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玫瑰洞窟》七月下红霜

16、8.2

　　实际上晚餐的气氛十分不错，成杰受到了欢迎，林林和张雯莉都很喜欢他，连林堰都和他相谈甚欢。而苏航发现成杰原来从没跟他聊过“男人之间的话题”——林林的用语——对待他就像是对待一个小妹妹。不过他没介意，整顿饭都吃得心猿意马，完全没法和林堰或者成杰建立持续有效的对话，只能和林林还有张雯莉打哈哈，不知道吃进嘴里的都是什么。不过就算是这样，散席的时候苏航也还是吃得很撑，因为筷子一刻也没停。
　　“我就不帮着收拾了啊。”张雯莉小心地擦着嘴角说。
　　所有人都已经放下了筷子，扔下桌上的杯盘狼藉不管，一个个都去了客厅。林林早就撤到客厅里去了。苏航觉得这丫头今晚的情绪不太对，虽然还是和平日一样贫，一样笑哈哈的，但总觉得她好像在心里憋着什么事儿。他不知道该不该问，而且自己心里也藏着猫儿腻，就先假装没发现了。
　　“都这个时间啦！”才坐下一小会儿，张雯莉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叫了起来，“我得回家了。”
　　“再待会儿呗！明天晚点儿来，少东家准了！”林林拉着她不放。
　　“回少东家，再待会儿就没车了。”
　　“我送你回去吧。”成杰接口道。张雯莉惊喜地道谢，不客气地留下了。
　　苏航表情僵硬地坐着，如果成杰没说那句话，他本想让他今晚留下不走的。现在好了，不但没了滚床的对象，连暖床的人都没了。林堰点上了烟，坐在沙发的一端，离女士们远远的，成杰和他坐在一起，也抽着烟——这景象直到现在都还有些超现实——两人用低而含糊的声音继续着餐桌上的话题；林林则和张雯莉讲着学校里的八卦。苏航坐在两组人之间，歪着头跷着腿，瞅着自己的手指甲，心里默念“男生站右边，女生站左边，苏航站中间”。
　　他起身朝厨房走去，这才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干嘛去？”林林最先出声。
　　“去收拾收拾，放凉了不好刷。”
　　“别管了！一会儿我收拾！你好歹也算是客人。”
　　苏航冲她咧咧嘴，“跟我客气啥，不就收拾个桌子么。”
　　“我和你一……”林林说着就要起来。苏航摆摆手。
　　“不用，你们聊，我自己就行了，不用不用……”
　　他无视掉林堰和成杰的视线，溜进了餐厅，开始收拾桌子。谈话声终于彻底听不清了，这就是苏航想要的效果。他把没动的菜分类归拢，放进冰箱，洗好盘子和锅，擦好桌子，又把厨房的流理台清理了一遍——由于平时很少开火，几乎没有油污。不食人间烟火。苏航洗着抹布想，过后又觉得好笑，因为其实并不是。有时候苏航做了饭送下去，林堰就在给张雯莉换衣服和堆放一些器材的小房间里匆匆解决一餐，苏航通常都在一边陪着，自顾自地说着话，看着林堰吃饭，然后收走饭盒。
　　惊悚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回忆与林堰的往事，就好像一切都只剩下回忆了之后，苏航扔下抹布，洗洗手，离开了厨房。张雯莉和成杰已经准备告辞了，宾主四个在门口站成一堆，一小阵喧闹之后，两位客人离开了。苏航没凑过去，就远远地跟成杰扬了扬下巴，收到成杰的笑脸时苏航想他是否猜到了这顿火锅原本的企图，答案既可能是猜到了也可能是没猜到，就像成杰可能是真傻也可能是假傻。
　　客人走了之后，林林立刻就去洗漱睡觉了，弄得苏航有些尴尬，说声要回楼上，就去了门口。林堰没吱声，只是抱着手，不置可否地看着他，但苏航决心不理他，穿上鞋就走了。他回到楼上，换下衣服，然后发现手机忘在楼下了。如果是以前，这种情况会让他有种老天有眼的感觉，但今天则多少有些沉重。不过手机不能不拿回来，不然总觉得有心思。苏航对着门发了一会儿无声的牢骚，只好又下去了。虽然还没开始供暖，但屋里总比走廊暖和，穿着睡衣拖鞋的苏航冻得直打颤，没太使劲地敲了敲林堰家的门。
　　门开得很快，林堰站在门口看着他。
　　“手机……”苏航刚开口，林堰就伸手把他拽进屋里，门随即关上，吻紧跟着就落下来了。
　　回过神来，苏航发现自己已经手脚并用地紧紧抱在林堰身上，活像一只誓死不离开桉树的考拉。
　　“我还以为你会不想要。”他几乎不出声地叹道。林堰的头发被他弄乱了，他很喜欢医生的这个样子，让他有种犯罪感。
　　“为什么？”林堰也压低了声音，两手托着他的腰和屁股，稳稳地站在门口，大有站在这里干一场的气势。如果是平时，苏航倒也不会拒绝。
　　“林林在家，没关系么？”苏航没回答他的问题，细细地亲吻他的耳朵。
　　“她已经睡了。”林堰开始抱着他走向卧室，像抱着个长得太大的婴儿。巨大的婴儿笑着，亲吻他。
　　“我之前是为什么认为你是个严谨的好爸爸的？”
　　“别出声。”
　　“你得帮我……啊！”苏航的脑袋撞在了门框上，痛呼才刚起了个头就被林堰吞进嘴里了。两人多少有些磕绊地到了床边，苏航灵巧地一翻身，落到了床上，麻利地解起了扣子。
　　“你知道那些家里有青少年的家长们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么？”他把睡衣扔到一边，继续用呼气的声音说话。
　　“怎么解决？”
　　苏航凑到林堰跟前，一边摘掉他的眼镜，一边关上门。
　　“把门关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小时之后，苏航瞪着林堰脖子侧面的一颗痣发呆，不断提醒自己应该起来回去了，不然明早让林林当面撞见了不好，虽然那姑娘很可能心知肚明。可是不管怎么提醒，身体都只是死沉地贴着林堰，躺着不肯动。被子又轻又软，两人的体温刚刚好，高潮的余味还在，这个时刻让他起床实在太残忍。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林堰动了动，扭头看他。
　　“怎么？”
　　“嗯？没怎么。”苏航摇摇头，伸出根指头摸摸那颗痣，“不想起来。”
　　“为什么要起来？”
　　“难不成还在这儿睡到天亮然后跟林林道个别？”
　　“道别就不用了。”
　　苏航骨碌一下翻过来，手肘撑着上身去看林堰。
　　“你今晚可真上道儿，有什么好事要来了？”
　　林堰回身到床头柜上去摸烟，因为没戴眼镜又没开灯，摸来摸去也摸不到。苏航欠起身子，越过他去把烟和火机拿过来，点上两支，把其中一支放进林堰唇间。
　　“你从来不抽烟的。”林堰的眼睛几乎只剩一条缝，对着空气中的另一个朱红的光点说。
　　“我不喜欢，但不代表我不会抽。”苏航说着把烟灰缸也摸过来，放在两人的枕头之间，“而且现在不就是这种气氛么？……你的烟味道不错。”
　　沉默挤压过来，轻飘飘地浮在床头。
　　“这样就挺好的。”苏航声细如蚊地说。
　　“怎样？”
　　“这样，保持友好，偶尔上床。这也是一种关系，而且比大多数关系都让人放松。”
　　“你现在觉得很放松么？”
　　苏航笑起来，摇着头：“一点儿也不。”
　　“你想要什么样的关系？”林堰问，声音听上去无比柔和，苏航认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到林堰的手在伸过来，便自己凑过去，熄灭了烟，搂着他的腰，靠在他身上。
　　“暂时这样就好。别的关系我都应付不来。我没谈过恋爱，我一直都忙着□□，没空恋爱。我不懂那是什么心情什么程序，需要我做什么。成杰跟我告白的时候我本想试试的，但是不行，不是他。他很好，太好了，没挑的……但他不是你。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不要紧，就算真的是爱情什么的也不要紧。我只是觉得你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而且非常特别……我很想待在你附近。仅此而已。我不需要成为你的唯一，不需要承诺和约定，不需要任何改变，也不需要回应。”
　　苏航仰脸看着林堰，昏暗中他的表情难以辨认，但一定很暗淡。
　　“我也没有什么期待，早就没有了，所以就这样就可以了。让我待在这儿，好么？”
　　林堰没有回答。苏航一直等到睡着。或许是梦或许是猜想，他觉得林堰失眠了。

　　第二天，苏航是被一阵激烈的说话声吵醒的，他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在林堰的卧室——对他来说基本是陌生的——睡衣扔在地上。他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听出了那是林林。苏航捡起自己的睡衣套在身上，悄声把卧室的门打开一条缝，客厅里的声音清晰起来。
　　“……不知道。”林堰的声音说。
　　“你都不知道干嘛不让我去？”林林的声音，有些尖锐。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不想让你去，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不是突然，从我能够开始独立思考起我就在想这件事了！”
　　“然后这个就是你得出的结论？去做一件没有必要的事？”
　　苏航叹着气，看来林堰不管跟谁说话都是这个样，对自己宝贝闺女也是。
　　“你真的觉得没必要？我已经十七了，我可以和你分担一些东西……”
　　“不是这件。”林堰似乎试着使语气柔和，但是不怎么成功。
　　“也不是别的！这十七年里你做的事情就是把我锁在保险柜里，然后把钥匙吞进肚子里！走到哪儿就把我扛到哪儿！我觉得差不多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把我放下来？！”
　　“因为那是唯一可以切实地从他们手里保护你的方法。”林堰的声音耐心十足，但苏航知道那只会让人更生气。
　　“你管这叫保护么？我管这叫逃避。爸爸，我们面对现实吧，你不能一辈子都这样，我也不能眼看着你为了我毁掉自己的生活。”
　　“我没……”
　　“你有！！”林林哭了，“你把自己卖给那个可怕的家庭来交换我的自由！我不可能只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保护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林林！”林堰终于提高了声音，但完全没有生气，“你在为我着想，我很高兴。但是你误会了，我没有卖掉自己来交换任何东西，你的自由不是那么廉价的东西，你明白么？我本来就属于那个家庭，那是我的家，不管它多可怕多混账，都是我的家……”
　　“那也是我的家，你是不是忘了这个？”
　　“没有，所以我想在你被他们控制之前就尽可能让你和他们保持距离。”
　　“好让你一个人去对抗他们所有人？”林林的声音变得细细的，像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爸爸，为什么你要假装自己不需要别人？那样显得很厉害么？也许你真的能一个人应付，但是你不累么？接受我的帮助对你来说就那么难？”
　　安静。苏航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听到了窸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想必是父亲拥抱着女儿，抚摸她的头顶。他真想出去看看那个场景，一定美好得不得了。
　　“抱歉，唯独这件事我不能同意。”那父亲低沉地说，“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聪明，有主见，我很愿意让你自己做一些决定。但是林林，你还太年轻，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直接，我甚至没法对你解释清楚，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所以我只能找块干净的地方让你站在那儿……竟然让你觉得这么孤独不安，是我的错。”
　　“那你自己呢，爸爸？”林林的声音闷在林堰的胸口，几乎全是鼻音，“你不孤独么？我知道你拒绝了所有让自己变得更幸福的可能，不想牵连任何人，你没意识到那就是在毁掉自己的生活么？还是说你已经完全习惯了，连孤独都感觉不到了？”
　　“我能应付得来。”
　　“不要只是应付！找个人陪你！任何人！只要你喜欢我就没意见！你把我保护得这么好，那个人也不会有问题的。”
　　苏航在门后听得心惊肉跳，总觉得话题就要偏向自己这边了。
　　“好吧，我试试看。”
　　“又敷衍。”声音清晰起来了，那父女俩分开了，“真的，苏航有什么不好的？”
　　苏航浑身一个激灵。
　　“提他干嘛？”
　　“我还能提谁？我妈？我都没见过她！苏航是我见过的头一个好像真的会跟你在一起的人，头一个。还是‘好像’。你挺喜欢他的不是吗？”
　　“你喜欢他么？”那父亲好笑地问。
　　“他有点儿二，而且有黑历史，但我觉得他挺好的。”
　　谢谢。苏航在门后挑眉瞪眼。
　　“你不介意他的黑历史？”
　　“不！……我应该介意，但是没有。那又怎样？我是你女儿，我一向很奇怪。”
　　苏航不出声地笑。
　　林林的脚步声接近了，他缩在门后，听着她走进自己房间，关门声一响，他就迅速从卧室里跑出来，从林堰面前穿过，直奔大门。林堰看着他就像一只看着耗子跑过却懒得抓的猫。苏航跳进自己的拖鞋里，一边想着林林没注意到这双鞋的可能性有多大，一边踮着脚尖折回去一大步，在林堰嘴边亲了一下，再次回到门口，溜了出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