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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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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时苏航从收养家庭逃跑了。收养他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两人都上班,共同经营着一个乏善可陈的家庭,他们没有孩子,所以才想收养一个。他们没有走一般程序,苏航是被母亲的房东——也是个拉皮条的——直接交给他们的,不要钱,只是户口的事儿得自己解决。苏航跑掉的时候,户口还没个着落,所以他只能在家附近的一所小学里借读。有天早上,他往书包里塞了衣服和平时攒下的零花钱,一去不复返。
为什么要逃跑呢?那对夫妇对他不错。为什么要逃跑呢?
这个问题从昨晚开始就在烦扰他。
昨天晚上,成杰挂断电话后不到二十分钟就赶来了,大概是一路都没松开过油门。苏航想过不给他开门,敲门声响了几下就没了动静,也没有他离开的声音。想到他可能会在走廊里站一宿,就又硬是把自己从坐着的地方搬起来,挪到了门口,打开了门。成杰见屋里漆黑一片,一把就把苏航抱住了,哽着声音连着说了一长串的对不起。苏航觉得好笑,不管是这个还是楼下那位,承认错误都挺痛快的,态度真好。
把他当个傻逼耍的时候也痛快的没话说。
苏航把他扒拉到一边去,打开灯,叫他坐下来解释。
成杰承认了自己确实很早就认识滕壬龙,因为滕壬龙就是资助他读研究生和博士的人。但两人的关系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恩重如山的感情,成杰也早就把滕壬龙资助他的钱还清了。几年前滕壬龙突然人间蒸发,成杰也以为无缘再见,哪知那个人又回来了,还特地请他吃饭,席间滕壬龙提到了那座公寓,给了成杰那张名片。
名片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礼拜之后,成杰终于下定决心去了公寓,遇见了张岳夕。后来的事情就和他之前说的一样,只是听说苏航的部分不同——他是打电话给滕壬龙,希望他能帮忙找到张岳夕,但滕壬龙向他推荐了苏航,还特地交代说不要让苏航知道他们认识。
“你问过他为什么吗?”苏航问。
“他说如果你知道我们认识,你恐怕就不会接受委托,因为你恨他。”
“……那这个原因你问了么?”
“……和你告诉过我的一样。”
“我没跟你说过我恨他。”
“但是你恨他。”
这倒是真的。
成杰发誓说自己来委托苏航确实只是因为想要找到张岳夕,也根本没想到苏航会介意到这种地步。如此看来,最初的时候没有提到他认识滕壬龙其实是正确的,不然苏航真的会拒绝委托。但对苏航来说,这却是最糟糕的事态。当他依附于滕壬龙的时候,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不得不成为他的恐怖的一部分;现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那个黑洞,却发现根本就连边缘都没摸到过。
要怎么让成杰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呢?苏航没有自信能表达清楚。他也不敢把自己以前做过的事全都说出来,而不说明那些,他就不可能说明白任何事。于是他放弃了,对成杰说好吧,既然是这样就不怪他了。他没告诉成杰自己去了那个酒会,拿到了信恒联合的老总的名片。放弃吧,之后得打个电话给陶梓,让她别查了。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和以前并没有丝毫改变,滕壬龙没有看扁他,他就是那么软那么弱,面对那个人的时候脑袋里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有一个念头——放弃吧。
他叫成杰回去,在人走了之后突然想到刚才的那番坦白也有可能是假的。但他恐怕永远都无法证实。他换了衣服躺下来,怎么也睡不着,从只待了三个月不到的收养家庭中逃走的事情冒了出来,进而引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要逃走?——死死地扒住他的脑袋,甩也甩不掉。
他一宿没睡。
上午给陶梓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不必去查信恒联合了。陶梓没多问。苏航知道她早就觉得这个委托不对劲儿,只是看在他难得认真起来的份儿上,尊重他的决定,没总叫他放弃。然后他想起林堰从一开始就叫他别接这个委托的事来,那人想必是早就知道这案子的背后有滕壬龙的影子在,所以才……苏航决定不去细想林堰是出于什么才去劝他的,还有他和成杰是不是也早就已经认识,或至少早就听说过对方。
他关了手机,在家窝了一天,把落下的剧集补了个七七八八,肚子里除了咖啡什么都没进。晚上实在饿的不行了,才起来收拾收拾出门吃饭。牛肉饭吃得他胃里疙里疙瘩,苏航把围巾裹紧,走去寒带雨林。
酒吧里繁华依旧,酒客们大都一副任你天崩地裂我自逍遥自在的样子,苏航坐在吧台尽头,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他抬手跟酒保要第三杯时,曲老师走过来,调了一杯长岛冰茶,放在吧台上推给他。苏航惊喜地扬起眉毛。
“请我的?”
“不是。”曲老师弯着嘴角回答,“我想过来歇会儿,却发现你把自己栽这角落里发霉。”
“我才刚坐下。”苏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享受地咂咂嘴。
“我听说老滕的事了。”
“我也听说了。”
“是吗?我倒是听说你们见面了呢。”
苏航失笑,对着杯子叹气。“你都是怎么听说的?”
“那就是商业机密了。”曲老师歪歪脑袋,“你们见着了吧?”
“嗯,见着了。他看上去挺不错的。”
“所以你就有麻烦了?”
“我可没那么说!”
“但你确实有麻烦了,不是么?”曲老师看了他手里的杯子一眼。
我知道这个人什么呢?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苏航点点头。“林堰是他的外甥,亲外甥。我以为自己自由独立了,结果根本没有,每一天每一晚都有一只眼睛从门缝儿下面瞅着我呢。”
“叫你说的怪瘆人的。不过没想到啊,林医生居然……他怎么说的?”
“‘对不起’。”
曲老师笑笑。“我不想评价你以前的生活,但是……你想好怎么应对他了么?”
“他?舅舅还是外甥?”
“他俩。”
“没想好。说实话我根本就没去想,”苏航如实说,“不过想了又能怎么样?以后多注意点儿就是了。”
“那成杰那边呢?”
苏航奇怪地看向曲老师。“你怎么……”
“昨晚他来这儿了,跟我倒了一番苦水,大意就是他伤了你的心,觉得很抱歉,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他。”
“你们认识?!”
“昨晚之前都不认识。但人喜欢跟端酒给他们的人说话,而且往往会说实话。你跟他提过我吧?”
“是提过……他昨晚是开着车的。”
“他没喝很多。”曲老师饶有兴味地说,“我观察了他一下,发现他是个很有趣的人。非常直率,但又很有心机,热情又很自制,等你开始觉得他单纯可爱了,又马上会发觉到他其实有些危险。他很矛盾。”
“也很讨人喜欢。你看中他了?”
曲老师撇了下嘴。“对我来说太年轻了。”
苏航瞪着对方看上去和林堰差不多一个年龄段的脸,想起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实际年龄。
“我倒没怎么生他的气,他也被滕叔忽悠了,而且他的初衷是好的。”
“对了,说起那个‘初衷’,你放在我这里的照片全发出去了,有人联系你了么?”
“有一个。”苏航想起自己在地铁站里晕倒时的感觉来,甩甩头,“算了,不查了。”
曲老师看着他喝光杯里的酒。“小苏,你想过离开这儿么?”
为什么要逃走?
“刚打算上岸那会儿想过,后来就放弃了。”苏航回答,“这个城市这么大,总有个能让我待着的地儿吧?”
“你能这么想也不错,人不能总是逃避。”
“再来一杯。”苏航把只剩碎冰的杯子推回曲老师面前。
“你真以为这是红茶么?”后者说着,却还是拿过杯子,又调了一杯热威士忌托地给他。“喝点儿热乎的,然后回家去吧。”
“曲老师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一直单身呢?”苏航感激地端起杯子。
“谁说我一直单身了?”
苏航笑起来,没回答。他只是那么感觉的。曲老师一直都是他心中的完美单身形象——自由,无谓,平静,安然。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种人,但却总也停止不了对自己和其他人的幻想。
他付了酒钱,离开雨林,酒精的热力让他不用把自己缩进围巾里,冷风反倒吹得他很舒服。从雨林出来走了没几步,一个身影从他前面的不远处经过。那是个相当纤细矮小的男孩,独自一人,在这样的晚上穿着单上衣和牛仔裤,怀里紧紧地抱着什么,走得很匆忙。
我可以不管。他想着,那个身影从墙角消失了。
苏航追了过去。男孩儿没有走远,苏航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吓了一跳,挣扎中怀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是几个菠萝面包。男孩儿喘着粗气,瞪着大眼看苏航。
“艾伦?”苏航突然觉得不确定了,这孩子的样子和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样——更瘦小了,头发也长长了,在公寓里时的那种水灵灵的诱人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枯和惊恐。苏航也吓了一跳,为了确认他又叫了一声:“艾伦?”
艾伦显然也认出了他,但不打算承认的样子,只是努力地从他手里抽回胳膊,蹲下去把面包捡起来。苏航觉得这恐怕不是他买来的。
“还记得我吗?”苏航接着问。艾伦没回答,抱着面包扭头就走。苏航跟在他后面。“我之前去公寓问过你张岳夕的事。”
艾伦加快了脚步,苏航只好再次抓住他。上次见面时就被苏航“以大欺小”过的艾伦这回变得更弱了,苏航一只手就能抓住他。这孩子病了。苏航握着他细瘦燥热的手腕想。
“你跑什么啊!老实待着!”他低声呵斥道,往周围看看,希望没有引起奇怪的误会。“你这是要回家?”
艾伦不吭声。
“你现在住哪?你一个人?”
还是不吭声。
“……面包是偷的?”苏航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也许他会听话点儿(就像上次),结果艾伦突然嘴一扁,哭起来了。只是哭,也不回话,弄的苏航心里闹焦焦,伸手给他擦眼泪时发现孩子的脸很热。果然是病着的。苏航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给他套上,从他手里拿过面包。
“带我去那家店。”他牵起艾伦的手说。艾伦抽着鼻子,挪着步子,把他领到了一条街以外的一家小超市。苏航拖着他进去跟店主道歉,把面包的钱付了之外,又买了一堆吃的。
苏航把他带回了家。一路上艾伦都不出声,像只哑巴猫,缩在苏航的大衣里,乖乖地跟着,真让苏航有种自己捡了只什么东西回来的感觉。之前就发现艾伦的衣裤都脏了,但他现在发着烧,不好洗澡,苏航就烧了开水,简单擦了擦,换上干净衣服(苏航的),给他吃了点儿东西,喝了热水和药,赶到床上用被子盖严实,又把电热毯调到高温。艾伦很快就睡着了,自始至终都没说话。苏航也不急着问他,在他旁边躺下,看着那张没一只巴掌大的脸,心里酸软得不行。
不是因为他想象不出这孩子在离开公寓之后可能遇到过什么事,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了。
为什么要逃?
苏航被一阵哼哼声吵醒了,他睁眼看看,还是晚上。摸索着把床头灯打开看了眼闹钟,凌晨两点多。哼哼声是艾伦发出的,体温没降下去,反倒烧得更厉害了。艾伦的呼吸很浅,一口一口地倒着气,脸颊都发紫了。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苏航翻身下床,披上外套跑到楼下,敲了林堰家的门。医生紧锁眉头地开了门,苏航没等他开口问就告诉他有个高烧病人,催他去给看看。
十几分钟之后,艾伦打过了退烧针,挂上了点滴。
苏航在床边坐着看他,还是很热,但呼吸平稳多了,也不哼哼了。林堰——穿着睡衣,面带倦容——坐在他的椅子里,看着他俩。
“这孩子是谁?”
“我儿子。”苏航随口胡说,林堰起身往门口走去。
“如果还不退烧,打电话给我。”
“谢谢。”
“诊费和药费,等我算好给你单子。”
“我以为你不打算收我钱呢。”
林堰在门口回头看他,“我以为你打算付我钱呢。”
“这样真没意思。”苏航笑了,摸了一把艾伦的额头,好像不那么烫了,“他就是那座公寓楼里的十个孩子之一,和张岳夕住一起的那个艾伦。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也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今晚到现在为止,他还没跟我说句话呢。”
“你在哪儿找到他的?”
“大街上。他穿着单衣单裤,抱着偷来的面包。”苏航把艾伦汗湿的头发从他脸上拿开,“……十四岁,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林堰沉默了一会儿。“等他好点儿了,最好去做个全身体检。”
苏航点头。“……这事儿你打算告诉滕叔么?”
“我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告诉他,他也不是经常会问起你。”
“这样啊,我还以为自己挺重要的呢。”苏航自嘲道,朝林堰摆摆手,“你回去睡觉吧,大半夜的,谢谢你啦。”
林堰好像要说什么,苏航移开了视线。一小会儿之后,林堰安静地离开了。苏航靠着床头坐着,盯着点滴袋,它正把水分和药物注入艾伦的生命中,就像这个城市把所有那些遭遇注入其中——这两者似乎有很大的不同,但苏航觉得其实没有。在他们的无药可救的生活中,没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