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玫瑰洞窟》七月下红霜

19、11

　　11.

　　苏航把牛奶倒进滚烫浓稠的红茶，往里加了一块方糖，用小勺搅几下，然后把杯子放到滕壬龙面前。这套动作他曾每天都要重复至少一遍，已经练得完全不会让瓷器发出碰撞声。其实他挺喜欢这个过程，毕竟冲奶茶是他为滕壬龙做过的最普通最令人安心自在的工作了。
　　就算早已经知道是这个人把成杰和之后的一系列事件带到他身边的，苏航也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再次和滕壬龙见面。
　　他上了那辆黑色宾利，没有说自己要去哪，只是在和滕壬龙谈笑叙旧。但车子还是准确地停在了他家楼下，对此苏航并不十分惊讶。他一边道谢一边下车，假意客气地问滕壬龙要不要上去坐坐。结果对方真的下了车，搂住他的肩头说那就上去坐坐吧。苏航真想给自己两巴掌。他们走到二楼，滕壬龙在林堰家门口站住了，对苏航说：“你有他家的钥匙吧？”
　　他确实有。昨天来借西装时拿到的钥匙一直没还，之前在酒店遇见林堰时，由于各种原因，苏航根本就没想起这回事来。但是……
　　“这不是我家。”苏航说，“我住在三楼。”
　　滕壬龙好笑地看他。“我知道你住在三楼，但是你有他家的钥匙吧？”
　　他怎么知道的？苏航眨巴着眼睛。“滕叔您认识林堰？”
　　“嗯，算是认识吧。咱们别去三楼了，就进这里坐会儿吧。”
　　“但是……他不在家，不太好吧。”
　　“他不会介意的。”滕壬龙以他特有的柔和语调肯定地说。苏航觉得后背的什么地方冷飕飕地发麻，他掏出林堰家的钥匙，打开门，和滕壬龙一起进去。
　　虽然只来过几次，但苏航已经对这里相当熟悉了。他打开灯，招待滕壬龙在客厅里坐下，烧水冲茶。苏航强作平静，其实心里和脑子里早就乱成一锅粥，从没这么强烈地想要见到林堰，让他好好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你紧张什么？”滕壬龙喝了一口，满意地抿抿嘴。
　　“我没紧张啊？”苏航笑答，“您这次回来是要长住？”
　　“看情况吧。”滕壬龙再次打量起苏航，随后笑了，“你这身儿打扮还挺好看的。”
　　“真的？”苏航笑着抬手摘了眼镜放进胸前的口袋，顿时觉得鼻梁上轻快了不少。
　　“嗯，瞅着顺眼。不过你以前就是怎么打扮都不奇怪，穿什么都挺好看的。”
　　“哎呀！别别，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滕壬龙放下了杯子，拍拍身边的空档，示意特地坐到沙发单人座上的苏航坐过去。如果说不呢？苏航看着他戴着那枚缠在一起的藤条状的戒指的手想，但身体在大脑能够得出任何结论之前就行动了。他站起来，坐过去，像以前一样顺从地让滕壬龙搂着他，亲他的脸颊和嘴角。但这感觉却不像以前那样自然甚至有些甜蜜了，苏航觉得自己浑身的关节都被钉死了，脊柱的每一段都在咔哒作响。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扯不出那种无所谓的笑脸，只好垂下眼睛，假装害羞。但这从来都不是他的拿手戏。
　　“你去参加凯恩那儿的酒会了？”滕壬龙低声问。
　　“就是去办点儿事。”苏航不想谈论那个，“您也是去参加酒会了吧？”
　　“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进去，人太多，没意思。”滕壬龙不屑地说，“可惜没见着林堰，所以想来这儿等他回家。”
　　“您是……怎么认识他的？”苏航装作只是好奇。
　　“他一出生我就认识他了。”滕壬龙笑着，“那小子的亲娘是我姐，他是我外甥。”
　　苏航做出个标准的惊喜脸，五脏六腑却一齐结了冰碴子。他正想着应该说什么，手机就响了。拿出来一看，是林堰。滕壬龙从他手里拿过手机，打开扬声器，按了接听。
　　“你在哪？”林堰的声音像是会穿过屏幕砸出来。苏航心底颤了颤，没有开口。滕壬龙拿着他的手机跟林堰寒暄几句，告诉他现在正在他家里坐着呢。林堰说了声马上回来，然后就挂了电话。滕壬龙把手机还给苏航，撇着嘴笑。
　　“他拿你的事儿还挺上心的。”
　　“林医生是个好人。”苏航说。
　　“可惜林林在学校，我还挺想那丫头的呢。”滕壬龙环视大而空荡的客厅。
　　苏航想象了一下林林管眼前这个风度仍在的中年男子叫舅公的场景，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可思议。他稍微平静下来了。
　　“对了，有件事儿得谢谢您。”苏航开口道。
　　“什么事儿？”
　　“三个多月之前，您在酒吧里遇见个大高个儿年轻人，他在找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儿，是您把他介绍到我这儿来的。您还记得吧？”
　　“记得。我只是随口一提，用不着谢我。”
　　“人虽然没找出个所以然来，但托您的福，我交到个真心对我好的朋友。这事儿得谢谢您。”
　　“哼……”
　　“可惜我没能帮到他。”
　　“他付给你钱了么？”
　　“付了，我本想退给他的，他不肯收。”
　　“你平时生意怎么样啊？”
　　哦？这事儿你不清楚？苏航撅撅嘴。“还凑合，活儿不多，但也不断。总是能进来钱。”
　　“能养活自己么？”滕壬龙好好看他一眼。苏航觉得自己脸红了。这气愤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还是挑起嘴角。
　　“那倒是没问题。房子是我自己的，现在的生活也不需要太大的开销。”
　　“是啊，你也用不着花枝招展地出去开屏了。”滕壬龙在他头顶划拉一把，使劲儿搂搂他。“那就安稳过日子吧。别再干傻事儿，遇见合意的就一起过。你要是有心的话，别说伴儿了，找个人养你都行。别跟自己过不去，有个依靠总比没有好。”
　　苏航嘿嘿地笑，嘴里五味杂陈。自己在这个人的眼里永远都是那个软软地叫他滕叔的小玩物，只要打扮得漂亮，懂得取悦承欢就能行。他这番话很中肯很实在，也不难听，正因为如此才更伤人。更让苏航觉得无力的事实是——即使做了另一种选择，他赖以生存的能力也还是在这个人的调教下习得的。
　　这一次响了的是滕壬龙的手机，苏航端起两杯已经放凉了的茶回避去了厨房，慢慢地倒掉茶，慢慢地洗着杯子，连偷听的想法都没有。等他回到客厅，滕壬龙已经起身准备走了。
　　“临时有事，不等了，改天叫你们两个到我那里吃饭。”他说。
　　苏航帮他穿上大衣，送他到楼下，看着他上了车才回来。他没回自己家，而是又进了林堰家，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茶壶。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以前的一件事，他也是这样坐在另一个客厅的沙发里，穿着更加花哨的衣服，顶着当时最流行的发型，他的客人进屋换衣服去了，而他留在客厅里，按照滕壬龙的交代，把一个窃听器装在茶几的第二层下面。之后的一段日子里他都没再想起那个客人来，直到在滕壬龙读着的晨报上瞥见他因基金欺诈而入狱的报道，他才隐约想起自己曾在他家的客厅里放过一个窃听器。
　　不知道那东西现在还在不在。
　　门开了，林堰匆匆走进来，却只看到苏航一个人。
　　“他呢？”林堰问。
　　苏航抬头看看他，迟钝地回答：“啊，滕叔有事走了，说改天叫咱俩去他那儿吃饭。”
　　林堰解开领结和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站到他对面俯视他。“你没事么？”
　　“我？”苏航笑出了声，“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为什么那么问？”
　　林堰没回答。苏航站起来，整整衣襟，拍拍裤子。他看看自己的手，发现小指在抽搐。
　　“滕叔是你的舅舅。”他开口了。
　　“是。他叫滕壬龙，我母亲叫滕壬凤，他们是龙凤胎姐弟。”
　　苏航点着头，抬头找到林堰的眼睛。“我什么都没问他，我怕他。你能跟我说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么？”
　　“你想知道什么？”
　　“在我像个二百五似的把自己弄个半死然后下去求救之前你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是么？我买了个房子，楼下正好是滕叔的外甥！你觉得这会是巧合么？”
　　林堰的表情中第一次有了漏洞，但苏航只觉得痛快。
　　“我认识滕叔这么多年，替他干过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儿，我应该想到他能够在背地里控制我，但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也了解你。”林堰回答，“他能猜到你会做什么，然后只向你提供他希望你去选的选项。你洗手不干，搬家，买房，你不知道，但他一路都在盯着你，引导你，确保你最终住进我家楼上。不过他没料到你真的会自杀，那倒是个意外。”
　　“你们没在我家安摄像头吧？”苏航笑起来。
　　“没有必要。”
　　“因为有你在看着我？为什么？！！”
　　“你不明白？”
　　“不明白！！”苏航的声音听起来像尖叫，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我早就和他没关系了！！他干嘛要盯着我？！”
　　“你自己不也说了么，你替他干过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苏航突然控制不了自己的下巴了，他说不出话，瞪着林堰的眼睛。
　　“你知道很多和他有关的事情，太多了。他要确保你不会泄露出去。”
　　“他要杀我。”苏航神经质地嘟囔了一句。
　　“那你早就死了。”林堰突然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跟前，握着他的肩头，“他不打算杀你，这就是你现在还活着的原因……之一。”
　　“因为我还不是废物。”苏航轻声说，慢慢挣脱林堰的双手，“我明白了。他不打算杀我，暂时。”
　　“不是暂时，我不会让他对你下手的。”
　　“为什么？”苏航短促地问了一句，冷漠地转身走向门口。
　　“对不起。”林堰在他身后说。苏航惊讶地回头看他。
　　“你为什么道歉？不是你的错！换了我有那么个舅舅，他叫我杀人放火我都不敢不从。你大概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不告诉我只是图个省事，我能理解。我能理解……我今晚也看到你那边的家人了，你的压力已经够大了。我没生你的气，真的。我只是……有点儿乱，而且吓着了。我自己待会儿就好了。晚安，好好休息。钥匙给你放茶几上了。”苏航穿上鞋，“还有，衣服的事，谢谢了。之后会还给你别的东西。”
　　“不必了。”林堰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如此脆弱。苏航茫然地笑笑，开门出去了。
　　他拖着脚步走到楼上，回到自己家里，没开灯，拉上窗帘，把自己缩到床和墙角相连的地方。房间里只有小冰箱微弱的噪音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在口袋里鼓捣了半天才把手机拿出来。他打给了成杰。
　　“苏航？”那边传来成杰温柔好听的声音。
　　“你现在方便说话么？”
　　“嗯，我一个人在家呢。你怎么了？”
　　“我今天见到滕叔了。”
　　停顿。“然后呢？”
　　苏航深深地吸气。“跟我说实话。”
　　“呃……我喜欢你？”
　　苏航笑了。“你认识他。”
　　“什么？”
　　“‘在酒吧里遇见的戴戒指的男人’全都是胡扯，你之前就认识滕叔，他叫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想找到可怜的杰西。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我瞎猜一个，你来说对不对好吗？我猜他让你来泡我，把我勾搭上床，让我爱上你，从此死心塌地跟你过，这样你就可以轻松愉快地看着我了。我猜对了么？”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成杰叹气。“苏航，你冷静一下，我马上过去。”
　　“别过来！”苏航吼起来，“过来干什么？！继续骗我？我以为你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好人了，我求求你了好么？跟我说实话，跟我说实话！！”
　　长久地停顿。
　　“我马上过去。”
　　然后就只剩下挂断音了。苏航扬起手要摔手机，却只是把它扔到了一边。这部手机他才用了不到半年，摔了的话又得花不少钱买个新的。
　　这就是现实。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阻止成杰过来，不能去责备林堰，不能从滕壬龙手心里逃脱。连个手机都不能摔。他只能认命地坐在黑暗中，不知该从何哭起，所以只能干坐着。
　　这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