卖……人？”成杰把声音压得像耳语。
　　“嗯，”苏航点头，“不是所有人都会被买卖，会被转手的通常有两种，一种是张岳夕和艾伦那种小孩儿，他们养活不了自己，全靠老板安排，自然就会完全被当做商品来买卖。还有一种就是那种美得谁都想要的，不论年纪，通常都是被某个人买去养起来了。跟我熟的也都跟我差不多，混了好些年了还不上不下的，自己撑自己的门面，看着点儿老板们的脸色，平时还可以爱干点儿啥就干点儿啥，也没人会惦记着把他们怎么样，总的来说日子还算自在。就是这些人的消息最灵通。”
　　成杰听着，一脸长了见识的样子。苏航忍住了没去伸手摸他的头。
　　“我托他们帮我留心点儿老板们手头的‘货’，”苏航接着说道，“张岳夕那样的，不管是谁入手了，都不会悄没声儿地放着不管的。”
　　“他会不会被人买走养起来了？”
　　“也有可能。”
　　“但愿买他的人会对他好。”
　　苏航没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通常都不会很好，那样被买回去就不过是个高级一些的宠物，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无力反抗，而且有相当大的几率会遭到性虐待；被玩儿腻了之后的下场就更……
　　“怎么了？”成杰问。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