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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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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孝和李延凯的关係结束那天,小蓝正好在庆祝生平第一次的「交往週年纪念日」。
七年很长,当年大二的阿孝和小蓝转眼已经当完兵,在职场裡工作了两年;而李延凯那间
有着近百名员工的公司,也因为泡沫经济,不得不裁减到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
两个人说起来也算是好聚好散,没有恶言相向,也没有涕泪交织。
只有阿孝自己知道,当李延凯说,「我们就这样了吧!」的时候,他其实几乎一口气喘不
上来。
可是,在那个时候,阿孝也只是点点头,说,「嗯……好啊……」
分手的原因,很难归咎给小蓝,毕竟,早在两人刚开始交往时,小蓝就回来了,而且,两
人分手前的这一年,小蓝还开始了一段看起来颇稳定的感情。
可是,他们都知道,两人无以为继,的确是和小蓝脱离不了干係。
阿孝不喜欢小蓝交往一年的这一个男朋友,事实上,阿孝没有喜欢过小蓝交往的任何一任
男友,只是,现在小蓝交往一年的这一个,他特别不喜欢。
不过,「罪魁祸首」只觉得阿孝对他男朋友生疏得过份,并不知道阿孝根本就从细胞核开
始讨厌这个人。
阿孝不像小蓝,有什么不爽都会立刻说出来,而且,由于不爽的对象是小蓝的另一半,他
更是会尽量闭紧自己的嘴巴。
可是,李延凯和阿孝交往了七年,他爱阿孝,而且,还是个精明的商人;因此,就算阿孝
没说,他还是都知道。
和一个人在一起七年,那个人心裡却始终有着一个以朋友之名,却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人,
对李延凯来说,是比公司缩减还大的失败。
阿孝刚退伍的时候,他问阿孝,「一起住吧?」
阿孝说,「我退伍前和小蓝一起看好房子了……」
阿孝和小蓝两个人退伍后去环岛回来,他问阿孝,「来我公司工作怎么样?」
阿孝说,「我答应小蓝要和他一起去广告公司面试……」
小蓝和这个男友开始交往后,他问阿孝,「要不要来个双约会?」
阿孝说,「那个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维持礼貌就够了……」
李延凯知道阿孝和小蓝之间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可是,那又怎么样?七年,让他看透了
,无论多乾淨清白,阿孝都不可能爱他像爱小蓝那么深、那么多。
然后,那一天,本来两人没有约好要见面的,可是,阿孝却主动寻了来。
一开始,李延凯是惊喜的,直到点好了餐,他随口问,「你本来不是说要加班帮小蓝赶案
子的吗?」
阿孝澹澹地说,「那傢伙去过『交往週年纪念日』了。」
阿孝的声音很澹,不满、妒恨和心酸都藏得很深;可是,李延凯终究是个精明的人……于
是,安静地吃完各自的餐点,李延凯终于主动结束了这段维繫了七年的恋爱。
※ ※ ※
七年,并不是七天。人生中,能有几个七年?又有多少同志的爱情,能够维持到第七年?
虽然阿孝从来没有两人会白头到老的预想,但是,却也不曾想过李延凯竟然有撑不下去的
一天──是的,撑不下去。
他知道和李延凯相比,自己显得薄倖,但,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都不同,每个人的想法
也都不同;难道没有为了对方什么都能放下,就不是爱了吗?
如果不是爱,这七年算什么?
如果不是爱,那些亲吻拥抱情慾爱语又算什么?
你不能说他贪心地两个都要,毕竟,一个是爱情,一个是友情……
而且,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认识小蓝终究比认识李延凯要来的久,他没有答应小蓝不要
李延凯;又怎么能为了李延凯,就不管小蓝呢?
可是,他也知道李延凯是苦撑着的。
当李延凯说,「我们就这样了吧!」的时候,阿孝知道如果自己说「我不要!」李延凯应
该会让步,他们的关係说不定还能维繫下一个七年,可是,阿孝不忍心了……
表现得大度从容,表现得像是什么也不介意,其实还是会心酸、会黯然、会苦涩;李延凯
的心情,阿孝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既然是苦撑着的,那就不要撑了吧?
「嗯……好啊……」这个回答,其实,不是不爱,是因为爱。
只是,也许,真的爱得不够深、不够重吧?
当李延凯开车送阿孝回到住处时,在阿孝住所楼下,两个人望着前方沉默良久,直到李延
凯清了清喉咙,说,「上楼小心。」就像七年来的每一天。
然而,他们都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阿孝没有去看李延凯的脸,只是望着前方,想要说「你要保重」,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李延凯伸手,摸了摸阿孝的脸颊,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咬牙说,「……去吧。」
阿孝终究没能开口说什么,开了车门,下车、上楼。
他知道李延凯正在目送他,所以,他步履坚定、头也不回、甚至连眼睛有些痒也不愿意抬
手去揉;那是,他能给李延凯最后的一点温柔。
那天晚上,躺在自己的双人床上,蒙着棉被的人,一夜无眠。
而那天晚上,隔壁房的主人却并未归来;毕竟,那是他的第一个「交往週年纪念日」。
※ ※ ※
几天以后,当小蓝扭扭捏捏地说,「我想搬出去……」的时候,阿孝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
反应;毕竟,隔壁房的主人早就经常夜不归营了。
「知道了,房子的违约金你来付。」
「对不起,我们才刚续约……」小蓝吞吞吐吐的,是因为愧疚。
退伍后要住在一起,是小蓝自己提的,两室一厅的公寓,也是小蓝看了喜欢的;结果,交
了男朋友要同居,就开口说要拆伙的也是自己──阿孝可不曾为了和李延凯双宿双飞就说
要搬出去。
阿孝反应不怎么激烈,只是澹澹地提点,「那个男人靠不住,你自己留点退路。」
看到阿孝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因为本能的防卫,还是别的什么,小蓝的愧疚瞬间点燃成火
气,「你就看他不顺眼!我可没过问你和李延凯──」
阿孝不想和他吵架,也不想说出自己和李延凯已经拆伙的事情来博取同情,于是澹澹地说
,「我就提醒一句;你爱听不听随便你。」
小蓝既然火气上来,当然不可能这样就善罢甘休,「我和SAM都交往一年了,一年耶,他
靠不靠得住,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从来不愿意了解他,你知道什么?」
「总之,就这样吧,我昨天加班,今天要补眠──」阿孝摆出不想多说的态度,兀自从沙
发上站起来,要回房间。
谁知小蓝竟不依不挠,抢先一步档在阿孝门口,怒火滔滔,「我能和李延凯当朋友,你怎
么就不能和SAM好好相处?如果不是每次SAM来你都故意不回来,我又何至于要搬出去?我
实在不懂你到底讨厌SAM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
「少来!这几年来,哪个我喜欢的男人你看顺眼的?SAM每次前脚进来,你后脚就出门去
;难道不会做得太明显吗?」
「我不给你们当电灯泡也不好吗?」阿孝看他那怒火滔天的样子,耐着性子不想与他吵。
谁知道小蓝却抓着话柄,烧得更焰了,「你现在是说李延凯来的时候,我还待在家裡很碍
眼就是了?不想跟我住早说啊!我有拿刀逼着你不准和李延凯同居吗?」
阿孝终于被小蓝蹭出火气,口气和脸色都不好,「要找谁交往、要和谁同居都随便你!走
开!我要进去补眠了!」
小蓝气得要死,咬咬牙,最后恨恨地说,「要不是你和李延凯已经交往七年,我都要以为
你在吃醋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被说中心事,还是一次次听到这阵子总是让他失眠的李延凯,阿孝心情烦
到不行,终于骂出髒话,「醋你妈!你也不看看自己挑男人的眼光?有哪个真是好货色?
是朋友才讲两句,你爱听不听!」
「对,我挑的男人都不像你的李延凯,我就个破锅专门配烂盖!不像你们龙配龙凤配凤!
」
「滚开!」阿孝眼睛发热,也不知道是因为气,还是因为伤心。
可是小蓝就是那种在自己世界裡面过活的性子,不让他发洩完,根本就不会注意别人怎么
样,「反正就只有你挑男人眼光好,只有你能一段恋爱就白头到老;我就是烂,挑到的都
是烂苹果;可是这次SAM不一样,我们已经交往一年了,有一就有二,接着就是三四五六
七,我们会永远──」
本来还讲得义愤填膺的人,突然张大嘴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那是认识那么多年来,小蓝第一次看到阿孝掉眼泪。
发现泪水滑了下来,阿孝愣了几秒,然后一把推开小蓝,把自己关进房间裡。
※ ※ ※
小蓝自己是个爱哭包,每次失恋都哭得要死要活,甚至连学业工作上有些不如意都能哭得
满脸鼻涕眼泪;可是,认识阿孝那么多年,他竟一次也不曾见阿孝哭过。
就连每年阿孝母亲忌日,他都只是无声地蹲在墓前烧纸钱。
阿孝是典型的「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个性,因此,能让他瞬间滑下泪水,肯定是很了不得
的大事了。
小蓝回过神来之后,马上去扭阿孝的房门,果不其然发现上了锁,更是紧张得要命,急急
地敲门,吼着:「阿孝!阿孝!你怎么了?你开门!」
门裡的人用棉被蒙住自己的头,没打算理会那个幼稚、任性又讨人厌的傢伙。
「阿孝,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开门!你不要这样!」小蓝一边喊,一边用力敲
门,一副阿孝不来开门,他就要把门敲破的样子。
两个人住在一起难免磕磕绊绊,大多数时候,阿孝都会让着小蓝,但这次,也不知道是小
蓝过份了,还是分手以来的不能成眠让阿孝崩溃了,矇在棉被裡的人,就是一动不动。
敲门声和呼喊声持续了好几分钟,最后终于停歇了。
然而,伴随着一阵喀啦声响,房门却突然被打开了;原来,为了避免忘了带钥匙,他们其
实互相有对方房门的备用钥匙,小蓝也是敲到手痛、喊到嗓子疼才想起这件事。
进了阿孝房间,一眼就看见矇在棉被裡的人。
小蓝却突然没了声响,因为,棉被裡隐约传出了啜泣声……
他没见过这样的阿孝,理所当然地不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坐下,迟疑半天,
才小声地说,「不要哭了啦……」
听见小蓝的声音,阿孝也没理会他,闷着头继续躲在棉被裡啜泣。
「阿孝,是因为……我吗?」小蓝有些愧疚地开口问,可是,阿孝还是没有反应。
小蓝看着床上矇着棉被的人,咬咬牙,有些不甘心地说,「我向你道歉可以了吧?要不,
我不搬家了,这样可以不要哭了吗?」
阿孝还是没反应。
实在拿阿孝没办法,坐在床边好几分钟,到了几十次歉之后,小蓝只能小声地问,「不然
,我打给李延凯好不好?」
「……」阿孝终于开口了,可是夹杂着啜泣声,小蓝根本没听懂,只能把耳朵附过去,又
问了一次:「什么?」
「……分手了。」
「怎、怎么会?」小蓝一点也不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三个字,「好好的怎么就分手了?什么
时候的事情?怎么会这样?」虽然住在一起,可是,小蓝是活在自己世界的人,又是个重
色轻友的傢伙,近几个月,他住男朋友那边的时间比回来住的时间多,因此,没发现阿孝
的异状也很正常。
阿孝没回答,只是躲在棉被裡哭。
小蓝惊讶了好一会,最后,终于伸出双手,抱住那坨哭泣的棉被,有些无助地轻唤,「阿
孝……好了啦……不要哭了啦……」
※ ※ ※
事后回想,阿孝把那场哭泣归咎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小蓝是个情绪丰富的人,动不动就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每次分手更是一定要哭到嘶声力竭
,他认识小蓝这么多年,难免会受到影响。
其实,懂事之后,阿孝就鲜少掉眼泪,除去母亲的丧礼在法师的要求下,哭天抢地的哀号
不算,这几年来,能让他那样伤心流泪的时候,还真是找不到了。
何况,七年的感情,哭一场也不算过份。
哭一场之后,日子还是要往下过;看看小蓝,曾有一个恋人死了,还不是哭过之后没多久
,就依然能爱、依然能笑?
──虽然这样劝解自己,可是,阿孝毕竟不是小蓝,不可能哭一场就马上活过来。
那天之后,他还是继续失眠、继续惆怅、继续抑鬱;虽然,那样失态的哭泣没有再有了,
却也始终没有真的开朗起来。
小蓝倒是不放心搬出去了,再怎么自我,阿孝毕竟是他最最重要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没
有血缘关係的家人了;阿孝这么没精神的时候,他哪可能放心去「嫁人」。
小蓝不知道阿孝忧鬱了这许多时日,到底是因为自己安慰人的技巧太差,还是阿孝真的太
奇怪了──其实奇怪的张蔚蓝小朋友吧──,总之,他只能暂把和男友同居的计画摆一边
,继续住在和阿孝共租的小公寓裡。
小蓝不放心搬,阿孝却反而希望小蓝赶快搬走了。
毕竟,心情已经够抑鬱了,还要三天两头就看到那个SAM在面前晃来晃去,真是相见不如
不见。
阿孝承认自己讨厌那个SAM,就像讨厌小蓝的每一任男朋友;可是,你要说那是因为吃醋
,他却是不承认的──小蓝交往过的对象,真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看不顺眼是正常的
。
以SAM来说,虽然不像小蓝以往的男友整天拈花惹草,或是根本就只是把小蓝当洩慾的工
具,但是,阿孝却一眼就看穿那是个衣冠禽兽。
明明只是薪水阶层,却吃穿用度都是名牌,讲话总要夹两句洋文,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
子,满身奢侈浮华劲儿,就连当老闆的李延凯都没他来的会花钱。
再殷实的家底也不容许像这样,何况那人也不是什么富二代,就是个小康人家出身;然而
,快三十的人了,自己的薪水不够用,竟然还向辛勤工作的老父母和几个姐姐拿零花费。
这种男人靠得住吗?这种男人有必要深交吗?这种男人能不见了就讨厌吗?
偏偏小蓝那个不长眼的就是喜欢,一交往竟然已年馀……
几天后的週末夜,加班到一点多,阿孝和小蓝回到家,竟看到那个SAM出现在自家客厅,
理直气壮地吹冷气、吃东西、看电视,阿孝终于炸毛了。
「你怎么进来的?」冷冷的瞪视和语句都没有任何客气的成分在裡头。
「我给他钥匙的啦……」小蓝见状有些心虚,以往SAM来家裡,阿孝虽然表现得冷澹,但
不至于这么尖锐。他没想到,今晚看到SAM在家裡出现,阿孝会表现得这么不高兴。
如果是平时,小蓝不会觉得心虚,毕竟,他和SAM交往一年多了,甚至已经论及同居(婚嫁
),所以,给SAM自己住处的钥匙也算正常。
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阿孝分手以后心情一直很低落,因此,任何会让阿孝不快的事情
,小蓝都会尽量收敛。
阿孝沉默了两秒,便冷着脸要进自己房间,却被小蓝揪住衣襬。
「阿孝……不要这样啦……」小蓝这阵子特别低声下气,只想让阿孝高兴一点。
阿孝没有领情,「我没有怎样,我只是不想被看不顺眼的人打扰私生活领域,如果他还要
突然这样出现在我家客厅;你要不搬出去,我搬好了。」
「你干麻这样啦!」小蓝毕竟不是习惯服软的个性,马上就跳起来了,「SAM又没有惹你
!」
阿孝看了小蓝几秒,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脸,「对,他没惹我,是我看他不
顺眼,我就是不想这个人出现在我的地盘'上。」
「哎呀,阿孝你这样不是让小蓝为难吗?」见小蓝和室友闹口角,始作俑者带着痞痞的笑
容,一副要出来当和事老的样子。
「我跟你很熟吗?」阿孝冷冷地瞥SAM一眼,甩开小蓝的手,兀自进房。
小蓝气得要死,也顾不得阿孝这阵子心情不好了,气虎虎地就追上去拍打阿孝的房门,「
你出来!你给我出来!我为了你也不和SAM同居了,只是给他钥匙而已,你就这样阴阳怪
气,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现在出来说清楚!」
拍打了好半晌还是没听到声音,小蓝正气得要回房去拿备用钥匙,阿孝的房门就突然打开
了。
小蓝正想说什么,阿孝就拎着一个半大不小的背包迳自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