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六) ...
-
小蓝沉默地掉了好半晌的眼泪,最后才吸吸鼻子,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回来找
你前,还特别在公厕裡把脸洗乾淨的……」
其实,小蓝一直知道阿孝有轻微洁癖,因此,这次要回来找阿孝前,还特地把自己弄得乾
淨些,希望能让阿孝比较好说话点。
他没想到会看到房裡有别人,就像,他没想过阿孝不会一直等着他一样。
因此,原本在心裡拟好的话本全都乱了套;只知道本来就痛得要命的心脏,在发现阿孝和
那个男人的姦情时,瞬间冻住了。
他这么痛苦的时候,阿孝却在跟别人寻欢作乐?这算什么?报应吗?
当初搬去和叉鸭饭先生一起住的时候,他其实是心虚的。
不知道阿孝的心意之前,他以为阿孝会为他终于找到好对象而高兴,虽然要搬离阿孝身边
有点捨不得,可是,那是爱情啊!是两情相悦还被对方家长祝福的爱情啊!
他没想到那一通吵架,竟吵出了那样的结果。
搬离共租的套房时,他趴在桌前,涂涂写写,揉烂了数十张纸,最后,终究没种地什么也
不敢说。
后来,在班上见到,他也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因此,只能有多远躲多远;他提不起
勇气跟阿孝讲话,没想到,阿孝竟然也铁了心不来找他。
可是,叉鸭饭先生真的很好,叉鸭饭先生的妈妈也对他很好,他真的很幸福很幸福。
他愧疚,又有点生气,甚至在心裡埋怨阿孝对他的喜欢──如果阿孝对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的话,两个人就不用吵到最后形同陌路了。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知何时竟喜欢上自己的阿孝很可怜。
阿孝很好,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可是,他没想过阿孝喜欢的男生,是像自己这样的…
…
因为一开始是把阿孝当情敌的,所以,他一直以为阿孝看男人的眼光,就和自己一样,喜
欢有肌肉的、有男子气概的,看杂志时,阿孝会称讚帅的,也的确都是那个类型的。
可是,虽然没有正式说出来,在那场吵架裡面,阿孝的确是那个意思。
章奉孝喜欢张蔚蓝。
如果,是在没有对象的时候知道这件事,自己会怎么样呢?
每每想到这裡,小蓝就不敢往下想了。
说他鸵鸟也好,说他没种也好,无论如何,他就是已经和叉鸭饭先生两情相悦啦,而且叉
鸭饭先生的妈妈还把他当媳妇看……
阿孝一直没主动找小蓝讲话,小蓝总想着,等阿孝交男朋友之后,也许,他们就可以重新
当好朋友了,可是,根据他上课时偷偷观察阿孝的表情,始终没觉得阿孝有交男朋友。
──没想到,不是没有,而是阿孝太会藏。
如果阿孝早点告诉自己,也许他们早就能恢復友谊了,如果,如果不是在他这么伤心的时
候知道阿孝有男朋友,他一定可以用祝福的心情看待这件事情的!
那个时候,小蓝用自己太伤心,来解释自己的异常。
事实上,就算那个时候小蓝明白自己微妙的心情,也不可能多想,毕竟,他才刚死了男友
,甚至,还被对方母亲赶了出来。
「是你剋死我儿子的!一定是你害的!你这个扫把星!」因为儿子惨死终于崩溃的妇人,
硬生生把小蓝轰出家门。
无论恋爱的对象是男性还是女性,所谓把儿子的另一半视若亲生,若不是亲生儿子糟糕透
顶,那就是戏裡才有的情节吧?
无处可去的小蓝只能来找阿孝。
即使已经有大半年没讲话,小蓝还是知道,无论是因为友情,还是因为爱情,只要阿孝明
白他的处境,肯定不会不管他的。
而且,在他那么痛苦的当下,他也只想找阿孝,觉得只有阿孝能够陪伴他走过这段痛苦的
日子。
站在两人曾经共住的房门前,他紧张地几个深呼吸后才敲响房门;可是,却没有立刻听到
应门的声音。
然后,薄薄的房门传出奇怪的声响,小蓝将门敲得更急了,后来,那个男人;那个穿着衬
衫西裤还是掩饰不了高壮身材的男人,理所当然地出现在阿孝身边。
※ ※ ※
当小蓝对自己表现出浓浓的独占慾时,阿孝就知道,小蓝对自己的友谊,其实并不真的那
么纯粹;或者说,当友情已经牵扯得太深太重之后,本来就很容易和爱情溷淆不清。
但是,他也知道,这样行不通。
他并不是因为冲动,或是因为等不到小蓝,才和李延凯交往的。
小蓝刚搬走的时候,他的确很气、很痛苦,甚至,比当初阿良和自己渐行渐远时还要痛苦
,毕竟,突然被撕开的痛苦,肯定比慢慢剥除的钝痛要来的激烈。
后来,他在网路上遇到李延凯,两人约出来,发生了一夜情。
是第一次,可是,李延凯没有弄痛他,所以,后来,他又和李延凯做了几次。
有次做完之后,李延凯问他,「要不要试着交往看看?」
他问,「怎么试?」
「就是,我们也可以一起吃吃饭、散散步、聊聊天什么的,不需要有压力,怎么自然,怎
么试。怎么样?」
阿孝看着李延凯带着笑容的脸,沉默了许久,才说,「我考虑看看。」
「那,在你答应之前,先一起去吃宵夜怎么样?」李延凯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
我饿了,你应该也饿了吧?」
阿孝点点头,于是,两个人一起去吃了宵夜。
吃宵夜的时候,李延凯简单地介绍自己,他才知道原来对方竟然年纪轻轻,就开了自己的
公司,规模还不小,麾下有近百名员工。
虽然有卖弄的意味,不过,阿孝知道,就连孔雀要追求另一半时,都会将尾翅华丽地展现
出来;而且,李延凯说话的样子也不至于讨人厌,因此,阿孝并没有产生反感。
「原来你还是个黄金单身汉?」阿孝澹笑着这么说。
「我是啊。」李延凯笑着回答,「不过,黄金单身汉也是要工作的,近百口人的家庭仰仗
这个公司赚钱养活哩!所以,忙起来的话,我也经常会没日没夜,就像你们赶作业时,也
经常熬夜爆肝一样。」
「真的那么忙,你怎么会想要和我交往?维持现在这样,有需要时再约出来的状态不是很
方便吗?」
「是你的话,我喜欢不方便一点。」
「这是情话吗?」阿孝看着长相身材都不错的李延凯,轻声地问。
「这是真心话。」李延凯的音调很轻,可是,话语裡的意义却很重。
和小蓝不同,阿孝不是轻易动心的人,除了小蓝这个意外,面对感情时,他总是会慎重地
观察再观察、考核再考核;因此,阿良之后,他一直没有恋爱对象。
看着小蓝一次次恋爱又失败,失败又恋爱,更让他对爱情的警戒心提到最高等级──不是
真的好的对象,何必浪费感情和时间?
硬要说的话,这大概也是一种洁癖。
对小蓝的心情是意外,可是,当朋友很合是一回事,真要当情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何
况,小蓝和自己已经大半年没有联繫了,难道真还要当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
阿孝自觉不是什么长情的人。
因此,观察了月馀,阿孝发现李延凯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对象,所以,新学期开始那天,
阿孝答应了李延凯的追求。
※ ※ ※
感受到小蓝的独占慾,阿孝的确瞬间有点动摇,但是也就只有瞬间而已。
之所以一进门就洗澡,除了洁癖发作,也是因为必须要把自己抽离溷乱的状态,稍稍冷静
地想一想。
一旦抽离溷乱,他就知道小蓝和自己行不通,就算小蓝是因为发现对自己有感情而回来也
不行──不是要不要辜负李延凯,而是,就自己的恋爱对象而言,李延凯绝对比小蓝要来
得恰当。
只是没想到,小蓝不是因为发现对自己也有感情,而是,因为情人死了。
既是如此,那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狠不下心不管小蓝,所以,终究答应让小蓝搬回来。
幸好,小蓝搬走大半年,阿孝一直没有找新室友──倒不仅是为了等小蓝被抛弃后哭着回
来,而是他有轻微洁癖,根本不想和陌生人共住,广告设计的作品等也颇佔空间,加上父
亲供他生活用度并不小气,他便乾脆自己独居在那间十坪大的套房裡。
由于小蓝原本的床铺堆满了阿孝的作品和工具,一时腾不出位置,因此,那天晚上小蓝和
阿孝是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睡的。
也许是情绪波动太大,或者,也许是小蓝始终是那种哭过就好的性子,那天夜裡,小蓝连
晚饭都没吃就在阿孝的床上睡着了。
怕吵醒小蓝,阿孝乾脆拿着钱包钥匙出门去外头打公共电话。
「延凯,方便说话吗?」
「没关係,你等我一下……」
阿孝隐约听到挪动椅子和开关门的声音,「在开会吗?还是我晚点……」
「没关係,怎么了吗?」
阿孝轻声地说,「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如果你是打电话来分手,我不接受。」
「你在说什么啊……」说不愧疚是骗人的,阿孝苦笑一下,故意用轻快的口气问:「黄金
单身汉居然这么没有自信吗?」
「啊……好像,有点难看啊……下午还很帅气地说我相信你的……」电话那头的语气整个
放鬆下来。
阿孝不是铁石心肠,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那,明天我去你公司找你,一起吃晚饭?」
「我过去接你吧?」
「没关係,我过去就好。」沉默了几秒,阿孝还是硬着心肠说,「这段时间,你暂时别来
我这儿。」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阿孝知道自己欠情人一个解释,然而,迟疑半饷,终究只能说,「延凯,小蓝和我是很好
的朋友,他现在很不好受,我不能不管他。」
「我懂。」
虽然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明快,但是,阿孝并至于笨到不知道对方只是在强撑着;可是,既
然不能为了李延凯不管小蓝,多说什么,也只显得矫情,因此,他只能沉默。
「……你朋友,没事了吗?」
「我也不知道……」如果只是失恋被甩,他知道小蓝迟早会没事;但,那是生与死的天人
永隔,三年多了,父亲都还没能从母亲的死亡走出来,小蓝呢?真的能像往常那样睡一觉
起来就好吗?
「有需要我帮忙的,儘管跟我说,别逞强,嗯?」
「延凯……」
「好了,我要继续开会了,你也快去吃晚餐吧,不要饿着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振奋,然而,阿孝却感到更加愧疚,「我……」
「明天中午再聊,挂电话吧,我爱你。」李延凯抢在阿孝之前挂上了电话。
听着话筒那端传来的嘟嘟声,阿孝闭着眼睛,几乎要被愧疚感给吞噬──他不是不爱李延
凯,只是,爱得不多。
看父亲、看小蓝、看李延凯,都只让阿孝更不敢倾尽一切地去爱。
回到住处,和小蓝并肩躺在单人床上,听着小蓝沉稳的呼吸声,阿孝知道,那是一个肯定
会失眠的夜晚……
※ ※ ※
小蓝刚回来的那段日子,他们三个人都不太好受。
李延凯再怎么故做大方,终究是精明的人;他把局面看得很清楚,知道无论是友情还是爱
情,若要论轻重,在阿孝心裏,那个小蓝绝对比自己要重得多;即使阿孝比那个小蓝出现
前对自己要主动、热络得多,他也看得出来那是因为愧疚而不是爱。
小蓝死了爱人,伤心是当然的,虽然努力装没事,可是,从他对阿孝的紧迫盯人,就看得
出他有多没安全感。
阿孝不想刺激小蓝,更不想辜负李延凯,夹在友情和爱情之间,当然也不可能过得开心。
只要小蓝知道阿孝要去找李延凯,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耍赖、任性、哭闹、要死要活,阿
孝跟他讲道理也讲不通,最后只能搞得每次要见李延凯就像在幽会。
李延凯不可能把自己降低到和小蓝一样的程度去吵闹撒泼,表现吃酸捻醋的一面又有违他
事业有成的形象,因此,明明他才是正牌男友,却反而像个委曲求全的第三者。
事情的转机,是阿孝的一场大病。
阿孝本来就是比较抑鬱的性格,这段时间看着小蓝难受的心疼,以及小蓝闹得他一点也无
法省心的愧疚感,终究让他在秋末病了起来。
小蓝不是细心妥贴的人,直到阿孝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他才知道阿孝已经发烧两天了
。
他急的要命,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在床边焦急地乱转,然后时不时地喊,「阿孝
、阿孝。」
阿孝烧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小蓝也不知道要打一一九,幸好那天正是房东来收房租的日子
,否则说不定阿孝会活活病死在寝室裡。
房东发现阿孝烧得厉害,当机立断就开车送两人到医院,护士小姐唠唠叨叨地骂小蓝这个
室友一点也不称职,小蓝则只会红着眼眶,可怜兮兮地问,「阿孝会不会死掉?」
阿孝醒来之后,才知道自己竟然烧了好几天了。
自从小蓝回来之后,阿孝每天都会主动给李延凯打电话,这场病,让他三天没和李延凯连
络,因此,身体稍稍恢復之后,就趁着小蓝去买晚餐的空档,请护士小姐帮忙,扶着他去
打了电话。
原本只是想让李延凯放心,没想到,李延凯一听到他病得要住院,再也沉不住气,顾不上
要躲着小蓝,当晚就赶到了医院。
买御便当回来的小蓝和买了粥来的李延凯再次正面交锋。
小蓝抢着把自己买的食物塞到阿孝怀裡,「阿孝喜欢吃御便当!」
李延凯皱着眉,也不理会小蓝,对着阿孝说,「你现在要吃清澹一点。」
躺在床上的阿孝头疼地看看小蓝又看看李延凯,最后狠着心说,「我喝点粥好了……」
果然,才刚讲完,小蓝眼眶就红了,怒气冲冲地质问,「你现在选他就对了!你选他不选
我就对了?!啊?」
李延凯终于再也忍不住,恶狠狠地抓着小蓝的手,拖着他要离开病房。
「你别碰我!放开我!」小蓝挣扎着,恨恨地用脚要踢李延凯。
躺在床上的阿孝紧张地要起身,却虚弱得没有力气,「延凯、延凯!你不要这样!」
「我来跟他说,你先休息,等等我们就回来。」李延凯一边闪躲着小蓝的踢打踹,一边转
头安抚床上的阿孝。
李延凯的体格比小蓝要好得多,身手也不错,小蓝就算用力挣扎,最后还是被他拉出去了
。
阿孝按着自己疼的要命的额头,心裡七上八下,恨不得自己乾脆就这样病死算了。
「呃,请问……你是同志吗?」隔壁床的大婶居然开口搭讪,阿孝听到之后更烦恼了,索
性闭上眼睛装死。
「其实我儿子也是,就是刚刚出去买晚餐的那个……同志没关係,不要花心啊,你看两个
男朋友为你吵架……」隔壁床的大婶竟然教训起阿孝来了。
阿孝气得几乎要咬碎牙齿,恨恨地张开眼睛瞪了那大婶一眼,大概是他瞪人的样子太吓人
,大婶总算如阿孝所愿的闭嘴了。
※ ※ ※
阿孝不知道李延凯到底跟小蓝说了什么,总之,半个小时后,红着眼眶的小蓝乖乖地跟在
李延凯身后进了病房。
「我们没事了。」李延凯来到床边,心疼地碰了碰阿孝惨白的脸。
阿孝睁开眼睛,看看李延凯,又看看小蓝,一脸惊讶。
「是吧,小蓝?」李延凯伸出手,小蓝竟然乖乖地过来,握了握李延凯的手,答:「嗯。
」虽然只握了大概一秒,还是让阿孝惊讶到几乎要掉了下巴。
「你要喂阿孝喝粥吗?」李延凯问。
「要。」说完以后,小蓝又摇摇头,「给你喂好了。」
「你们……」阿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担心李延凯到底把小蓝怎么了。
小蓝眨眨眼睛,彆彆扭扭地说,「他是你男朋友,本来就应该照顾你。」
「小蓝?」任性鬼居然突然变这么乖,会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刚刚急急忙忙来医院,什么也没准备,医生说要看你状况,才决定明天要不要让你出院
,我先回去帮你收拾点东西……」小蓝匆匆说完,就离开病房,任阿孝怎么叫他也不回头
。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阿孝望着李延凯,心裡五味杂陈。
李延凯没正面回答,只是一边张罗着要喂阿孝吃粥,一边说,「你也别太宠他,就算当孩
子疼,也要考虑慈母多败儿。」
阿孝不知作何感想,只能默默地吞下送到嘴边的那勺粥。
那次之后,小蓝和李延凯虽然不到化敌为友的境界,但是,谁也没再让阿孝难作。
然后,二年级上学期结束前,小蓝就交了新的男朋友,继续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爱情
路,然后,在大学毕业前,累积了二十六次的失败恋爱经验。
小蓝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能吃能睡,能吵能笑,在阿孝要出去约会的时候也没有
摆臭脸,见到李延凯来接阿孝,也没有故意捣蛋。
如果硬要说小蓝有什么不同,那大概就是他不知何时起,竟养成了每天至少要吃一次叉鸭
饭的习惯。
可是,无论是小蓝还是阿孝,那么多年过去了,谁也不曾再提过那个从鹰架上摔下来当场
毙命的「叉鸭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