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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


  •   花两天时间帮一个客人找到了欠他钱的人,并亲眼看着他们打了完全没观赏性的一架之后,苏航得到了一笔相当丰厚的酬金。客人很满意他的效率,说以后要再有这种事还会找他。苏航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把自己之所以能这么快是因为这个人是他以前的一个客人——很久以前的另一种客人——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快了的事实说出来。
      又一次,他沿着街边走路回家,天已经相当冷了,他穿着厚外套和围巾,想着今晚应该吃点儿什么。从那家男装店的橱窗前经过时,他看到之前看中的那件大衣还在,但他还只是走了过去。
      过了个十字路口,他走到一家大酒店的楼下,十来个服务生正里里外外地搬着装饰材料和音像器材,看着是要布置一个相当豪华的会场。苏航从一个抱着一只大纸箱的服务生前面走过,瞥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是印制精美的宣传册,宣传的正是正在建设中的皇甫区下街商业中心——泰洋集团的名头在路灯下金灿灿地闪着光。苏航走出几米远,又折了回来。他来到拉器材的厢货跟前,一脸“我是小报记者”的表情问一个站在边儿上歇口气的服务生这是在办什么活动,服务生打量他一番,回答他泰洋集团要办酒会,时间是明天晚上,然后就不再理他了。
      凯恩大酒店,苏航不陌生,除了经常会路过之外,他也进去过好几次——和客人一起。可以举办舞会酒会的地方在二楼和三楼,那里有大厅和会场。苏航没有走开,站在不远处仰望这家酒店,长长的台阶上是辉煌媲美宫殿的大门。他思考着,计划着,最后认真地向自己确定了好几遍这不是脑袋发热之后,便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到了诊所门口的时候额头和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苏航匆匆忙忙地走进去,正在给病人打针的张雯莉没注意他,他扫了一眼诊室,林堰不在外面。几秒钟之后,他在配药室里找到了正在查看病历的医生。
      “耽误一会儿呗。”他站在门口说,林堰从病历上抬起头来,扶一下眼镜。
      “干嘛?”
      “借我身衣服。”
      如果林堰的表情能更生动一些的话,那他现在应该是笑了出来。
      “跟我借衣服?你自己的衣服呢?”他问。
      “我需要一套非常正经的西装,马上就需要,我没有。”苏航解释道,走进去靠在桌边。
      “为什么需要‘非常正经的西装’?你想干什么?”
      “呃……是一个委托,需要潜入调查。”苏航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这么说好像很好笑,因为林堰的嘴角往上勾了勾。
      “好吧,假设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我的衣服你穿不了,你不知道自己比我矮多少么?”
      “九厘米。我知道,我可以拿去改一下。”
      “去买现成的不是更快么?”
      “好的太贵了,一般的不合意。”苏航挑剔地说。林堰的视线回到了病历上。
      “你拿去改完了我怎么穿?”
      “……你还打算要回去啊?”
      “我以为你说的是‘借’。”
      “之后我给你点儿别的东西,你衣服那么多,给我一套又怎样?”
      林堰在一页病历上填写了几行字之后才重新开口。
      “衣服倒是无所谓,但你老实交代,你要穿着它去什么地方调查什么?”
      苏航看了一眼表。
      “你先给我,我先送去改,回来再说。”
      林堰抬眼看看他,像是在用视线测谎。苏航努力和他对视,抿着嘴等着。最后,他掏出钥匙放在桌上。
      “自己上去找。”他这样说道,再次低头看向病历。
      苏航嘿嘿笑着,弯腰在林堰额角上亲了一下,抓起钥匙,小跑着上楼去了。
      从那顿火锅之后,他就没再进过林堰的家,虽然之后林林都不在,但只要他俩在一起过夜,都是在三楼他的小地方里。没见过林堰的家是什么样的时候,留他在自己家里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而一旦见过了林堰的家,苏航就总是觉得林堰会那么自然地走进他那个小小的有些乱的公寓里,在他的虽然不小但绝对没那么舒适的床上□□,甚至留宿……很奇怪。
      他知道林堰以前过过苦日子,所以不会很挑剔周围的环境,但他想象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现在的林堰,目前为止,也只想知道现在的林堰,所以关于那天早上的那父女俩的对话,苏航就像没听见似的,什么都没问。他不知道该怎么问,在明确表达了“我啥也不指望,咱俩就这么简单地保持可持续滚床的关系吧”的意思之后,还可以去过问么?苏航不知道。而且问了之后呢?假如林堰愿意向他倾诉,把那些过往、痛苦和孤独全都告诉他,他又能为他做什么呢?要说什么来回应?假如林堰什么都不肯说呢?他又要面临怎样的心情呢?太复杂了,苏航以前从来都不必去考虑这些事的。
      他站在林堰的衣柜前的心情也有些复杂。作为一个家中无主妇的人,林堰的衣柜干净到诡异的程度。他那些三件套都一套一套地挂好,相配套的领带也都搭在衣架上;衬衫熨烫地笔挺如新,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整齐排列;其他种类的衣服也都分门别类地归置在隔板上,连内衣内裤和袜子都整整齐齐地叠成小方块,码在衣柜的一只抽屉里。太让人紧张了,苏航几乎是用两根指头从里面捏出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他离开的时候没走诊所,从楼门出去之后就打了车,去了林堰定制这些西装的店。他知道那儿,因为他曾经和林堰深刻讨论过定制西装的必要性。不过今天看了林堰的衣柜之后,苏航开始能够理解他为什么只穿定制西装了。他到了那家门面古朴的西装定制店,店主竟然还认得他拿着的这套衣服,知道他是“林医生”的朋友之后,很愉快地跟他聊了几句,夸林堰是个品位不俗的人。苏航笑着应和,想着比起品味来店主更欣赏的想必是他的阔绰。裁缝给苏航量了身,苏航要求明晚之前改好,并得到了非常肯定的保证。
      然后他回家去了,走着的。自从那次在地铁站里晕倒之后,苏航就开始注意锻炼了。只要不着急就不坐车,能多走路就走路;饮食也要注意,别总是凑合,懒得做就出去吃,偶尔也要吃顿好的,别的地方可以节省,但是别坑嘴。
      更加认真地活着对他来说依是一件需要犹豫的事情,但是现在的话,他觉得可以试试。
      苏航组织了一路的语言,回去之后却看到诊所已经关了。时间还早,大概是临时需要出诊,就顺便关了。苏航看了看那面苍白的卷帘门——正中央刷着荧光红十字,以便在关门熄灯之后让需要急救的人找到这里,有几次连苏航都被深夜里的敲门声吵醒过——想着林堰如果听了他明晚打算去做的事情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说什么话。答案其实很好预见,但苏航觉得既没意思也无意义,就一个人上楼去了。
      他也不打算告诉成杰,因为他还完全不知道明天会在那里发现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就像之前。

      第二天一早,苏航起床之后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出门之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诊所的大门还关着,他没听到卷帘门的动静。这很反常,诊所的开门时间从来没晚于上午九点,现在都十点多了。他回到二楼去敲林堰家的门,没人应;给林堰打电话,没人接;发短信,没人回。乐观普通的推测当然有的是,但苏航总觉得都不是,肯定是出什么事了。于是他打给张雯莉问怎么回事,护士告诉他诊所今天休息,医生有事,让她放假。苏航又问了昨晚那么早关门的事,护士说医生接到个电话之后就叫她下班了,并交代了今天休息的事,并没有出诊。
      是林堰自己的事。苏航看着手机想,放弃了打给林林的念头,走着去办他自己的事了——换个发型,配一副平光镜。几个小时之后,他去取回改好的西装,回家换上,再戴上人生中的第一副眼镜,端详着镜子里的形象。果然人靠衣装,穿上这身衣服就立刻变得像个富二代了,加上这个保守的发型和眼镜,表情再呆滞点儿,举止更低调点儿,谈吐更木讷点儿——完美的有社交障碍的阔少。
      虽然要去的是一个酒会,但考虑此行的目的,恐怕到时候会没空吃东西,所以出发前苏航自己在家吃了点儿东西。最后检查一下自己的形象,确认没有漏洞之后,他便下楼打车去了凯恩大酒店。
      他叫出租车司机停在街角,自己下车走过去。酒店门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尽是衣着华贵的男女,好像他们只是为了让别人艳羡和质疑自己的生存意义而存在的。苏航不引起任何注意地加入他们中间,假装自己也是刚从那些豪车中下来,而那些昂贵的真皮座椅会让他腰酸背疼,浑身疲惫。服务生们殷勤地接应着他们,苏航只管低头上台阶;没有人真的注意到他,这是一家大酒店,这种形象的人太多了。
      苏航走进大厅,跟在几个谈论将在三楼举办的酒会的事情的人身后,超过他们的时候从一个人的衣袋里顺走了他的请柬——太不谨慎了,就那么大喇喇地露出在口袋外面。苏航加快脚步,抢先到达楼上,用这张请柬进入了会场。
      如他所料的豪奢,堪称金碧辉煌,但没有任何别致之处。苏航从摆放在入口处的一桌子盛着香槟的郁金香杯中拿走一个,沿着布置在会场周围的鲜花礼台后面慢慢走动,透过他还没有适应的眼镜观察着已经到场的人们。这些人和这座会场一样,奢华而特征模糊,让这个环境就像个价值连城的屠宰场。苏航瞥见了一两个挺眼熟的人,但想不起来是不是自己的旧时代里的客人了。那都没关系,他要找的不是他们。一个人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差点儿和他撞上,他们一起停了一下,互相说了声抱歉,然后让对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苏航的心砰砰跳着——刚才那个人的鼻梁左侧有一个小伤疤,应该是被什么坚硬带棱角的东西击中过,不算明显的证据,当时的光线也不够好,脸只是看了个大概,但苏航很确定他就是三个多月前曾跟踪过自己的人。
      他转头看着那个人的去向,跟在他的后面,看到他站在自助餐桌旁的一个高大男人身边,停下来跟他说了几句什么,从姿势和态度来看,这个人应该是保安、司机或者私人助理什么的——有些高能的人可以兼顾这三项工作,而老板们也希望绕在自己身边的人数有限,省得还得多提防几个人。他说完就走开了,因为他的老板正和另外几个“第一世界”的人谈话。苏航远远地看着,注意到他们并不熟悉,因为几分钟之后,他们开始交换起名片来了。几只宽厚的保养的很好的手交错了一阵,谈话继续。
      苏航端着杯子走过去,尽量避开周围的富豪美妇,途中把香槟喝光。他在自助餐桌旁停下来,假装犹豫应该吃点儿什么,慢慢地接近了那几个人。其实他站得老远都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嗓门特别大;不过要偷走口袋里的名片就必须得站得更近。他心不在焉地晃荡着,终于“不小心”撞在了那位老板的身上。一阵混乱的道歉之后,苏航“羞愧”地远离了他们,躲到角落里去查看手里的名片去了。
      信恒联合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总经理陈辉
      似乎不太有道理,但想要解释的话也不是不行。比如说那座关了十个(现在一个也没有了)少年的公寓楼是正在被评估的不动产,其所有者给这位陈总提供一些房间让他经营点儿“副业”,或者他们一起经营,作为回报,陈经理可以让评估结果更加令人满意。这也能联系到泰洋集团正在开发的皇甫区下街商业区,也许那里的评估工作就是这家公司做的,作为自家后院,自己人在其中做点儿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也没什么。
      苏航看着手里的名片,一时间想法多多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呢?以前都是听别人口令,他只管服从,现在他得自己拿主意了,虽然不好意思承认,但他真的不太擅长。而且想到张岳夕和其他少年极有可能只是这些大老板们的事务中的微不足道的一个小部分,他就觉得心里发冷,好像有一头怪兽在他身后喷着鼻息,那头怪兽没注意到他,现在也对他根本没兴趣,但那股冰冷的鼻息依然存在。不过不管能做什么,在这个地方也什么都做不了。苏航又拿起一杯香槟,隐退到鲜花掩映之后,继续观察在场的宾客,以期发现更多线索。他那么专注,以至于没发现有人正从后面接近自己。
      “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借衣服了,不过你能解释一下你在这里干什么吗?顺便一提,西装真不错。”
      低沉接近耳语的声音吓了苏航一大跳,他忍住了没叫出来,猛地回头看去,却发现穿着一身经典黑色晚礼服、系着领结的林堰就站在身后。眼镜边缘的亮光一如他的眼神一样犀利。
      苏航松了口气。“我告诉你是潜入调查了。”他回答,疑惑地打量林堰一番。不得不承认,穿上这么一身之后,让他去领奥斯卡都行,但还是很怪异,就像他现在的形象也很怪异一样。林堰也在打量他,露出了对他来说明显到堪称暴露的戏谑表情。
      “总得稍微改变一下形象。”苏航回答了他的表情,“你在这儿干嘛?”
      “我被邀请来的。”
      苏航愣了愣,林堰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虽然他开玩笑时的脸看上去也还是不像是在开玩笑。
      “呃……我不是质疑你的社会地位的意思,但是他们干嘛要邀请一个诊所医生?你救过这里谁的命?”
      “一个都没有,而且我很确定他们不会邀请一个‘诊所医生’,除非他是某位贵宾的……什么人。”
      音乐突然响起来了,林堰的视线投向主持台。苏航也看过去,主持人走上台去,发表了一番陈词滥调,然后请出了泰洋集团的董事长,然后又是一番陈词滥调。期间苏航一直在想林堰是不是从昨天他去借衣服时起就已经知道他是打算混进这里来。董事长下去了,主持人回到台上,开始介绍一位贵宾,一位尊贵的投资者,今天这场酒会的更主要的意义是为了庆祝她的四十五岁生日。同时,苏航听到林堰发出个介于叹息和嗤笑之间的声音,正了正领结。
      “我要过去了。”他说。
      “去哪?”
      主持人开始用热情洋溢的声音请这位寿星——金桐女士——上台。林堰开始移动他的脚步了。
      “为什么你要过去?”苏航在他身后问,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过林堰停下了,回头看看他。
      “因为她是我的继母。”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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