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玫瑰洞窟》七月下红霜

14、7.2

　　苏航自己办了出院，打车回家，到楼下时已经快十点多了。出租车嫌出来费事，不肯开到里面去，他也懒得争这几步路，就在距离诊所不远处下了车，往回走。路过诊所时往里看了一眼，张雯莉已经下班，林堰正弯着腰，拿着压尺和小手电，查看一个坐在病床边的人的喉咙，然后对病人说了什么，就走去配药室了。苏航没注意到自己在门口站住，林堰从配药室里拿着药出来，看到了他，反倒把他吓了一跳。
　　诊所里明亮雪白的灯光把林堰身上的白大褂照得边界全无，整个人都不像是立体的了，只是个让人看不懂的平面图形。医生把药交给病人，嘱咐好如何服用，收了钱。病人从苏航身边走过，离开，留下他们两个相对无言。
　　“今儿下午，谢谢你啦，给你添麻烦了。”苏航开口了，弯起嘴角。
　　“又不是第一次了，这回还真客气。”林堰说，“你这么快就出院了不要紧么？”
　　“只是低血糖而已，不重，没什么要紧的，说好好吃饭注意休息就好了。”
　　林堰的眼睛眯起来了。
　　“不重？他们这么说的？你在地铁站晕过去了，如果站的地方不好可能直接掉进轨道里……”
　　“我没掉进去！”苏航笑着打断他，“谢谢你的关心！但是你的思维方式是在是太……是职业病么？立刻就想到最不好的地方去？要不知道你是个医生，还以为你天天合计着怎么弄死我呢！”
　　“我干嘛要弄死你？”
　　“我不知道！反正又不费事！能别抬杠么？”
　　“神经质症状。居然让你出院，他们床位紧张？”
　　“我刚才还好好的。”
　　“给你开药了么？”
　　“开了。”苏航随口回答，其实他不知道，就算开了，药方也在成杰那里呢，他只是不想让林堰啰嗦。
　　可是我干嘛要站在这儿？我是有多贱。
　　林堰看了他空空的两手一眼，转身回了配药室，没一会儿工夫又回来了，手里拿了两盒药。
　　“按照说明书吃就可以了。”
　　“嗯。这些，还有上次给我的那些药，一共多少钱？”苏航看着药盒上那个一半以上的字他都念不出来的长长的药名。林堰没回答。苏航抬眼看去，发现林堰也在看他。
　　“你知道你从我这儿拿过多少药看过多少次病了么？”
　　“不知道。”
　　“我也不记得了。”林堰说，推了把眼镜，“只结算最后这两次也没什么意义。”
　　苏航笑了，点点头。
　　“我以前一直希望有个人能让我白拿他的东西，不用我付钱，也不用我跟他上床。现在这种好事终于发生了，我却非常不高兴。贱人，是吧。”
　　“人大都是这样的。”
　　“你也是？”
　　“偶尔是。”
　　“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你为什么一个人回家，成杰呢？”
　　苏航想要放声大笑，同时也想放声大哭，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是什么心情了。他用力点头，声音甜腻地说：“他一会儿就到！谢谢，你真是太好了，真的……”
　　“但却不是能回应你的期待的那个人，很遗憾。”林堰的话出人意料，苏航瞪着他，却没等到下文。路虎车沉稳的刹车声在他身后响起。
　　“你回来多久了？怎么没上楼？”成杰说着从车的另一侧出现了，一边冲林堰点头微笑，一边跨到苏航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这次苏航没有躲。
　　“我刚回来一会儿，跟林医生说几句话。”苏航仰起脸来，表情无懈可击。
　　“今天下午谢谢你了！”成杰也对林堰道谢，态度熟络到苏航有些冒火。林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看着他吃药。”他说完就走开了。
　　苏航想追进去求他解释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字面意思，就算是他也听懂了，而是那些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猜中的意义——但却只是任由成杰牵着自己的手，上了车，开了短短的一段路，停在了楼门口。他们上了楼进了门之后，成杰才开始讲述在皇甫区调查的结果。
　　他按照苏航说的，开始在那儿附近寻找一个“瘦高个儿，草皮头，死鱼眼，脖子周围有火焰形状的纹身”的皮条客。因为没有照片，找起来很没有把握，不过脖子周围的火焰纹身应该不常见，成杰在一个兼售饮料的小通讯店里买水时跟店主打听了一下，店主知道那个人，说自从那个街区的楼被封了之后就没见他在这片儿出现了，应该是换了地方，但不知道是哪儿。然后店主向失望的成杰推荐了另一个皮条客，成杰找到了他，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了“火焰脖子”，对方虽然不愿意谈论，但还是告诉成杰那个人已经打发了手里的“货”，和自己的姘头一起走了，不干了，去哪了还是不知道。成杰问那些“货”里有没有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得到的却是非常彻底的否定回答。
　　“他说那个人手里只有四五个姑娘，从来没有过男的。说的时候还用那种眼神儿看我……”成杰说着，把一杯温水递给苏航，如林堰所说，看着他吃药。
　　“这么说那天晚上属于特殊情况，他做了一笔平时没做过的生意……或者平时不让别人知道的生意。”苏航吞了药之后说，觉得有一粒胶囊没下去，不上不下地粘在食道里。
　　“不管哪一种好像都不太好。”成杰神色忧愁，不知是为苏航还是为张岳夕，或者两者都有。
　　苏航又拿起成杰的手机。刚才听成杰说话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他用手机拍下来的照片，三十几张，没漏过任何一个角落，但每一张都很相似——死气沉沉，肮脏空旷。公寓有一室一厅，除了打在墙上的壁柜之外没有其他家具了，卧室里没有床，不过地板上还有清晰的痕迹可以看出那里曾经有过一张相当大的双人床。成杰的手机像素很高，照片可以放得很大，但不管怎么看，那都只是一间普通的即将被拆掉的旧公寓，不能告诉他们张岳夕到底遭遇了什么，也不能为其负任何责任。
　　他们两个沉默着，都看着那部手机。
　　“我十九岁那年，和另外一个人合住一套公寓。”苏航开口道，“我挺讨厌他的，估计他也看不上我，所以我们没什么交情，现在我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太清，就记得他姓刘，名字有三个字……有天晚上我跟客人在酒店住，一宿没回来，第二天回到家里，就见他那屋的门关着，以为他还没睡醒，就没理会，倒在床上睡了一觉，却还不见他起来。”
　　成杰隔着茶几握住了苏航的指尖。
　　“我也只是隐约有感觉。”苏航继续说，“我过去敲敲门，没人应声，打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身上没穿衣服，两只手被铐在床头上，脖子上勒着一根裤腰带……”
　　“别说了。”成杰想要劝阻，苏航挑挑嘴角，摇摇头。
　　“那不是我第一次看见死人，虽然还是吓了一跳。”他说，也握住了成杰的手指，它们很长，干瘦而灵活，是一双巧匠的手。“我打电话给老板，就是之前把我介绍给你的那个人，他姓滕，我们都叫他滕叔。滕叔叫我什么都别碰，哪儿也别去，别告诉别人，别报警。我待在客厅，打开电视，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他的脚……滕叔很快就带着人过来了，也没搭理我，直接去了他那屋。我继续看电视，让他们忙活他们的，过了一会儿，滕叔过来，笑着说你小子心也真够大的，然后把我拽起来带走了。我在他家住了几天，等我再回去，那个房间已经被重新收拾过，住进了别人。我不知道后来的那个知不知道那屋之前死过人，反正我没跟他提。何必呢？后来我听说滕叔把玩儿死了人的那个客人给收拾了，狠狠地打了一顿，要了一笔钱。”
　　苏航看着成杰的眼睛，那里面很湿润。
　　“到此为止，这起杀人事件就结束了。没有警方介入，没有备案，没有起诉，没有人进监狱，连葬礼都没有。只有一些坏人和另一些坏人。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但却一点儿别的感觉都没有。我在那间公寓里又住了好几年，一直住到我离开滕叔，我还挺喜欢那儿的，就算里面死过一个人，说不定之前还有更多……如果张岳夕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我是最没资格感到难过的人，也是最没资格去追究的人。我在医院里说的那些，只是些臭不要脸的大话而已。”
　　“别那么说！”成杰急切地说，握紧了他的手，“那个时候你什么都做不了，就像我只能躲在衣柜里看着姐姐……那不是你的错。”
　　“但我又不是只有八岁。”苏航笑了。
　　“任何人在一段时间里都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和年龄还有道义没有关系。”
　　“我明白，比如说我现在就做不到和人恋爱，光是说出那个词儿来都觉得浑身发麻。”苏航终于坦白道，“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其实我猜到了会被拒绝。”成杰反而笑了，为苏航终于能说出心里的感觉来而高兴，“我太着急了，你几乎还不认识我呢，而且你需要更多时间来调整自己。没关系，我可以等。”
　　“去找个更好的人吧。”
　　“如果有，而且被我遇见了的话，我会试试的。但在那之前，让我等你吧。”
　　“但是我……”
　　“是因为林医生么？”
　　苏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我还没迟钝到那种地步。你很重视他，我能看出来，但你还确定不了，不然不会让我在这里。这都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来，虽然不知道结果到底会怎样，但试试总没问题。”
　　“……你怎么能这么好？”苏航鼻子发酸，说完朝前倾去，但又停住了，“我只能给你这种东西，如果你不想要的话……”
　　成杰伸手揽过他的脖子，亲吻他的嘴唇。
　　“我收到了。”成杰微笑，“比什么都好。”
　　苏航很想说这个亲吻根本不珍贵，别说吻了，他的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都已经不再珍贵了。但面对成杰的笑容他说不出来，在这么个令人失望的时刻，他宁愿相信那确实很值得争取——不然他的思绪就会不可救药地滑向对林堰的不解和对自己的憎恶。如果是平常倒也没什么，但是今晚那势必会发展成毫无廉耻的贪求和渴慕，甚至会诱使他起身爬上林堰的床而不管对方将会用什么样的眼神和动作来对待他。
　　成杰留下了，但却只是搂着苏航，和他并排睡着。这让苏航想起自己和林堰的第一次同床。并不是非常久的事情，但记忆里却没剩下什么细节，大概也是这样在一起待到很晚，随口问一句今晚住下吧，对方就沉默着没有离开，非常顺理成章，并没有谁做出关于性的提示，只是非常默契的，从容的，好像他们一辈子都在那样做。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看见成杰的睡脸，一瞬间让苏航觉得不会再有什么遗憾发生，但他错了。那么美好的东西在现实面前根本毫无胜算——接到陶梓的电话后，苏航想道。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余下的九名少年全部从陶梓监视的公寓中离开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