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白家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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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白家旧事
往前走十一年，说起琼城回春堂白氏，大部分人还是要竖起大拇指叹上一声“好”的。不过仅限于十一年前而已。
那时的白氏东家名曰白夏冰，这位名字出自“夏虫不可以语冰”的大东家绝非目光短浅的夏虫，而是手段精明聪慧异常的大商贾，非但让回春堂短短数年便风生水起，还是赤心为国的硬汉子，常将回春堂草药无偿捐给军中，又设医庐在闹市之中，每逢初一十五便为城中百姓免费义诊，那时你可以不知道琼城守将是谁，却不可能不知道回春堂东家白夏冰。
这年春末，白氏东家喜迎新人，娶的是江阳凤族女子柳夕清，婚后夫妻恩爱，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又一个喜事随之而来，白柳氏有喜，把了脉后的白夏冰又惊又喜，因为妻子怀的乃是双胎。
冬节时白柳氏产子，竟是麟儿双生，长幼相差不过半个时辰。于是分别取名为白慕兮与白暮卿。白夏冰爱夫人颇甚，两儿名中一“兮”一“卿”，实则是化用了主母“夕清”之名。白夏冰兴奋之下大宴宾客，流水席摆了一里来长。
满月酒时双儿抓阄，长子白慕兮抓的是胭脂水粉，白夏冰怒言此子必是纨绔之流不堪重用；次子白暮卿抓的却是白氏医典，白夏冰心下甚慰，对人便说我白氏后继有人。
自此，两位少爷在白府待遇已有不同。
次年周岁宴，原是喜事，白柳氏却因素来体弱，又生双儿，前几日受寒染了风寒，虽经白夏冰百般调养，却是好景不长，拖了几日后竟是一命呜呼。
白夏冰自责救不了夫人，发誓此生再不碰医典，自此留恋烟花柳巷之地，醉笑笙歌以求忘忧。
府中尚有侍童白尧，见东家终日不着家，只能自己请先生教两位少爷读书，小少爷白暮卿倒真是聪慧可人，三岁能文的天赋让先生都赞是神童，可大少爷白慕兮就是那个让白尧头疼的主儿。
或许白夏冰一句“纨绔”是当真说准了的，白慕兮从不对医典有半分兴趣，他倒也非愚钝不堪之人，性子聪敏一目十行，可惜他向来宁肯一个人习琴打谱，也从不愿与弟弟同学医术。是以旁人皆说，白家大公子不继家业只贪管弦，这回春堂怕是要落在小公子手里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五岁，白夏冰那时已不是被琼城百姓称颂的白神医了，说到白夏冰，琼城人总会迟疑一下，然后叹着气，摇摇头。
他们还记得当年白夏冰的好，可对着如今的白夏冰，实在说不出半个好字了。
白夏冰四年颓废，败光了白氏家财，回春堂早被他抵了出去，连白氏老宅也在不久前输了个干净，白尧只能遣散下人，带着两位小少爷回了自己的陋巷蔽屋。
毕竟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有钱便是爷，没钱请滚蛋。
白夏冰四年光景没从那些女人身上学到任何好东西，因为花魁所仰仗的不过琴棋书画加上床上功夫，这些东西他不但会而且精，但他从前不会的坏毛病却学了一大堆，包括赌博和抽烟草。
烟草不是所谓祀凉的那种烟叶，而是来自塞外的扁叶烟草，一两烟叶十两金，贵的可怕，他却也不是抽不起。
可怕的是赌，一掷千金的豪赌。
他输了金银输了医馆，最后输进了白氏老宅，然后他开始输人。
曾经白氏东家嗜好风雅，身边总有十个起着草药名称的漂亮丫头，他继续赌，然后继续输，半夏输走了，无妨，他还有九个；云英输走了，无妨，他还有八个；白草输走了，也无妨，反正他还有……直到连翘。
最后一个女孩子输走的时候白夏冰突然疯了一样开始咆哮，他记起这个叫连翘的姑娘是柳夕清身边的人，娶柳氏进门的时候这个水杏眼的姑娘扶着柳夕清，笑得娇媚喜人。
如果连连翘都走了……自己跟夕清真的就再没牵连了。
白夏冰怒吼出声，“重来！白爷要把连翘赢回来！”
赌桌对面的公子始终蒙着面纱，笑得不动声色，闻言抬手掩口轻轻咳了两声。他连咳嗽都咳的优雅，浑身都是天生的贵气。“白老板，恕在下直言，赌嘛……总得有个赌注的，您恐怕，拿不出什么了不是？”
那公子优雅得浑然天成，仿佛生来就该高人一等的。
白夏冰盯着桌子上的筹码，双眼都是血红，半晌，他咬紧牙关，字从口中一个个往外蹦，“我拿儿子，跟你赌最后一局！”
闻言，素衣公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拍拍手，身后站出个银发烟瞳的孩子，“白公子，既然要赌，咱们就赌得大一点，此局不论输赢，之前你输的我悉数奉还。你若是赢了，我把这孩子送你。你若是输了……”他放缓语气，温柔得如同情人耳语一般，却让白夏冰满身冷汗，“就让你府上的小公子，乖乖跟我走。否则……”
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白夏冰奋力一拍骰子，骂道，“假娘们你婆婆妈妈做什么，要赌就快点！”
素衣公子笑得极为悠闲，随手摇着赌盅淡然开口，“最后一局，我们简单点好了，赌点数还是赌大小，你来挑。”
赌点数两人之前赌过，白夏冰输得一败涂地，因此他死死盯着素衣公子，开口道，“赌大小。”
对方微微眯起眼，神色已有些不耐烦，“你赌什么？”
白夏冰孤注一掷的看着赌盅，“赌大！”
“是么？那我就……什么也不赌。”他淡淡一笑，看着连翘惨白的面色，笑容非常温柔，“姑娘，你来开好了——记得莫为你家主子作弊哦。”
连翘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走近赌桌，一双柔荑哆嗦着放上赌盅，白夏冰目光死死盯着下面，那种孤注一掷的神情叫连翘觉得可怖非常。
素衣公子温柔的笑着，鼓励道，“别怕，开吧。”
她终于咬着牙一把掀起赌盅，看向骰子的时候很是松了一口气。
八点，大。
白夏冰欢呼一声，然而那位公子却笑着叹了口气，“哎呀……真不走运，白公子，你……输了。”
在白夏冰吃惊的眼神下，那两粒骰子眼睁睁变成了碎成了白色韲粉，再看不见任何一点。
“你他妈混账！你出千！”白夏冰红了眼要去打人，忽然眼前一花，那个银发的孩子竟是轻轻松松踢出一脚将自己踹倒在地。肋骨痛得跟要断掉一样，那人温柔如恶魔的话还是一句句刺入耳中，“明日，我还在这里等你，拿府上的小公子来换你白氏家业吧。”
那人似乎身体并不太好，走路都要旁人搀扶，银发孩子扶着那人走过来，素衣公子弯下身，扇子戳在自己断骨之上，痛得白夏冰眼前阵阵发黑，那人笑得异常温柔，语声轻缓，“记住，是小公子哦。敢骗我的话，你会后悔终生。”
白夏冰再说不出一句话，翻起身咬着牙迅速跑出赌馆。
只是狼狈而走的白夏冰其实误会了映殒的话，他以为那人是怕他以家仆冒充公子，却不知映殒一番筹划，要的是他白家的二公子，白暮卿。
若他当真交出的是白暮卿，或许便不会有一年后的白氏之祸。
然而人毕竟是自私的，白暮卿肖己之少时，沉浸医道，必可继承白氏；白慕兮则不过纨绔之子不成大器。
白夏冰沉吟了片刻，便做了决定。
次日，他领着白慕兮去了赌馆。
那位公子今日换了一身淡蓝深衣，仍是面纱覆面，一双乌沉沉的眼看不出神色。见他进来也不多言语，只是有些疲惫般拉过那个银发孩子，淡淡一指，“这孩子，你觉得如何？”
被父亲强迫跪在地下的白慕兮抬起头，正撞进溯非言烟色的瞳子，溯非言眯起眼，半晌冷淡道，“不要。”
映殒叹了口气，昨日那种胜券在握的悠闲仿佛全部散去，他撑着额头很深的叹气，一瞬间疲态尽显，“小溯，别任性，我护不了你一辈子的。”
溯非言被他语气中的疲惫惊住了一般，一回头眼眶便红了，“殒师，你赶我走？”
“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的。我……也是。”映殒笑着，眼底却是沧桑。他素日很少提过这个死字，却不代表他真的不会死。
“你不许死！只有你，不许死！”溯非言抬头，狠狠瞪着映殒，表情凶狠，却像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映殒有些哭笑不得的纵容着他孩子气的霸道——好吧，七八岁的年纪，其实本来就是孩子，只不过他通常总会忘了这一点——然后看向白慕兮，语调非常冷淡，“你带着这孩子，去睚追找谢君冉，我已经……护不了你了。”
在溯非言带走白慕兮之后，映殒如约交还了白氏所有家当，包括那十个女孩子。白夏冰之后再不曾在琼城见过这个陌生的神秘公子，只是听说那年宫里宫变，死了个甚是受宠的小皇子，而邻国睚追那边突然传出“银发烟瞳，祸世不祥”的流言。
还有就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祀凉四百余年的国相其实是一个人，从开国太祖至今，国相从未换过，那个人，是术师映殒。
而那个奇怪的银发小公子唤那人……殒师。
然而宫中秘辛种种与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总是扯不上太多关联的，那种事他们管不了更不敢多做打探。至于白慕兮是死是活，既然离了白家，也只能听凭造化而已。
白夏冰只当没见过那两人，收了心开始悉心教导自己唯剩的孩子，幸好白暮卿悟性非凡，家中医典被他悉数背过，白夏冰老怀甚慰。
然而好事无长，那年年末，原守将因贪墨舞弊罢黜远放，新任守将苏无醉下车伊始，便遇白氏老宅毁于大火，家中亲属连带仆从共四十三人，除小少爷白暮卿幸遇贵人外，全部命丧火海。
自此，白氏二子分散，数年不曾相见。
白慕兮随溯非言入睚追绝烟楼，溯非言七岁，白慕兮时年不过五岁。自此一生纠葛，再解不散。
而白暮卿遇得贵人，后入苏无醉军中为医，此间种种，实不足为外人道。
——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家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