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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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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航和他互相看着。
“不是请我的么?”苏航指着杯子问。
“你不觉得后半句才是重点么!”
然后他们花了一分钟时间来确定曲老师从来没见过成杰,更没有把苏航介绍给他。
“他说是酒吧的人介绍的,我以为肯定是你呢。”苏航奇怪地说。
“这里也不只有我认识你,你肯定也不是只在这儿喝过酒。说不定是别的地方的谁。”
不是没可能。但发现成杰不是从曲老师这里听说自己的,苏航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说不上来的不对。想到自己可能要承认林堰对成杰的看法是正确的,他就更不痛快了。
“大概是吧,我会问问他。”他点点头,故意说得轻松。曲老师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最好是问清楚。他委托你什么了?”
“找一个人。”苏航说,从口袋里拿出张岳夕的照片,递给曲老师。曲老师接过去看看,不置可否地交还给他。
“这孩子比你当年好看多了。”
“你猜他多大?”苏航把照片收好。
“十五六吧,顶多。”
苏航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眼睛和嘴角,还有我的人生经验。你可以复印几张放在我这里,也许会有人见过他。不过难说能不能认出来,妆太浓了。”曲老师什么都没问,只是这样说。
“谢谢,再来一杯。”
“没有了。”曲老师收走了杯子,“上一杯算我请你的,回去吧,也别去别的地方喝。”
“就一杯,拜托啦……”
“小苏,我不知道你今天怎么了,也不打算问,但是给你忠告,别借酒消愁。而且你不适合借酒消愁,去找个人哄你开心吧。”
“你么?”苏航笑。
“我太忙了。你的医生呢?”
“我没有医生。”
“我明白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们干嘛要吵架?”苏航下意识地皱了下鼻子。
“别跟他闹脾气,那么好的人你遇不见第二个了。”
苏航大笑起来,说:“别说得好像我们有什么似的!他确实是个好人倒是真的,真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被我给睡了。本想这么说的,但想起林堰对他的这一性格的有力概括,苏航又闭上了嘴,只是勾着嘴角摇摇头。
“如果让我选的话,我会选苏航而不是那孩子。”曲老师突兀地说,苏航看着他,眨眨眼。
“因为苏航的床上功夫比较好?”
“因为我不认识那孩子。我觉得苏航比较好,虽然他二十八了,时常智商见底,一会儿极度自恋,一会儿极度自卑;但是他是苏航,我认识他,我会选择他。”
“真的,”苏航脸上发热,忍不住笑,“你不应该卖酒,你应该去卖鸡汤。”
曲老师也笑了,伸手推了一下苏航的脑门儿:“回家吧,和医生好好谈谈,别怕时间晚,再晚也早过明天。”
“我得跟他道歉。”
“那就好好道歉,但别认为只有自己有错,一个巴掌拍不响。”
“咱俩结婚吧,我求你了。”
“滚。”
苏航嬉笑着站起来,和曲老师约好明天把照片的复印件送一些来之后就走了。
他出了酒吧就给成杰打电话,但是对方关机,苏航留了言,说想再跟他谈谈。之后他坐地铁回了家,从出站口出来之后还有一段路,因为地段的原因,总也少不了人来人往。苏航不紧不慢地走着,脑袋里想着一会儿见到林堰该说什么,转了两个弯之后,他发现有人在跟着自己。不是错觉,那个穿黑色防雨绸夹克、带着鸭舌帽的人确实一直不远不近地走在他身后,苏航加速他也加速,苏航放慢他也放慢。
别慌。苏航对自己说。附近这么多人,他不敢做什么。他就这样保持步速,但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走向了附近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那是一排小饭店身后的巷子,黑乎乎的,有很多垃圾桶,平时没人会靠近。苏航走过去,近了之后突然跑起来,钻了进去,迅速抄起一只塑料垃圾桶的盖子,屏住呼吸等着。跟踪他的人果然也跑了起来,脚步越来越近,苏航听着,然后猛地蹿出去,全力把盖子砸向那个人的脸。
本来就裂了缝的盖子碎成了两半。苏航扔了手里的一半,一脚把摔坐在地上的跟踪者踹倒,然后骑跪在他身上,两手捧住他的脑袋,使劲儿往地上磕去,再紧紧压住下巴和脖子——这套动作是林堰教他的,说是即使力气不如人也能暂时制服对方,这还是他头一次用上。
“你是谁?!”苏航太激动,控制不了音量地吼道,“干嘛跟着我?!”
地上的人迷糊了一下,但很快就清醒过来了,不但没回答,反而抬起拳头死命打在了苏航的肋骨上,趁苏航疼得弯起身体,把他掀到一边去,爬起来胡乱踢了他几脚就跑了。苏航还想去追,但身上疼得他直不起腰,只好作罢。反正衣服已经毁了,他就干脆跪在那儿,捧着肚子把自己蜷成一团,等心跳恢复,腿不再发软,好歹能挣扎着站起来了之后,才贴着墙慢慢地走了回去。
远远地望见还没有休息的诊所的灯光,苏航突然觉得心里好安静。他走过去,走进门里,在一张病床上坐了下来。周围没有其他病人,林堰从配药室里出来,看见他那个狼狈的样子,眉头紧了紧。
“帮我看看。”苏航没等他发问,先说道,然后开始解扣子,但是手抖得太厉害,半天也解不开一颗,林堰便走过来替他解,很快,白皙的肚皮上的一大片青紫露了出来。
“躺下。”林堰命令道。苏航照做了,林堰仔细摸了摸他的肋骨,一边按一边问他那里疼。
“去医院拍个片子。”林堰扶他坐起来,说完就大步回了配药室。
苏航没反对,他也觉得这疼得有点儿邪乎。林堰从配药室里出来了,换上了外套,带上了钱包和车钥匙,先到床边替苏航把扣子扣上,扶着他走出来,关了灯,锁上门。林堰叫苏航站着别动,自己到后面去开车。没一会儿,一辆银色A7开了过来,林堰从里面下来了。
“卷帘门不放么?”苏航疼得不敢大声说话。
“上车。”林堰打开车门,按着苏航的脑袋,小心地把他塞进副驾驶,替他扣好安全带之后才关上门,回到驾驶席。
车子安静地驶上大道,两个人都沉默着,一个什么都不问,一个什么都不解释。那似乎是没有必要的事情,或者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苏航觉得自己睡了一觉又醒过来了,但车子还在路上,不知要开向什么地方。他倚靠在舒适的座椅里,偏过头去看林堰。林堰专心开车,这个侧脸让苏航莫名难过。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想清清嗓子,疼痛又不允许,只好努力加大音量,重复道:“对不起。”
林堰从室内镜里看他一眼。
“对不起?”
“我……”苏航觉得说不明白,至少现在不能,他叹着气,闭上眼睛,“总之,对不起。”
肩膀被推了一把,然后林堰的声音说:“继续说话。”
苏航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引得肚子上一阵闷痛。他呲牙咧嘴了一阵。
“别好像我要死了似的好么。我那又不是遗言,就是……嘶……”
“行了闭嘴吧,我知道了。”
车子拐了个弯儿,区中心医院就在前面了。林堰停好车,过去帮苏航下车,本想要抱他出来,但苏航坚持自己可以走。不过脚一落地他就后悔了,疼痛似乎比之前更严重,每走一步,肚子上的皮肉都在尖叫,凄厉直穿头顶,结果他整个人都是挂在林堰的胳膊上的,走得别别扭扭。终于,林堰不耐烦地叫他站住,扶住他的腋下,弯下腰去揽住他的腿弯,稳妥地把他抱了起来。
这下舒服多了,苏航可算吐出一口完整的气儿来,干脆把脑袋也靠在了林堰的肩上,闻着那股清淡的消毒水和医用酒精混合的味道。
“那么疼?”林堰抱着他快步走进大厅,苏航不想答话。其实被抱起来之后他觉得伤得好像也不是觉起来那么严重,有点儿尴尬。
夜班护士见有人被抱着进来,赶紧叫人推床过来,林堰把苏航放在推床上,一边跟护士交代着情况,一边跟着推床走。苏航躺在推床上,任凭林堰和护士们处置,他看着天花板在头顶滑过,一种悠远的错觉让他不安,却又希望这狭窄的推床不要停下来。
不过还是要停下来的。一番折腾之后,片子拍好了,一个满脸厌倦的值班医生告诉他们肋骨没断,内脏也没受损,只是皮下出血很严重而已。林堰一直很客气地没有插嘴,但医生审片时他也仔细看着,看来也同意他的诊断。苏航一声不吭,他还是很疼,但既然啥都没坏,再哼哼呀呀就有无病呻吟的嫌疑了。医生开了处方,但林堰只是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放进了衣袋,完全不准备采用的样子——他只是想来用一下他没有的仪器而已。
既然没有大问题,苏航就没住院,从医院里出来的一段路他是自己走的,一边强调自己觉得好多了,刚才恐怕是心理作用,一边走得一头冷汗。好不容易跋涉到了车上,两人都坐好之后,林堰发动车子,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林堰问发生了什么,苏航如实相告。
“你不该引他去没人的地方,应该直接来找我。”听完之后,林堰这样说,语气像在假设一件从没发生过的事。
“我担心他是想来查我家地址,引他去你那里也不好。而且……我想知道他到底想干啥。”
“那你就应该在人多的时候直接走过去问他,就算问不出来也不至于吃亏。”
“我也给了他一下子呢。”
“结果呢?”林堰瞅了他的肚子一眼。苏航闭上嘴,准备听更多的教训和数落。但林堰没有继续,让苏航怀疑这是不是某种道歉,为白天时的争论。他不喜欢这样,那不是林堰的错,就算林堰真的做错了什么,他也一点儿都不想要他道歉。
“谢谢。”苏航说。
“你今晚可以住在我那。”林堰开口道,苏航瞪眼看着他——这是从未有过的邀请。林堰还是从室内镜里看他,“可以少爬一层楼。”
“呃啊……不,不用了,才三楼,没问题的。”苏航弯着嘴角,试图掩盖脸色惨白,并开始后悔去像林堰求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后悔,但就是忍不住。
林堰又看看他,说:“你也可以睡在诊所里。”
苏航只能扯着嘴角做笑脸,不敢真笑,“怪吓人的。”
“又不是太平间。”
“妈呀,求住嘴!”
“真的没问题?”
“真的,又不是什么大伤,哪儿都没坏就放心了。”
“……那好吧。”林堰也没坚持。苏航松了口气,自己都惊讶。
林堰把车停在诊所门口,进去拿了几粒药,看着苏航吃下去才又把车子开到了公寓楼下。苏航再次道谢,下车走进去,尽量让自己动作自然。上楼的时候觉得心情轻松,然而一走进公寓,关上了门,却不由得想哭。实际上也真的哭了,他靠着门坐下来,掉了一两滴眼泪就没了下文,因为身上疼,而且不明白为什么要哭。楼下传来卷帘门关上的声音。
苏航爬起来,脱了衣服随便扔在地上,没有洗漱更没有洗澡,直接倒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睡着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