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无刃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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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无刃交锋
听到溯非言说出“慕兮姓白，白夏冰的白”时，苏无醉就觉得这事麻烦大了，甚是头疼。
他回过头，看着角门边白衣的少年，想从两人的容貌中看出些许相似的地方来，不过白慕兮那张妖妖调调的脸比上白暮卿干净若新雪的脸，根本看不出半分相似。苏无醉皱紧眉头瞅了两眼，实打实有些不耐烦。
他想起记忆里的谢君冉，觉得明明是同样一副打扮，同样一袭青衣，谢君冉是莲华独坐绝世无双，白慕兮却不过是媚视烟行东施效颦。
不耐烦的一挥手，随即抬腿飞踹踢出，毫不客气的把唐惊锋扫地出门，然后他看了溯非言一眼，言语冷淡，“得，您爱跪就继续跟这儿跪着，我管他是不是白夏冰之子，就算我对不起君冉，这小小琼城怎也容不下你这怪物。”唐惊锋从门外爬起来，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叫狗似的挥挥手，“白大夫，自己的哥自己带走呗，别在无醉这儿惹火。”
白暮卿愣了一下，点点头上前两步要带白慕兮走，却被白慕兮一脸嫌恶的避开。他只能眼看那人一撩衣摆跪在溯非言身边，身板跟溯非言别无二致，都是挺的笔直。那一刻他觉得有些无力，这个哥哥其实从小就看不上他的，时至今日，白家都没了，他还是看不上他。
唐惊锋正要开口骂一句小兔崽子不知好歹，却见溯非言抬头，有些恳切的看了他一眼，蓦地就哽住了没有搭腔。
他觉得黑衣骄傲的少年那瞬间隐忍恳求的表情，有些让他不忍。
于是唐惊锋在白暮卿惊愕的眼神中一手刀劈晕了白慕兮，往肩上一扛晃悠着双刀就往外走，白暮卿跌跌撞撞的跟上去，临走时看了一眼苏无醉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溯非言异常难看的脸色，突然跑回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溯非言非常眼熟的小瓷瓶塞到他手上，贴着他耳朵低声而快速的说，“当年救我的……是殒相。”
溯非言看着白暮卿跑远的背影，淡淡敛了眼睫，同样轻声道，“是么？那又如何。”被白暮卿珍重的贴身收藏的药物被他扔垃圾一般随手扔了出去，在青石地面上滴溜溜滚了几下掉进了花圃，雪白的瓶身很快就沾染了泥土，不复最初的干净。
直到很久之后，白暮卿才明白，他这辈子不论做得多好，也比不过自家哥哥的。哪怕白慕兮满手鲜血狠毒无情，哪怕白慕兮成为个世人不齿的阴险小人，只要他肯回来，溯非言身边塌旁，必有他一席之地。而他白暮卿，就算付出百倍努力，永远都不是溯非言所在乎的那个人。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漫长光阴，光阴中有绝烟楼有睚追月有生死之河，白暮卿站在岸上看着那人，之间不过数载光阴，却是怎么也迈不过去。
苏无醉当夜没睡着，他翻出谢君冉这些年的信，数来数去不过那么十几封，初时谢君冉还能洋洋洒洒写上三四页信笺，随手的小事也要记上两笔，到后来不过一年有余才得一封，写的也不过是“无事”“尚好”“望君珍重”，满满都是敷衍意味，还道他看不出来。不过每封都是娟丽的籫花小楷，秀气到不像个男人。
他还记得当年谢家幺子名满京华，雁塔题名后状元游街，红衣骏马的少年郎实在是羡煞旁人，一路走下来不知能得几许芳心。
那年他是武举魁首，谢君冉则是文试鼎元。后来皇上赐宴馥华宫，隔着三张桌子苏无醉一眼就看见了那人。
新晋的状元郎一身明艳的大红，眉眼神情皆是清气，在一群书生中挥洒自如，谈笑间风姿斐然妙语连珠，当真好才情。
也不知怎就看上了眼，天天约着谢君冉出来携手同游，一次酒醉，便吐了真言。
他还记得谢君冉闻言神色不动，眉眼间却似凝了霜，一派几可伤人的冷淡，半晌，谢君冉只是扶起他，信手端起案上酒杯，正色道，“苏兄酒后妄言，君冉便当不曾听过。否则这朋友便没得做了。”
于是苏无醉死活就不明白，好好的谢君冉怎么就能教出白慕兮这等妖孽。
想来若是好事，总归是长久不得的，次年仲春，谢家因结党营私获罪，株连三族。
同年，苏无醉升武威将军。
在行刑前夜，突闻谢家幺子不堪受辱，自尽于狱中。
次日苏无醉在家中大醉，反反复复都念得是“君冉”，部下小卒听见了吓得直捂他的嘴，一边捂一边哭，“将军你不能这样，要杀头的，要杀头的啊！小六不懂那些大道理，小六知道谢公子是好人！可您不能说，说了要杀头的！”
那孩子是他从家乡带过来的，十五岁的孩子尚未娶亲，说白了就是明明什么也不懂，却哭的比他还凶。
于是苏无醉撑起精神问他，“六子啊，你说你哭个什么劲？君冉认都不认得你呢。”
小六尖叫一声，又扑过来捂他的嘴，自己却也哭的满脸是泪，一边捂着他不让他发酒疯，一边呜呜咽咽的说，“我知道爷喜欢谢公子，我知道谢公子是个大好人，可陛下要杀谢家，爷你是将军，你不能说不对的。”
——身为人臣，又怎敢妄议为君者的是非？
一瞬间苏无醉觉得心累欲死，他想君要臣死，臣敢不死？谁敢？他推了推小六，嗓子一甜，口中却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后来他调任琼城，离朝中远了，以为不会再记起那人，却在一日巡城时遇见了故人。
谢君冉与旁人把臂同游，虽不再是当年满身清贵，却显得更胜风华。
这次是谢君冉主动走近他，一身青衣，胸口绣银匕一把，朱笔划过眼尾，带出妖媚绵长的两痕绯色。
那人笑问，“怎么，苏将军贵人多忘，不认得君冉了？”
那人还说，“绝烟楼楼主谢君冉，往后望将军多加拂照。”
于是一瞬苏无醉浑身冰冷。
睚追最著名的南风馆绝烟楼，而他心中那个清贵公子竟身居那等卑贱之地。
似是知道苏无醉想了什么，谢君冉微笑起来，他的眸子很是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宛如新月初露，“苏兄误会了，君冉乃是绝烟楼之主——若我不愿，没人可强迫于我。”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小方墨印，底下雕刻着篆体阴文的四个字，“绝烟楼主”，他把这方墨印在苏无醉眼前展示良久，终于开口，“苏兄，若他日……君冉驾鹤，会有弟子携此印前来投你，望苏兄看君冉薄面，稍微……”谢君冉停顿片刻，唇角却展开一个完美色微笑，连语气都由迟疑变为了平淡，“收留一二。”他说是求人，其实语气非常笃定，就好像知道苏无醉决不会轻负他一般，漫不经心的信任着。
只要对上苏无醉，谢君冉从来都是胜利的一方，苏无醉半天说不出话，看着风华更盛的那个男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会说“我为祀凉守将，你已身在睚追，我为何要帮你”这等废话，应下便是应下，答应谢君冉的——即便那人不在了——他又怎敢反悔。
苏无醉慢慢把那十七封信一封封慢慢收好，锁进床下的箱子中，动作坚决的把它推进了床下。就像要以这样的动作锁住所有往事与记忆，再不多做回想一般。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窗纸上细微泛起的晨光，低声叹了口气。
君冉，答应你了……我怎敢不做。
况且……他低头苦笑了一声，能拿着绝烟楼主之印的，那可是你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弟子啊。
苏无醉长出一口气，推开门，看到银发少年依旧笔直的跪在院子中，像是只要他不答应就会这么跪下去，跪到天长地久也无所谓似的。
谢君冉，你的弟子……果然和你一样的固执。
“喂，起来吧，我同意了。”他不耐烦的皱眉开口，然而那少年只是一声不吭的继续跪着，苏无醉有些心烦的跺了跺脚，挥了一下袍子几步走出去，“起来吧！连同你都留下，成了吧？”少年继续跪得悄无声息，苏无醉有些不安，低下身一看，不由怔住了，连碰溯非言都不敢，迅速踹开门一路叫着“小唐”飞奔而出。
唐惊锋扯着白家两只小崽子被苏无醉一路拖走的时候，不过是想那孩子跪的久了起不来，等他真见到溯非言的时候，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蓦地禁不住觉得心颤。
溯非言杀陆瑜笙的时候本就受了伤，虽有白暮卿简单包扎，怎禁他这么胡来，早就伤口迸裂血透重衣，然而他穿的是墨色，血迹不显，却是右肩衣服早被血浸透，又生生风干，摸上去硬巴巴的紧贴在皮肤上。
然而让唐惊锋都觉得吃惊的，是溯非言早知自己伤重跪不住，竟把华刃穿透小腿，把自己钉在了地上。此时人已昏迷，重量便压在华刃上，把华刃扎的更紧，腿下已是一片血色。
唐惊锋这才看到，所谓“华刃”，不仅是那把晶莹的碧色匕首，而是由细银索连在一起的双匕。
这等狠绝，让唐惊锋一瞬间打了个寒战，他清晰的看出这孩子看似清雅秀丽，实则却绝对是宁可伤人八百自损一千的主。
眼看白暮卿脸色紧绷双手微颤的要去拔溯非言腿上的双匕，白慕兮突然伸手挡住。
苏无醉双眉一竖，见白慕兮仍是昨日那身打扮，似乎从唐惊锋处醒来后一夜未睡，一夜有火便发不出去，只冷声道，“你想他死就直说。”
白慕兮抬起脸，一双水青瞳子冷静清亮，“我来。”
他慢慢伸出右手，指尖分明比白暮卿抖得都厉害，却在触到匕柄的瞬间奇迹般稳定下来，然后指尖发力，猛的拔出了匕首。
溯非言极低的呻吟了一声，白慕兮扶起他的身子，语调抖着，吐字却很清晰，“非言你别动，我是慕兮。”口中说着，手下却是不停，捏稳匕柄猛地拔出第二把匕首。
少量的血从伤口处涌动了一下，唐惊锋带着白暮卿把溯非言往里屋搬，苏无醉留在原地，看到方才似乎很冷静的少年捂住嘴用力的喘息，一声急似一声的喘息着从喉底发出，那样的喘息太过尖锐，仿佛在努力的压抑着痛哭一般。
他终于看到白慕兮背在身后的左手，手心被他自己掐得血迹斑斑，整个人都在拼命颤抖。
苏无醉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赢了，可以留下来，我保你们的命。”白慕兮连头都没抬，喘息得非常厉害，像是随时都会背过气一般，却始终都没掉一滴眼泪。
“君冉……把你教的，”苏无醉揉了揉他的头发，无奈道，“太过了。”
——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刃交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