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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 ...

  •   他在家看了一下午屎尿屁喜剧,喝了好几瓶碳酸饮料,到了晚上约会的时间,心情基本已经恢复,也想通了其实是他自己不对,林堰只是在提建议,虽然挺讨厌的,但还是在为他着想。然后他发现其实他们每一次吵架都是他的错,林堰唯一的过失就是太诚实,而且从不避开他的无理取闹。
      苏航猜他不是很在乎。
      时间差不多了,他冲了个澡,换了身亮灰色休闲西装,整了整头发。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承认,只有把自己打扮起来的时候他才最有自信,为了让心情变得更好,他还洒了点儿香水,仔细端详自己一番,觉得自己风韵犹存同时又面目可憎,并最终忍住了在眼睛上下功夫的念头。他下了楼,故意不从诊所门前路过,打车去了定好座儿的饭店。他在门口下车,无视掉一个企图讨要零钱的还有一个用视线询问价钱的,大步走进饭店。他约的人已经到了。
      “你能别每次见我都把自己捯饬得这么骚包么?万一被人误会了怎么办?”苏航在他对面坐下来时,孙人义看着他笑道。
      “因为我每次见你都是要请你吃晚餐啊!谁敢误会你,你告诉我,我去跟他们说你根本没硬起来。”苏航说。孙人义嗤嗤地笑着,苏航招呼服务生可以上菜了。
      “这次怎么舍得下血本了?”
      “这次的委托人是个土豪,为不相关的人拿出五千块来眼都不眨。”然后苏航问他是否认识成杰这么个机械工程师,他说不认识,也没听刑警队的其他人提起过。苏航相信他的话。
      苏航是孙人义职业生涯中“解救”过的第一个人,当年他还是个实习刑警,误以为正在街边和客人拉扯调情的苏航是被坏人纠缠了,搅黄了他一笔生意。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正气通天的愣头青,八九年的时间把他变成了老油条,有人把钱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也会合上手指,然后看向别处,但那只限不伤大雅的事。他生平最恨毒贩子和人贩子,觉得他们比杀人犯还该死——不过他也不会放过杀人犯就是了。
      总之,他是个混蛋警察,但不是个坏人。他们一直打交道到今天,他帮了苏航不少忙,也没少拿他的钱和东西。不过从没和他睡过。当苏航有所表示的时候他拒绝了,还解释说不是嫌苏航怎么样,他确实不好这个,而且有些事儿从床上骨碌一圈儿下来之后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怎么了?那个成杰就是你的委托人?他家的狗丢了?”孙人义把白开水喝得好像茅台。这个人不喝酒,一滴也不沾,苏航一直觉得特有意思。
      “丢了条狗还用劳您大驾。是人,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儿,叫张岳夕,吉林人。”
      “吉林?”
      “嗯,现在就知道这些。那孩子自称是离家出走的,我的委托人想知道他是不是回家去了。”苏航说完,从上衣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一只崭新的白信封,放在桌上推给他。孙人义用一个稳重的动作拿起它,朝里面随便看了一眼,对折一下,塞进了口袋。
      “你的委托人,艹,真拗口,那个成杰是那孩子的什么人?”
      “客人。”苏航回答,孙人义抬起眼皮来。对话被上菜打断了,服务生摆好盘子和餐具就悄没声儿地离开了。
      “那孩子怎么他了?”
      “把他给迷住了呗,美少年真是罪过啊!”
      “你还有嘴说别人。”
      “哎呦!承蒙您抬举!我这张老脸可挂不住那么厚的金箔纸啊。”
      “滚你个球,你个妖孽。”孙人义笑着吃了一大口鱼肉,啧啧地用舌头剔着刺儿,“他找那孩子干嘛?”
      “就想知道他身在何方,是死是活,别提有多深情了。”苏航给他盛了碗鱼汤放在一边,然后给自己盛。
      “他为什么担心那孩子死了?”警官头也不抬,敏锐地问。
      “世事难料嘛,何况是这年头。”苏航糊弄道。他又闷头吃了几口,突然把筷子一放,向后倚去。
      “给我详细说说。”
      苏航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这人警觉的像头狼,固执的像只龟,跟他绕圈子和干耗是没用的。不过他倒也挺想跟他全盘托出,看看他怎么说——就算他最终决定不管,也不用担心会漏风,他是明哲保身的高手。于是苏航全说出来了。
      “这些年在街上和栏杆儿后面也见过不少了,这一个还真是首屈一指。”孙人义把苏航给他看的张岳夕的照片扔到桌上,“全是些十来岁的?”
      “这一个是十六,我见到的另外两个,一个十六,另一个十四。”苏航收起照片,孙人义的表情并没有表现出太多不适。苏航觉得这可能跟自己有关。“我估计最大的不会超过十七八,最小的也就是十三四吧。”
      “离家出走。”孙人义嚼蜡似的说,稍微撅起上唇。他一认真想什么事儿就有这个习惯。
      “杰西,就是张岳夕,还有和他住一起的艾伦都是这么说的,”苏航把照片收回口袋里,“我觉得是真的。不太可能是从小买来的,成本太高;十几岁的男孩儿也不那么容易被诱拐,而且那么做的话风险太高。如果是离家出走的熊孩子的话,骗他们说有好活儿干,然后带去什么地方给办咯,吓唬一顿,带去公寓,每天给吃给喝,有活儿干活儿,没事儿就闲待着,到这儿基本就驯服了。那种事儿常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有人还挺喜欢呢。”
      “你就是被这么拐进沟儿里的么?”孙人义笑道。
      “才不是,我可比他们高端洋气多了。”苏航手一挥,不屑地说,“不过一般都是那么一套,当然啦,也有不是被骗去的,不如说大都不是。其实……我觉得那里那些小子之中肯定是有自愿去干的,比如那个小风。”
      “能看出来?”
      “态度微妙地有差别。”
      “到底是过来人哈!那么艾伦呢?他也是自愿的?”
      苏航没马上回答。孙人义看看他,嘴角带着点儿嘲讽。
      “要承认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是自愿出来卖的对你来说很困难么?”不过语气倒还温柔。苏航笑了。
      “不管他们都是不是自愿的了,结果不都是一样么?”他说,下意识地摆上了自己当年的招牌笑脸,“怎么样?这事儿能办么?”
      “办不了。”孙人义果断回答,“我能帮你查那个叫张岳夕的回家了没,其他的你就自求多福吧。我不会劝你别管,那是你的生意,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儿比较好。”
      林堰的话蹦了出来。苏航舔舔牙齿,想要消除那种苦味。
      “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么?”他问。
      “暂时不知道水有多深。”
      过了一会儿,苏航又问:“那万一真的出了人命呢?”
      “那就到时候再告诉我吧。”
      “嘿!这话你还真能说出口来!”苏航笑起来。孙人义很坦然。
      “我干刑警这些年里,只有一件事是彻底弄清了——生死有命。不管是自己还是旁人,想插手是没用的。如果有人要在我面前弄死那孩子,或者让我确切地知道了有人要那么干,我肯定不会干看着,叫我跟他玩儿命我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但我不会每天去合计是不是有人正在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杀人,没有人雇我干那个。人们理应受到保护,但能够保护他们的不是我,不是我们。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能保护他们。不过有错的不是警察,更不是那些不小心关好门窗和把钻石项链戴在脖子上出门的人,错的只有犯罪的人。这个城市这么大,每天都有人死于非命,我们重案组天天不闲着,但百分之三十多的案子都没有、也不会有结果。以前我常会觉得很窝囊,所以每次抓到一个人都火冒三丈,逮捕行动时真的是忍不住往死里揍。但是现在不会了,如果没必要我不会动手,戴个手铐押走就是了。何必呢?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尽职尽责?人总是因为什么才死掉的,一人心里一台戏,我怎么知道每一折都唱的啥?别逗了。如果说我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去阻止凶案的发生,那我觉得这百分之一的罪过我还是可以承担下来的,剩下那百分之九十九全都是犯人的错。所以我只要有百分之一的觉悟就够了,能这么想就已经算是个好警察了。”
      “你一直都是好警察。”苏航说,自己也搞不清这句话有多真诚。
      “我知道。”孙人义毫不客气。

      和孙人义在饭店门口道别,苏航一个人慢慢走着,不由得感觉有些冷,已经是秋天了的感觉明显得几乎尖锐。苏航缩缩肩膀,从桥上走过,一对情侣正在桥中央吵架,谩骂声冲破天际,男方大声吼着你信不信我把你从这儿扔下去,女方哭着尖叫你敢扔我就跟你同归于尽,简直要伸手帮他一把了,残忍得不得了。这种热闹苏航从来都不爱看,就算他们两个之中真的有谁把对方扔到了桥下脏污剧毒的河水里,他也不感兴趣。如果那对情侣之间的憎恶和愤怒足以杀害他们,那似乎也只能说明他们之间的爱情也多到致命。
      爱情。苏航摇摇头。这个词太肯定了,他不喜欢。而且他认为林堰也不会喜欢。不过他知道林堰不是冷血动物,他缺少的是表情,不是感情,实际上他感情丰富,简直称得上敏感纤细了,相比之下苏航才是那个神经大条的人。林堰只是非常理性有效率地把所有感情分成两个不等份,大的那份全部给了女儿,小的那份全都藏在心脏瓣膜里,像对待珍贵又危险的药品一样,谨慎使用。苏航常常会好奇林堰分给他的那一份感情的主要成分是什么,他希望那是所谓的爱情,又希望不是——如果是的话他会吓得半死,如果不是的话他又会非常失望。所谓贱人就是矫情,说得就是这个吧?他自嘲地想,又想道我都已经是贱人了,就让我矫情一下又怎么样,这个世界这么大,所有人都离我那么远,我的矫情能伤害到谁呢?
      苏航从桥的这端走下去时,刚才还要杀了对方的那对情侣已经拥吻在一起,愈发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不可理喻。
      他走了两站地,跳上一辆刚好停下来的公交,坐了三四站后下车,抬手看看表,时间刚好是“寒带雨林”最热闹的时候。那是一家酒吧,不限定性向,常客都直接叫它雨林。苏航走到门口,看到小黑板上写着今晚是化装舞会,他就这么走进去恐怕会显得很奇怪,但是没办法,就假装是在COS人世间最后一个正常人好了。他推开门,音乐声呼啸奔涌,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人影,根本没人在乎他。他从几个兔女郎身边挤过去,经过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家伙,终于在吧台前坐下了,这里相对清静,距离他两个座位远的地方有一个吸血鬼坐在那儿,努力目不斜视,喝着一杯血腥玛丽。
      “哟呵!贵客!”一名戴着一双米奇耳朵的调酒师挪了过来,站在了苏航面前,“喝点儿什么?”
      这名调酒师是这里的首席,姓曲,苏航只知道这些,据说除了这里的老板之外,再没有活着的人知道他的名字了——就是一个这种设定的神奇的家伙。大家都叫他曲老师,原因可能是这里的另外两个调酒师都是他教出来的吧。苏航很久以前就经常来这里,通常是和客人一起来,在这里消费了不少,渐渐地和曲老师私底下也熟悉起来,两人会有意留心给对方介绍客人,直到现在也是。
      成杰说的那个介绍他去找苏航的酒吧里的人就是曲老师——除他之外,苏航再想不到别人了。
      “二锅头有么?”
      “出门儿左拐。”
      苏航看着他那根本算不上变装的耳朵无力地笑,摆摆手:“随便上点儿啥。”
      曲老师回身拿起一瓶威士忌,到了一杯,加上冰块,放在了苏航面前。
      “你这大调酒师就给我这个东西?”苏航对着杯子问。
      “我往里加冰来着。”曲老师说着把瓶子放回架子上。它一下就融入了其他瓶子之中,苏航来不及看到自己喝的是哪一瓶,“今晚就这一杯,喝完就回去睡觉吧。”
      “不带你这样赶人的吧?”苏航笑着晃酒杯。
      “你自己看看你那脸色儿吧,纵欲过度?”
      早上那拖沓的缠绵的延续感从腰椎升起,苏航用发颤的指尖用力握住冰凉的酒杯,扯出一个无聊的笑脸。
      “今天事儿多,有点儿累。”
      “接案子了?”
      “嗯。”苏航端起杯子,一口喝光,朝曲老师举了下空杯,“谢谢了。”
      “谢什么?”曲老师扬起一边的眉毛。
      “请我喝酒,还给我介绍客户。”
      “这杯不是请你的,而且我也没给你介绍客户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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