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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峙 ...

  •   【第四章】对峙

      你见过满目黄沙直蔽天日的情景么?那是真正的昏天黑地,连耀眼的金阳都需得躲进乌云罅隙之中,看不到一点光耀。
      白慕兮在守着溯非言第四天时候,看到了这般奇景。
      琼城外有广漠名沉戈,据传是先朝的一片古战场,因杀伐惨烈血透土地,因此沉戈止战,寸草不生。
      沉戈沙漠时有风暴来袭,琼城紧邻沉戈,对此景象早就习以为常。此次沙暴虽突然,但并算不上迅猛,唐惊锋指挥着士兵做着惯常防备,抬头时只见黄沙掩过天日,一片暗暗沉沉。
      那时白慕兮刚叫军中护军为自己买了一把琴,伏羲式,仿蛇纹梅花断面,做工虽不甚精致,在这边境小城却已属难得。他随手调了几个音,觉得此琴不过尔尔很不满意,正要出去寻人,却听得唐惊锋的声音。
      那位将军喊着军令,神色匆匆,见他站在门口随即呵斥道,“不要命了,还不进去!”于是白慕兮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即转身进去,狠狠甩上了门,让唐惊锋倒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他顾不上这些,回头冲着那小卒就喊,“轮子,你们将军呢?”
      蒋伦无力反驳他对自己的称呼,只是扬手一指,“医庐。”
      唐惊锋这次倒是真诧异了一下,随即大步追过去。

      四天中,在白暮卿下针的时候溯非言短暂清醒过一瞬,看到白慕兮跪在身边安然无恙,再次便放心的晕了过去。
      白暮卿则看着自己针尖的黑色皱紧了眉。
      陆瑜笙的刀上是带毒的,但不知为何,溯非言对那种毒素非但没有反应,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取着毒素,连他也探不清楚。虽说解了毒,照此发展,却绝非什么好现象。
      幸好剧毒已解,剩下余毒不过两幅药剂的事,他按着常规解毒方子抓了药,煎好药端进去的时候却被白慕兮一把掀翻。白暮卿不想和他吵,只是低了头忍耐的退开一步,“哥,我不想和你相争,只不过他的伤不好再拖。”
      白慕兮微眯起眼,原本澄澈的眸子突然深邃冷厉,他看着有自己相同容貌的人,慢慢伸出手,“方子给我,我来。”
      “你不信我?”白暮卿愕然问他,然后苦笑,“哥,我不会害他的。”
      白慕兮却只是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分外固执。
      最后白暮卿还是妥协,看白慕兮拿了方子自己去抓药,然后蹲在小药炉旁边慢慢煎,最后用纱罩蒙住药罐沿着边滤出一瓷碗棕黑的药汁。
      “哥,这几年……你学了医?”白暮卿看他动作熟练,忍不住开口去询问。那样娴熟的动作哪还是当年白府中连药秤都不会用的大少爷。
      白慕兮没回答,自己沿着瓷碗的边抿了一口药汁,苦涩的药汁入口,几乎五官都要挪了位。他慢慢把药汁往下咽,候了大约一柱香功夫,觉得身上没什么特殊反应,这才小心翼翼的端起碗含了一口,半撑起溯非言口对口的喂进去。
      不过巴掌大一瓷碗的药,他慢慢的能喂上小半个时辰。白暮卿很有耐心的看着他,直到整碗药喂完,白慕兮似乎此时才注意到他立在身后并未离去,抬头瞥了他一眼,曲起食指蹭了蹭唇边的药渍,然后双腿一弯跪在了他面前。
      白暮卿刷的后退一步,惊讶到险些摔倒,“哥,你做什么!”
      白慕兮倒也干脆,磕了个头便站起身,目中仍是冷淡,“不过是谢你的方子。”
      那时候白慕兮后来烟行媚视的性子才展露不足两三分,况且年纪尚小,做也做不出那般德性,看起来倒是仙气得很,白暮卿半晌挪不开眼睛。
      溯非言醒来是在第五日的平旦时分,身边意料之中的只有一个白慕兮,那孩子连眼睛都快撑不开,揉了两下后喃喃的抱怨“非言你总算醒了,我都快困死了”,一点都不跟他客气。
      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却要陪他背负诸多东西,这一点,溯非言很多时候会觉得自己实在是对不起白慕兮。然而映殒的教导却让他不习惯表露太多,因此只是看了看白慕兮眼睛下面浓重的黛色,让出半边床示意那孩子上来好好睡一觉。
      白慕兮欢呼一声蹭到他身边来,小心的避免触碰到他的伤处,熟练的在他腰间寻了个地方埋下脸闭上眼睛就睡。小孩子身体软软暖暖,身上的味道是他闻了好几年熟识无比的衙香。
      溯非言有些恍惚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绝烟楼的那些时日。
      两个人,一张床,蜷成一团,像两只警醒的兽互相舔舐彼此的伤。

      苏无醉当真是说到做到,既然敢留下他们,就果然堵住了众人悠悠之口。
      虽然这之中与苏无醉在琼城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因此他的命令是最大有关,却也因琼城地处边陲,常年战乱,因此好勇斗狠崇尚武力有关。
      ——在溯非言伤好的第三天,苏无醉连句提醒都没有,就把他扔皮球一样扔进了校场。
      边关军队向来是整个帝国最凶悍却也最无纪律的部队,在这样一个武力至上的地方,血与火才是真正属于边关男儿的东西。
      按军令,琼城驻军寅正便要埋火做饭,寅时三刻整军,卯正校场点卯,迟者责罚军棍二十。
      这是一个长久而枯燥的训练,在这之中出现的任何新鲜事物都会让他们觉得无比新奇。因此当苏无醉带着溯非言登上校场高台的时候,底下的目光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苏无醉扫视一眼台下,满意的扬起了眉梢,“我琼城儿郎都是英武之士,凭军功晋身,若是有人平白无故受了官职,大家怕是不服的吧?”
      底下声音震天,“不服!”
      苏无醉瞥了溯非言一眼,溯非言觉得自己在那一眼中看到的,绝对是满满的挑衅——这位苏将军……大概是因谢君冉之事,明着整他。
      “我也不多说了,当年名满京华的谢君冉大家都知道,是吧?这孩子是君冉弟子前来投奔,苏某忘不了故人情谊,说不得要留他在我琼城。”苏无醉故意停顿了一下,给底下士兵一个反应的时间,他瞥了溯非言一眼,眼中促狭一闪而过,“既如此,就该与诸们多切磋一二。”
      他这番话出来,底下士兵多是懂了。苏将军既要给那孩子一个下马威让他知知天高地厚,又不能真伤过分了坏了情分,需要手下留情。因此底下士兵看着溯非言那小筋骨,嘻嘻哈哈很给苏将军面子的笑了起来。
      溯非言不在乎他言语挑衅,只是敛眉,向前一步,“绝烟楼溯非言,向各位大哥请教。”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响,可绝烟楼这名儿实在太响亮,三个字一出底下又是一阵哄笑,苏无醉看他一眼,径自下了高台,留他一人站在原处。
      眼见无人应声,溯非言深吸一口气,跃下高台,手中双刃一错竟是径直冲着苏无醉而去。
      蒋伦是苏无醉亲兵,立即拔刀在手,然而溯非言太快,凌空一步飞踹然后俯身欺上,右手扣着华刃的刀锋已在蒋伦颈上划出浅浅血痕。
      “承让。”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众兵士见这一手,突然肃静下来。
      军中比试,无论胜负皆不丢人,今日输了他日再来比过就是。然而若是败在十三岁的孩子手下,无论如何,再没血性的士兵都是有些受不了的。
      沉默片刻,队伍中站出一个魁梧的汉子向着溯非言抱了一拳,“玄字军张翔向小公子讨教。”琼城守军按天玄地黄分为四军,张翔便是玄字军之首,此时出来讨教,足可说是重视。
      溯非言并不答话,此时他不再是那副优雅的世家公子打扮,换了黑色劲装,银发绑成马尾高高束在脑后,纤腰长腿,显得极为利落果决,看张翔出来迎战也只是微一含颔首,手中一扣短匕挑衅的将细银索绕出半道弧线。
      张翔大喝一声,提起马刀直劈而下,刀声带起呼啸风声,看着无比凌厉。溯非言侧身闪避,脚下轻盈滑出一步,双手一错,竟是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夺了张翔的刀,腕上银索一绕,拉拽之间马刀已断。
      他也不占这兵刃便宜,收了华刃,翻身跃起抬腿飞踹而出,去攻对方上盘。却不想张翔下盘甚稳,手上功夫也颇为过硬,一使小擒拿手便要捉住他手上华刃。
      溯非言急退一步,身在半空,此时张翔横腿扫出眼见避无可避,溯非言竟凭空借力,生生往旁边挪开数尺,随即以手为刀,翻身一跃极快的劈在张翔肋侧。
      他速度太快,没人看清他究竟怎番挪移,只听见张翔嘶声呼痛然后摔倒在地。
      玄字军轰然大哗,有士兵跑步出列抬走张翔,溯非言喘了口气,觉得胸口隐隐发痛,但他只是持刃在手,平静说了声“承让”。
      张翔在军中已有十来年,既为玄字军之首,必非废物,此时见溯非言竟能战胜张翔,原本鼓噪的士兵对他已不再小觑。
      此时溯非言已近力乏,小腿处的伤隐隐作痛,然而他并无退路,只能以己身之力为他和白慕兮在军中换一隅安身之地。
      他退无可退。
      “还有何人上去挑战?”唐惊锋环顾了一圈校场,见有人一袭青衣自大营远远奔来,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抬手弹了个响指,直直指向一人,“天字军,韩祯。”
      被点名的部将抱拳出列,溯非言正欲开口,动作却突兀的停顿了一下,随即掩住口呛咳一声,眼光扫过校场外那孩子奔跑过来的身影,皱了皱眉,终于抬头,淡淡一句,“请。”
      此时唐惊锋开口,“兵刃讨巧算不得英雄,韩祯,把你那破枪给爷扔了,各凭本事。”他这话似是在说韩祯,溯非言却明白唐惊锋实在说他以华刃讨巧。毕竟华刃乃是切金断玉的利器,两匕之间的银索亦是铸剑师石崖子亲手所为,破尽天下神兵。
      不过此时毕竟不同于绝烟楼,便是暂时放下兵刃亦无性命之忧。因此溯非言冷笑一声,从腕上解下皮扣,将华刃连同银索一并扔到地上。
      见他动作干脆,韩祯不由一笑,把手中白缨银杆的韩家枪放到场边,冲着溯非言洒脱的一摆手,“溯小公子,来吧。”
      韩祯是那种话本中常被百般夸赞赢得无数女儿心的白袍小将,容貌俊俏非常,今年二十有五,大了溯非言十岁有余,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待自家弟弟一般,包容且宽和。
      溯非言被这种眼神看的甚是烦躁,二话不说抬腿就踢。
      俗话说拳三腿七,用腿的攻击范围更大且威力更猛。
      韩祯看似温和,身上的功夫却半点不见含糊,见溯非言劈腿就踢,急忙矮身一避,用小臂护住面门随即一拳挥出。
      溯非言原本正待闪避,右腿却被一股直钻心脉的痛拖住了一瞬,只来得及出手格挡,因他从来不以力气见长,这番格挡只微微卸去部分力道,骨头咯的一声错了位,此时韩祯的一拳直冲右肩而来,已是闪避不及。
      那一拳委实是打实了,纵然韩祯看他不及避闪已减去部分力道,然而右肩刀伤未愈,这一下挨了溯非言已有些提不起力来。
      忍住胸口有些翻腾的气血,他腰身一软,身形游走间贴近韩祯,抬手间五指如刀,狠狠劈向他颈侧。
      韩祯反应却也极为迅速,抬臂一格随即一拧腰挥肘击出,右腿横扫直冲溯非言而来。
      身形后移避开了韩祯的肘击,然而对方一腿直中后心,溯非言一下子扑倒,狼狈的翻滚在地。
      “非言!”耳边听到白慕兮一声惊呼,溯非言强提一口气向右滚出,之间他原本所在的地方赫然一道深深刀痕,唐惊锋持刀横劈,竟似要置他于死地一般。
      溯非言用手一撑地面飞速跃起,随即一腿直冲唐惊锋面门。唐惊锋很是畅快的大笑一声,一把甩开欲上前阻拦的韩祯随即提刀便砍。
      其实唐惊锋的刀并无什么招式,只是足够快,快得几乎可以跟上溯非言的节奏。
      ——是的,几乎。
      幸好溯非言还是更快的那一个,他的快不但是一种天赋,更是后天被映殒训练出的一种本能,即使他已无力招架,却在唐惊锋要劈到他的时候本能避开。
      他知道唐惊锋无意杀他,苏无醉也知道,因此只是站在场边静静观战。只不过白慕兮毕竟年少,眼见溯非言数次惊险之极的贴着刀锋过去,若再偏上一分很可能就身首异处,便再无办法,只能笨拙的冲进校场试图从密集的刀光之间竭力护住自己想护的那个人。
      他以身相护扑倒溯非言的同时也打乱了原本的节奏,唐惊锋收刀不及,无鞘唐刀顺着溯非言胸口衣襟划过,一道煞气把锦衣割裂,却实打实的在白慕兮背上划出一道不浅的血痕。
      原本溯非言冷漠的一双烟瞳似乎被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他眼底泛起嗜血的红色,就地一滚,直夺了韩祯放在地上的银枪,手腕一甩抖出个枪花,手臂与枪身绷成笔直的一条直线,竟是再不顾己身安危去势凌厉直扑唐惊锋的咽喉。
      唐惊锋躲也不躲,只看着溯非言挺枪而来。
      “哐”的一声长枪落地,苏无醉一手揪着唐惊锋的领子,一手打掉溯非言的银枪,然后干脆利落动作异常熟练的把唐惊锋一脚踹飞。
      “都他妈的不让老子省点心!”留下这句话,苏无醉俯身抱起白慕兮,扯着溯非言就往军医帐走,留下满校场的人面面相觑。
      韩祯捡回银枪,心疼的看了眼枪身,冲唐惊锋抱怨,“这宝枪可是我家传之物,唐爷你能不能有点脑子,没看那孩子护短得厉害么?”
      “老子怎么晓得嘛!小兔崽子羊癫疯似的冲出来惹得那小鬼疯了似的只攻不守,我哪来得及解释!”唐惊锋爬起身,冲周围嘻嘻哈哈嘲笑他的众军骂道,“都给爷操练去!别跟这儿杵着了!”
      众军一哄而散,各自带队操练去了。

      ——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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