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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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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视野中有一个小男孩儿。其实也不小了,大概有十来岁了把,只是个子很矮,又很瘦,身上的衣服又大,衬得他格外小了。苏航认识这个孩子,但不太熟悉,似乎好多年没见过了,但却没见他长大。
有意思。
孩子身上的衣裤是旧的,大概是捡妈妈或姐姐的旧衣服来穿,衬衫和背带裤都是女式的,脚上的运动鞋也是,但是不脏;头发剪得像个小姑娘,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肯定是在自己家剪的,根本没技术,只是确保不会太长而已。孩子长得很漂亮,最招人的地方是那双聪颖乌黑的大眼睛,好像任何事情他只需要站在一边看着就能明白,这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透明的似的。苏航觉得自己也曾经那样轻易地认识过世界,但后来却逐渐遗忘了。
孩子坐在一条胡同里,背后是一扇破旧的门,其实只是一个钢管焊的骨架上缝着一些厚编织袋而已。门旁放着的石头是晚上用来挡在门后的,好为那道脆弱的门闩增添一点可靠性。现在他正坐在石头上,看着生在对面墙下面的几朵蒲公英,花已经开过了,连毛球也早已被吹散,现在只剩下几个光光的小脑袋,愚笨地高高地擎着。不远处的一颗香椿树上有蝉在声嘶力竭。
门后响起了脚步声,很快靠近了。孩子抬头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男人,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不停用毛巾擦着手。孩子站起来,转身走进那扇门,穿过一道短而阴暗、散发着腐败味道的走廊,进了屋里。他从油腻肮脏地锅灶旁经过,掀开一道干净漂亮得和整座房子都不相配的塑料门帘,站在门口。屋里还有两个男人,他们正商量着什么,但孩子并不关心。他看着床上的女人。她躺着,只穿了件玫红色的缎子睡衣,皱巴巴汗津津的,有一股沉闷的臭味。
一只苍蝇落在她青黑的嘴唇上,来来回回地逡巡,另一只则落在了她眯缝着的眼睛的浓密纤长的睫毛上,试图钻进去占领眼球。
苏航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发现是病房。脑袋再一偏,发现成杰伏在床边,睡着了。他再次叹气,抬手去扒拉几下成杰略微蜷曲并向后梳拢的头发,抚开垂下的几缕,碰了碰他的眉毛和眼睛。然后这头温顺的狮子动了动,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对也醒了过来的苏航露出笑脸。苏航真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纠结的,难道这笑容不值得他付出一切么?
“你醒了。”成杰咕哝着,伸手去够按钮,叫医生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苏航声音干涩地问。成杰把他扶起来,递给他一杯水。
“我给你打电话,接电话的人告诉我你在医院,所以我就来了。”成杰看着他喝水,答道,“居然在地铁站里晕倒,太吓人了,你血糖怎么低到那种程度。”
你也有一部分责任。苏航想着,把水杯还给成杰。
“你之前是谁在这儿?”他问。倒下来那里他还有记忆,但在救护车到来之前他就真的失去意识了——不如说是睡着了。
“你楼下诊所的林医生。”
我的天。苏航忍住了没使劲儿叹气,只是无力地笑笑。
“他怎么在这儿?”
“我没问,大概是有人给他打电话了吧?”
苏航要来自己的手机,查看通话记录。拨打过120之后,有人给通讯录上的第一个人名——安炀——打了电话,但是就在下一分钟,就又打给了林堰。苏航明白了。120不用解释;通讯录是按照拼音排列的,会打到安炀那里也正常,不过那货八成是连动都没动(有客人?),直接指示这边说打给“一个叫林堰的男(lan)医生”(苏航都能想象出那人带着贱笑的□□腔来),于是这边的人就照办了。
过后得打过去骂他几句,没良心没义气就算了,还专门和稀泥。苏航扔下手机,成杰只是在一边看着他脸色变啊变,什么都没问。
医生进来了。一番询问和检查之后,确认苏航已经没事,但是需要好好吃东西并卧床休息。检查的时候医生好好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疤,成杰也在一边看着,不过没有人加以评论。医生离开了,苏航问了时间,成杰告诉他现在是下午六点多,于是苏航决定再躺一会儿就出院,晚上无论如何也得睡在自己床上。
然后他们在病房里讨论了下午时获得的消息。成杰不想让苏航说那些,认为他应该闭目养神,能睡就睡。但苏航不肯,叫成杰去他的衣服里去找那张复印件,对着笔记跟他一一说了。
下午那个小混蛋和另外几个人就是打算去下街那儿寻乐子的,几个人在街上找到了拉皮条的,谈拢了玩儿法和价钱,就由那个人带他们上楼。房间很空,除了一张大床和被绑在上面的张岳夕之外什么都没有。多少有点儿吓人,但大家都喝多了,也就没在意——他如是交代。
“我觉得那地儿不正常,最好是今晚就过去看一眼。”苏航说。成杰却摇头了。
“明天白天我过去,今晚你好好休息,我陪着你。”
“哪有你这种委托人,居然跟侦探抢活儿干。”苏航笑道。
“我可以申请适量退款嘛。”成杰也笑了,拍拍苏航的手,“医生说了你应该休息,你要听话。”
“我没事儿,好好吃一顿,睡足了就好了。皮实着呢。”苏航下意识地扭着手腕,以免让成杰碰到腕子上的疤,“真的,我觉得咱们已经耽误太久了。他在你来委托我之前就在那里见过张岳夕了,但之后我却没在那儿打听到张岳夕的消息,所以他很有可能很快就又不在那里了。”
成杰垂着眼睛,看着苏航的指甲。他的指甲不大,有些发白,上面一个象征着健康的月牙都没有。不过苏航一直都没在意过,林堰也不曾对此提过任何建议。
“其实……我去委托你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耽误了,太晚了。”成杰开口道,“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找到他,告诉我他还活着,但实际上我心里却觉得……”
“我会找到他的。”苏航打断他的话,“虽然很慢,但我正在接近他。”
“他可能已经死了。”成杰平静地说。苏航突然恼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而我想知道让你这么辛苦这么危险地去找他是不是值得。”
“我在工作,我不是在帮你的忙。我这几天状态不太好,但是……”
“但是对我来说这已经不只是个委托了,你不只是我的代理人,还是我心仪的人,我希望你健康平安,这是目前最首要的事情,所以如果需要放弃……”
“我不。如果你撤销委托,我就自己查下去。”苏航说,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搏动,“我会推掉其他的工作,我已经推了两个了,全力去调查,直到我找到张岳夕,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你觉得我有毛病么?”
你就是有毛病。苏航自己回答自己。
成杰握住他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关节,最后抬起来亲了亲它。
“我和你一起查吧,”成杰说,“有些需要体力的工作你可以交给我,如果你必须亲自去,也尽量别一个人行动,叫上我吧。”
“你不上班了?”苏航扬起眉毛。
“我不必每天都待在办公室里,他们只想要我的设计和图纸,并不关心我人在哪、干什么。要是他们有什么不满的话,大可以炒了我,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那个工作。”
“羡慕死人了。那搞不好调查到最后我得全额退款了,因为大部分的活儿都让你干了。”
“这样好了!你雇我做你的助手吧!我不要工资!”
“……我现在确定你是真傻了。”
血糖和情绪都稳定下来之后,苏航就越来越躺不住了,最后,成杰只好听他的,动身去了皇甫区。临走之前反复嘱托苏航要老实躺着,让苏航心里又甜蜜又烦躁。成杰走了,这间双人病房里只剩他自己之后,他便拿起手机给安炀打电话。对方不接,他心里大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使坏地不断打,打了二十来个之后,安炀终于接了。
那边还喘着粗气,张口就骂,苏航笑得不行。
安炀是苏航被带出公寓之后认识的,也有好些年了,有一阵子他们两个的关系还相当铁,一起欺负过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起收拾过爱撬别人客人的贱人,甚至同时接待过同一位客人。安炀是属于国色天香型的,比苏航大两岁,当年和他的交往很有种提携他的意思,苏航颇记得他的好处,自己也混得如鱼得水之后始终没和他断过联系,两人逐渐变成了不远不近的,可以说些心里话的朋友——安炀会知道林堰的存在就是因为这个。
“我说,你这夜间活动开始的挺早啊?这才八点多呢。”苏航笑道。那边又骂了几句。
“今天还叫你给折腾着了!怎么?还没进太平间啊?”安炀的声音静下来了。
“没我的床位了,现在停在走廊里呢。”
“林医生呢?不管你了?”
“我还想跟你说这事儿呢,”苏航沉下声音来,“是你叫他们给他打电话的吧?”
“是啊,我这边有人,哪有空去管你。”那边理直气壮的,“怎么了?”
“……没事。”苏航又不想跟他提这些了,“你现在忙么?我想打听点儿事……你客人走了?”
“艹你!这会儿想起来问了!刚才手机扔在沙发里够不着,铃声一直响,烦的我生生把人给夹得早射了十分钟!”
苏航笑得差点儿背气,听见那边还有个男人声音远远地说了句什么,安炀骂了回去。
“你说吧,这个不是客人。”
“那是什么人?”苏航的八卦天线竖起来了。安炀顿了顿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好像不太确定。
“我对象儿。”
苏航的喉咙紧了紧,像是有人用力压了那里一下。
“真的?!”他也跟着放轻了声音,觉得自己语调里的惊喜有点儿假。
安炀笑了。虽然看不到,但苏航知道那有多好看。
“嗯,认识半年了,最近确定的关系。”
“啊……那你现在也不干了吧?各大场子里又少了一员猛将啊。”
“不,我还干着呢。”安炀纠正道,“不过现在只接那些老客了,我也想慢慢地歇了。”
“啊……”苏航发现自己只能发出这个声音。
“你刚才想问啥来?”安炀自己掐断了这个话题。
“啊,你知道下街东段儿那些老楼都是谁在管么?”
“东段是老姜的天下啊,”安炀对这种信息是信手拈来,“不过我听说他最近想把钱撤出来,转投地产。下街的那些老楼好像也要拆了,要改成商业街啥的。”
“那敢情不错。”
“现在也没什么人养公寓仔了,有那地方不如租出去收钱还快些。”
“那小屁孩儿们岂不是不好混了?”苏航冷笑。
“才不是!比之前还嚣张呢!有收小孩的店啊!有的小孩谎报年龄,店家也假装不知道,还有的干脆就是在找那种小混蛋,还真能找到呢。跟你说,有些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偷偷跑出来卖,下了课就过来,连校服都不换,像打零时工那样,干一炮收了钱就回家去当乖宝宝,家里又不愁吃穿,不是脑子坏掉就是天生婊子料。也有些没家回的就待在店里,你知道他们管那种地方叫啥?‘辅导班’!笑死人。”
“那种没家回的多么?”
“我觉得是没有以前多,不过现在专门买小孩的也少了,真正喜欢小孩的都在小学校门口蹲点儿呢。”
“还有坐在学校办公室里的。”苏航接口道,安炀干笑了几声。
“不过现在的小孩胆子真大,什么都敢干,有时候被他们比得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呢。”
“有干SM的么?”
“啊?”
“有小孩接SM的活么?或者……强迫小孩接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苏航,你跟哥说实话,你现在到底在干啥?”
“没干啥啊?”
“没干啥你打听这些干啥?你说不干了,我还以为你找到好人家从良了,不过看样子你和你那个林医生也没过到一起去。你三不五时地冒出来打听这些事儿……你回滕叔手里了!?”
“别瞎说!我好几年没见过他了。”苏航否认道,但心里却起了疙瘩。
“他最近回来了。”
“是吗?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没见着。”
“你最好不是,谁跟着他谁倒霉,那人根本就不把人当人看。你当初替他干的那些事儿我想起来后脖子都发麻,你那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害怕呢?你自己也长点儿心吧。”
“我这么机智还能出问题了?”
“你机智,你机智怎么还在地铁站里挺尸了?我艹,我才想起这茬儿,你咋没一跟头翻进轨道里!”
“滚你的!我就是有点儿……龙体微恙。”苏航对着空气咧嘴。
安炀叹了口气。
“行,你不说我也就不问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我刚才问的那事儿呢?”
“拿小孩玩儿SM吗?我觉得是有。”
“你觉得?”
“我不确定啊,没听说也没见过,但那种事肯定有,做的人也一定知道这得藏着掖着。你不看新闻么?疯狂的事儿多了去了,我们能知道多少?所以这都不算啥。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呢。”
“我习惯过。”
“是吗?”安炀的声音有些讽刺,“那改天我也在自己手腕子上来一刀,兴许三观都能刷新重启呢。”
两人又互相嘲笑了一会儿,苏航挂了电话,静静地躺着。现在他又觉得累了,就闭上了眼睛,但思维却不能一下子停下不转,太多信息在其中翻滚交错相互融合,给他造成一种其实真相已经就在眼前的错觉。但是究竟是怎样的呢?他却根本理不清。
张岳夕很可能正好好地待在什么地方,还在干着老本行,他会吃苦,会失去很多重要的东西,受到伤害,但还活着,还有长长的未来,尽管那未来的颜色朦胧又难看;他也可能死了,在苦难和折磨中凄惨地、孤独地死去,除了两个不管怎么努力都找不到他的人之外再无人关心,他会被遗忘,和许多别的人一起被彻底遗忘,就好像不曾存在过。
也不曾死去过。
铃声把苏航吓得一激灵,慌乱地四处找了一气才发现手机就在自己手里握着。他抬手看看,是成杰的来电。
“怎么样?”他接了。成杰的呼吸声有些沉重。
“什么都没有。”温柔好听的声音变得严峻异常。
“什么都没……有?”
“和B107在同一街区的所有楼都被封了!”成杰停下来喘了口气才说下去,“我问了人,说是老早就没人住了,近期就会拆掉!我趁没人看见溜进107,上了二楼,靠左边的门开着,所有门都开着。我进去看了,没有床,也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你问没问最近那里有没有人出入?”
“问了,都说没注意。”
是啊,谁会注意?
“你现在在哪?”
“我在街对面看着107呢。”
苏航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他咬咬牙。
“你在那附近找一下那个拉皮条的人,特征你还记得吧?”
“记得,我知道该怎么办……今天下午那个人会不会骗了你?”
“我觉得没有,但那已经是大上个礼拜的事情了,我也说过那之后张岳夕可能就不在那儿了。”
“那我去找人了,可能回去得晚了……”
“没事,我一会儿就自己回家去,你之后直接上我家来。”
“还是等我回去接你吧。”
“别浪费时间……还是说你不想来我家?”
“怎么会……苏航?”
“嗯?”
“虽然那儿什么都没有,但是在那的时候我有种感觉,很不好的感觉。”
苏航沉默了几秒,让自己的声音镇定而自信。
“我是侦探,给我线索。”
成杰轻声笑了。
“我拍了公寓里的照片,回去给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