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金陵》长孙明月

4、第04章 少年无情 赵天扬的背

　　黄昏，血色残阳，热风吹过，带来一股浓浓的燥意。
　　郊野一片静寂，禽鸟择木而栖，安详地迎接黑夜的降临。浓密的山林中，一只小鹿正俯身啃草，毛茸茸的鹿角□□有力，身躯矫健，构成一幅生灵与自然的和谐美景。
　　突然，它似乎察觉到异样，猛一发足狂奔。顷刻，“嗖”的一声，一支利箭飞来，小鹿应声倒地，吓得群鸟惊飞。
　　偏偏有人在破坏这种和谐，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发动攻击。
　　不远处，一白衣男子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放下手中的弓箭，木无表情地望着死亡的鹿，深邃的目光里似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正是赵天扬。他的身边也有一男子，只见他头顶金冠，身披黄袍，正是武参国的四皇子虞申。他一手拉紧马缰，骑着马来回踱步，一手紧握着弓箭，笑道：“我又输了，天扬兄进步不少啊。”
　　天扬附和着笑了一下，“还不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
　　“到时在战场上，枪口对的是自己人，你可千万别使这招儿，不然我们就损失惨重了！”虞申漫不经心地开着玩笑。
　　天色渐晚，两人悠闲地在林中骑着马，往出口方向走去。
　　“紫灵公主归朝了，难道你还那么有把握？”天扬问道。
　　“区区一介女流，何必放在心上。”虞申轻蔑一笑，“况且，你不是怀疑她不是真正的公主吗？她还算有利用价值嘛，就留着给他们添点乱子吧。时下我们武参占了绝对的优势，只要金陵内部出了乱子，不怕没机会趁虚而入。”
　　天扬沉吟不语。
　　虞申注视着他，语气出奇的平静，“天扬，你报仇在即了，怎么一点高兴的痕迹都没有？”
　　天扬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惘，不着痕迹，却被虞申察觉了。他一拉马缰，马儿乖巧地往前踱步，慢悠悠的。他头也不回地说：“不用我多说啊，你比我更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留下天扬的背影在夕阳的余辉中，静伫。
　　他转移视线，眺望天边，残阳西挂，血色依旧。思绪纷飞，千丝万缕，把他带回了二十年前的一个漆黑的夜晚……
　　火，熊熊大火染红了整个天空，打破了平素这个小村庄的安详与宁静。
　　当时，武参国政治腐败，军队无能，死气沉沉，了无生机。而金陵国在时任国君弘焘的励精图治下，呈现出一片盛世繁荣的景象。为了满足扩张疆土的野心，弘焘对武参国发动了一场残酷的战争。
　　战火持续了几年，武参国节节败退，溃不成军，而金陵的军队则如狼似虎，得寸进尺，贪婪地掠夺着平民百姓的财富。终于，这天夜里，战火蔓延至这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庄。金陵士兵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使整个村庄遭受了灭顶之灾。
　　他还很清楚地记得，人们面对着残暴的军队而惊恐万分的样子。堆在柴房门前的干草堆成了导火索，火势最旺，牛马受惊过度，发足狂奔，踩死踩伤了几个人。金陵的士兵贪婪地抢夺了财富和食物，便露出狰狞的面孔，拔出尖刀，疯狂地屠杀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他们受了血腥的刺激，兽性大发，奸辱妇女，纵淫为乐。
　　父母早逝，但姐姐是个十分勇敢的少女，她机智地护着小天扬逃离村庄，直到一处山谷的滑坡处。眼前无路可走，后有野蛮士兵的追捕，她便让天扬先下坡。滑坡布满碎石，高而险峻，简直寸步难行，天扬小心翼翼，终于下去了。但姐姐正要下来之时，追兵赶到，几个男人狞笑着把她按倒在地，撕扯她的衣服。天扬一急，忙往回一跨，不料失足，摔下山谷中。
　　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姐姐当时的惨叫声，却又恨自己为何要记得如此清晰，因为他根本无法面对。那是一种绝望的呼喊，抓不住一线生机，在蹂躏和糟蹋下的痛苦与无助，悲情，惨烈，在漆黑的夜空留下永难消逝的绝音。自此，他每晚都做着同一个恶梦，重现姐姐被抓的那一幕。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他没有一个晚上能逃脱过。
　　姐姐是多么好的一个女子，美丽，善良，自从父甘攀篮螅??愣雷哉展俗盘煅铮?值Ｋ?南才?Ю郑?蚶硭??畹牡愕愕蔚巍Ｋ?醯媒憬阍谒?哪恐械牡匚晃蘅商娲???薹ㄏ胂笫?ソ憬愣宰约焊檬嵌啻蟮拇蚧鳌?
　　战争就是这样的残酷，无情。他猛然发现，原来在自己心里如此重要的人，在战争中竟卑微至此。姐姐这样一个美好的姑娘，竟被一群禽兽不如的士兵摧残至死，人与人之间是何等的不公平！……
　　摔下山谷后，他大难不死，为隐居于北驮山的枪王莫非所救，从此跟随他苦练枪法。夙兴夜寐，年复一年，梦境的影像越来越清晰，心中的仇恨越来越强烈。
　　一个落晖如烟的黄昏，他手持青翎涯角枪，在梨花树下飒飒飞舞。漫天的梨花抵挡不住锋利枪尖的划拨，纷纷回旋而下，铺盖了整个天地，如雪，如雨，如泪。他静了下来，望着飘飞的花瓣，突然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像这些梨花般，粉身碎骨。他嘴角一扬，把枪一挑，沉沉笑道：“从今天起，跟了我，你不再是青翎涯角枪，而是风雪梨花枪！”
　　莫非虽已到了知命之年，但枪法神准，一击即中，其武术修为实非一般人所能及。盛名之时，他收了三个徒弟，苦心培养，终不成器。失望无奈下，他厌倦了江湖纷争，便选择隐居北驮山，从此不问世事。原以为本门绝艺无人继承，却又在那天阴差阳错地救了一个孩子，这是缘分，他坚信。而这孩子竟天生就是练武的材料，不负所望，勤学苦练，年纪轻轻就差不多把他的绝艺学精学透了。当时，他不禁感慨：“后继有人了，天意啊！”
　　但是，他也很清楚天扬的遭遇，以及他内心的挣扎。毕竟是饱经风霜的老江湖，他知道这种仇恨之事定然需要开解，但天扬心中的烙痕实在是太深了，加上每晚噩梦的纠缠，他所发的每一枪，都那么杀气腾腾，恨不得把目标置诸死地。天扬的眼神，已然深邃，不理解他的人根本无法读懂。
　　一个九岁的孩子，遭受如此惨烈的剧变，他对这种事情的看法已经在年轻的心灵里定格了。一旦心灵的创伤无法弥补，非但不能化解这种看法，反倒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时刻不忘为心中的仇恨添加点点滴滴可信服的理由，使自己确信他需要仇恨，需要报仇。这种心情，如千虫噬咬，反反复复，痛苦难忍。
　　莫非心中的焦虑，天扬理解，但终究不能说服自己放下这背负了十几年的沉重的包袱。
　　瀑布前，跌落的清水撞击在石头上，如飞花碎玉，各散东西。莫非望着遥远的天际，若有所失，徐徐说道：“孩子，你可以走了。”
　　天扬静立一旁，沉默，一如平常的寡言。
　　这时，莫非回过头来，望着他，“能否告诉我，你打算去哪里？”
　　其实，天扬早已做好打算，他将要实践那个酝酿了许久的图谋，要完成他的复仇大业。但，眼前是自己的师父，恩重如山，定然不希望自己重蹈火海，犹豫之下，依旧选择了沉默。
　　莫非岂会不懂，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好吧，世道险恶，你要小心行事。”他顿了顿，沙哑的声音透露了无限的伤感，“为师老了，本以为莫非枪法后继有人，但现在，只怕是无后而绝了……天意啊……”
　　天扬动情道：“师父……”
　　却只见莫非瘦弱的身影，孤单地往幽暗的山林走去，缓缓前行。两鬓银发，憔悴的面容，师父真的老了……
　　那一刻，他的眼眶湿润了，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他真的好想追上前去，扑在师父脚下痛哭。然而，他终究没有这样做。
　　最终，他还是踏上了自己为自己设计的道路。
　　他冒充三国名将赵云的后人，持着风雪梨花枪，进入金陵国的军队。本来他就有过人的实力，再加上特殊的身份，如虎添翼，使得他短短四年内在军队中就能迅速掌权，青云直上。现在，金陵八十万精兵全归他管，但手中的权力太大时，却又迷惘起来，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虞申是武参国的四皇子，性格深沉而复杂。武参国现任国君崇礼在位二十多年，后期国家富足强盛，编户大增，仓储的丰实为历史所罕见。全国安宁，南北民众得以休息，社会呈现空前繁荣景象。崇礼给虞申留下了一笔奢侈的财富，但虞申却把目标锁定在龙椅之上，平时辛勤聚敛，抑情损欲，伪装仁孝俭朴，深得崇礼欢心。一次偶然机遇，天扬与虞申不打不相识，结为兄弟。虞申已知天扬并非赵云后代，也知道他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其实，这个兄弟不好当，尽管平日谈笑自若，毕竟渗透了太多利益因素，并非纯粹的手足情谊。
　　落霞变幻无常，天扬百感交集，良久，他牵着马儿，漫步而去。

　　晋阳城内，操练场中，个个盔甲武装的士兵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正苦练军功。
　　一个明眸皓齿，白皙干洁的女子缓缓走到指挥台上。只见乌黑秀美的长发如瀑布般披袒在肩上，发尾用镶嵌着亮丽珍珠的玲珑绳束了起来，额上秀发分拨，中间系着熠熠发光的玛瑙石，身穿紫红纱裙，飘逸动人，优雅却不高傲，恬静而不冷艳，正是公主装束的桢儿。她在严董的陪同下，视察金陵国的军队。
　　严董指着一批精锐队伍，道：“这批赵家军是由天扬的本乡组成，用来保卫大将的安全。”
　　“天扬的本乡？”桢儿的眼前突然浮现天扬冷峻的面孔，不禁好奇心起。
　　“对，天扬是三国名将赵云之后，出身于常山真定的赵家庄，这些都是万里挑一的精兵，在每场战役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桢儿心下一凛：什么？赵云之后？！……那，可是她一直以来最爱的武将啊！……
　　为怕严董起疑，桢儿强抑住内心的激动，若无其事地听着。
　　“还有游军，”严董将桢儿带到另一边，“他们在部队的周围机警地巡视搜索，以保障部队的安全，有情况全军即可及时采取行动。”
　　桢儿的兴趣又来了，“这些游军中，可有身手不凡之人？”
　　“个个都身怀绝技，像猴一样善于攀援，像狼一样善于辨别方向，像蛇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像老鼠一样在敌营内潜伏，能从险要高处堕下的人，能到遥远之地送信的人，能翻越城墙的人，能穿过茫茫大漠的人，等等。”
　　桢儿啧啧叹道：“有这样细致的军队，怎么会愁打不赢呢？”她又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亲军和游军要靠近中军，其余军队应当部署在战阵的其它方位。分散是各自抵御敌人，合在一起时则集中出击，既能随时伸展又能随时收缩，使全阵如血脉般相互联络。”
　　严董听罢，欣慰笑道：“公主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军师过奖了，我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我相信，金陵一定可以重振起来！”严董望着操练场上整整齐齐的队列，郑重说道。

　　夜阑人静，阁楼只剩几点星光。
　　房间里，微弱的灯光摇曳不定，如灵蛇般舞动着。水晶帘熠熠发光，似乎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往事……
　　桢儿躺在床上，思绪一片混乱。
　　他真是赵云之后么？她的脑海里不禁再次浮现他冷峻的面容，那一抹淡淡的笑，甚至那颗深不可测的内心。历史上的赵云，是一个心系天下百姓，关心民间疾苦的英雄，但是这个赵天扬，他心里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看似如此无情的人，也会像赵云那样么？……
　　她不禁想到了路晋，现实生活中跟她青梅竹马的男人，却与赵天扬长得一模一样。她突然心跳加速，忖道：难道……难道路晋也是赵云的后人？天啊，那他岂不是赵天扬的后代？！……桢儿不由得抓了抓脑袋，笑骂自己想象的荒唐。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索性起了床，换了衣服，走下阁楼。
　　一弯新月斜挂在蓝幕上，像邀人的酒杯。
　　池塘边，清风徐来，杨柳轻拂。迟暮亭中，一女子抬头望月，心驰远方。鹅黄的绣璎纱纹双裙一泻而下，带着明润的珍珠铛，目光悠远而深邃，正是桢儿。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了……
　　不知还有多长时间，还有多远路途，我才能回到现实世界中去。现在，太阳联邦怎样了？绍鹰岛怎样了？会否是剑拔弩张之势？……
　　“表哥……”桢儿无意识地喃喃道，深叹一声。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移过，那是天扬。只见他木无表情地在长廊中踱步，漫无目的。其实，他恐惧夜晚，害怕那个困扰了他二十年的噩梦再度来袭，今夜，便是如此。
　　桢儿的心竟有一股说不出的冲动，伫目遥望。而他也看见她了，似乎毫无预料，稍微惊讶的表情让她看在眼里。
　　他的表情似乎并不多，桢儿细细想道。
　　然而，两人谁也没有主动问候，只是交换了一个简单的微笑，他便离开了。
　　酷热的夏天，桢儿想起他冷漠的眼神，心中竟升腾起阵阵寒意。
　　好复杂的一个人，她根本不能理解。他的内心，仿佛一个迷。
　　其实，这并不复杂，因为一个人可以简单到只为报仇而活。在现实世界中，她又何尝不是时时刻刻惦记着父母被杀之仇？
　　然而，桢儿终究看不穿，她根本不理解他背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