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玫瑰洞窟》七月下红霜

4、2.2

　　苏航不知道自己的脸看起来有多凶——林堰说他凶起来就像偷鸡的黄鼠狼——反正这孩子哑着嗓子哭起来，在眼泪鼻涕和抽咽中辩解说真的不关他事，他什么都不知道，铁头那天晚上来把杰西带走了，然后就没回来，铁头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告诉他杰西不干了。铁头就是那个光头小个子，是负责照顾他们的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铁头。
　　“这儿没人知道别人名字，也不知道老板是谁。”他稍微平静下来了。
　　“你也不知道杰西的？”苏航问，看着他用纸巾把脸擦得花里胡哨。他一边摇头一边擤鼻涕。“你们俩住一起，平和都不说话？”
　　“不怎么说，说也不说那些。他怎么了？”
　　“死了。”苏航冷硬地回答。
　　孩子瞪着红肿的眼，用力抽了一下鼻子，又哭了，更多像是害怕而非伤心。估计他不会为自己的室友伤心。
　　“那你是谁？”他突然想起了这个，警觉起来。
　　“我是受雇来调查这件事的人。”
　　“真的？我还以为你也是……”这会儿他又不怕苏航了。好吧！你们都好眼力！苏航心里骂着。“谁会花钱雇人来调查他？”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他端着架子说，“杰西死了，有人觉得接受不了，所以我就来了。你都知道些什么？”
　　艾伦带着鼻涕冷笑一下。
　　“就算我知道什么，只要还待在这儿，也不敢告诉你啊。”他擤了一下，又自相矛盾地说，“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我真以为他不干了呢。”
　　“他有过不想干了的意思么？”
　　“谁知道。”
　　“那你呢？要是他不干了，走了，你不想走么？这里不就是个监狱么？他们给你喂药了么？”
　　“没有药。”他只否定了这一点。
　　“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离家出走的。”
　　“然后呢？”
　　“然后就找活儿干啊，就找到这儿了。”
　　“自愿的？”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似乎还需要继续吓唬他。
　　“你知道杰西是怎么死的么？”苏航问，孩子摇头，眼睛铮亮地看着他，“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我的委托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不是整个尸体。”
　　孩子打了个冷战，不自觉地甩甩脑袋，像是在驱散苏航虚构出来的亡魂。差不多了。苏航附身到他耳边，尽可能温柔——真心的——地说：“我只是来调查的，不想伤害你，更不想害死你。你知道应该怎么保护自己么？”
　　艾伦点点头，青紫的嘴唇颤抖着，聪明地回答：“我什么都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你。”他瘪了瘪嘴，又问：“他们为什么杀了他？他们也会杀了我么？”
　　苏航没法回答。
　　“做个乖孩子。”他无用地说，摸摸孩子纤细的脖子——他真的还只是个孩子，虽然苏航并不为此感到难过，但他能明白成杰的心情。他看了眼手表，差不多该下去了。
　　“他叫张岳夕，是吉林人。我就知道这些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艾伦在他身后说道。苏航回头看，他站在卧室门口，眼睛里不知是绝望还是期望。
　　“你呢？”苏航问，他不回答，苏航又问：“你多大了？”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说实话：“十四岁。”

　　苏航回到楼下，小甜心还昏着——真是个又软又弱的孩子。他坐下来，打电话约个人出来见面，这个人会帮到他，而苏航得请他吃饭——用成杰的钱。他又给一家饭店打电话订座点菜，之后过去把□□的开关开到最大，没一会儿，小风就哼哼着醒了过来，好像忘了之前发生过什么，看着苏航发呆。他装出一副满意的样子，把手铐打开，把钱塞进迷糊着气喘吁吁的孩子手里，亲亲他冒着汗的脑门儿，在他忙着自己把□□拔出来的时候走掉了。
　　下了楼，铁头果然就待在小卖部里。苏航和他隔着挺远的距离交错走过，感觉他在身后看着自己，但是没回头确认，只管走远。
　　时间还早，他就回去了，在路上打了个电话给成杰，汇报了一下进度，对方直赞他效率高。听到杰西的本名之后成杰沉默了一会儿，非常郑重地跟他说了声谢谢。
　　“别道谢，我收了钱，就应该让你知道这个。”苏航说，回味着那一声性感的谢谢，“我之后会托人去查失踪人口，大概能确定他的家庭住址，但顺利也就到此为止了，除非他是真的回家去了。但我认为他更有可能没回去……”
　　“但是……”成杰抢着说。
　　“不不，我只是有义务提醒你，”苏航打断他，“我还是会查到底的。”
　　“如果你需要更多钱，尽管开口。”成杰认真地说，他笑起来。
　　“这才刚开始呢，啊对了！”他把今天的开销项目告诉了成杰。成杰说想听经过，他就详细地说了，前面成杰听得直笑，但到了艾伦那里就没动静了，只剩下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别介意我故意说那孩子死了。”最后苏航说道。
　　“不会，那是你的策略，我不会介意。”成杰说，“那个叫艾伦的孩子……”
　　“他很聪明。但到底只是个孩子，说实话我有点儿担心他。”
　　“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苏航真想骂他几句，他这种人干嘛非要去那种地方？！
　　“我觉得不行。”他不出声地叹气，“首先，那里确实如你所说，是个监狱，就算我们能把他抢出来，但又证明不了艾伦是被囚禁在那里从事□□活动的，结果我们反而会变成绑架犯，而且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就是了，然后我的调查就更艰难了；其次，我们不知道艾伦和其他孩子是怎么被他们弄到手里的，除了锁着门还有没有别的让他们没法逃走的办法？贸然把他带走也许反而会伤害他和其他孩子。”
　　“是啊。我没想到那些，真是太草率了。”
　　“关心则乱嘛。”
　　“苏航先生你……好像很清楚他们的套路，以前接触过这种事么？”
　　不，亲爱的，我以前是那些小宝贝中的一个。
　　“侦探必备的社会经验而已。”
　　“你那么年轻，真是让我惭愧。”
　　等你知道真相就用不着惭愧了。苏航又说了些什么隔行如隔山之类的话，和他聊得热乎起来，也互相免掉了先生之类的称呼。挂电话之前，成杰突然想起来问他艾伦多大了。那孩子乌黑湿润的眼睛和成杰狭长坦然的眼睛从他脑海中滑过。
　　苏航说我忘了问。

　　回去之后发现林堰还是一个人在诊所，他的护士张雯莉不在。所以苏航又拐了进去。
　　“莉姐呢？”他问。林堰把输液袋挂好，弹了弹输液管，然后才回头。
　　“她家里有事，我叫她回去了。”
　　“要帮忙么？”
　　“不用，现在不忙。”他说完，替病人拉好隔帘就离开那儿了。诊所里只有个三个打吊针的，看上去是不忙。林堰查看完病人就回到配药室，坐下来开始写病历和记账；而苏航则和往常一样，把调查经历说给他听。他虽然常常是一心二用地听听，但也会提出一些很有用的建议——苏航承认他现在考虑事情还算周全全是托林堰的福。
　　“结果他问我们可不可以把那孩子弄出来！你说他能不能晚上睡不着觉，自己跑去救人？”苏航不怎么担心地问。
　　“他要有那种打算的话，来找你之前就会动手了。”林堰在单页病历表的旁边打上孔，把它穿在一个文件夹里，又把这个文件夹好好地放在了文件柜里。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一样的文件夹，脊背上编着号。
　　“我倒觉得那个成杰有些可疑。”他出人意料地说。
　　“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正直、正直到呆的人了。”苏航好笑地强调道。医生扶了一下眼镜。
　　“首先，正直到呆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去那种地方。”
　　“那还有准儿？你还跟我睡觉呢。”苏航反驳道。林堰的眼皮子绷紧了。
　　“给他名片的人会不告诉他那里都是些未成年？如果那家店的卖点就是未成年，他进店之前会不知道？”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说他呆嘛。”
　　“他事前就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就是冲着那个去的。他说他和那孩子什么都没做，假设是真的，他后悔了还是怎么的，跟那孩子说了些没用的，结果那孩子真的走了他又非要去找他，担心他死了？他连警察知道那种地方都告诉你了，还说给他名片的人就是相关的人，你怎么就察觉不到奇怪呢？”
　　太烦人了。苏航眨巴着眼睛。
　　“大概是因为他太帅了，我光顾着看他的脸，没仔细听他说啥。”他笑着说，故意不放低声音，“还有可能是因为我也是十四岁就出来卖的，所以对未成年啊、警察和那种地方有关啊这种‘奇怪！’的事儿习以为常了。你觉得是哪一种？”
　　“那个叫成杰的人在撒谎，至少没全说实话。”林堰无视了他的话。
　　“每一个客人都在撒谎！有人假装自己不是虐待狂，有人假装自己没得花柳病！如果成杰想要假装自己不是恋童癖难道不正常么？哎呀！喜欢十六岁的好像也不算是恋童了呢！他不光明正大地说出来还真是太奇怪！”苏航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吵吵，但是忍不住了，“你干嘛要针对他？”
　　“我没有针对谁，我只是说了句公平合理的推测，你能不跑题么？”林堰那耐心十足的样子也让他冒火。
　　“我初中都没毕业，你还不让我跑题？！好！我不跑题！就算成杰在蒙我，他能从我这儿得到啥好处？我只是个退了役的婊子，只会假装聪明勇敢是正义的小伙伴儿，所以我想不明白！你来告诉我！”
　　“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就是你总想用自我贬低这一招儿来让别人闭嘴。”
　　他说到点子上了。
　　“你赢了！”苏航拍了下手，扯了个笑脸，转身就走。
　　“放弃这个案子吧。”林堰在他身后说，别说跟出来了，恐怕连转身都没转。
　　“不！”他也没转头。
　　他冲到门口，正好遇见林堰的女儿，林林。今天周六，她下午可以出来购物，身上还穿着校服，手里拎着超市的大塑料袋。这姑娘和苏航一边儿高（他176），身材匀称面容姣好，林堰的优良基因丝毫没被落下。只是性格……
　　“哟，Bitch！”她总是这么问候他，阳光灿烂的。但是抱歉，因为你爹的原因，我心情很不好。苏航极不成熟地没有搭理她，直接走过去了。
　　“他怎么了？”他听见她吃惊的声音在里面问，她爸是怎么回答的就听不见了。不过他能猜到，大概就是“别理他”之类的。
　　林堰说的对。
　　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成杰的声音和眼神让他多愁善感，他的无耻和坦率也让他有点儿着迷，不过是那本相册让他恶心，那些被锁在公寓里的孩子又让他胆战心惊，不过是不知所踪的杰西和站在卧室门口的艾伦让他想起那么一段不值一提的日子，不过是……不过是他忍不住想要让那些不值一提的日子变成什么有意义，甚至有价值的东西；而且他不认为他是在自我贬低，那都是事实，很难听很难看，但是事实，他只是在竭尽所能地接受自己、哄骗自己去相信自己不那么可笑和可悲。
　　林堰不会明白。他总是对的，但是他不明白。苏航也不想让他明白，他太成功太闪闪发光了，和自己鬼混只会衬得他高尚得像个圣人，而自己是粘在圣人衣角上的一个泥点子；让他明白得太多会让苏航不爽。
　　所以别理我就行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