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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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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泰于管家和刘嬷嬷对于乳嬷的去留不置可否,二人既是林夫人的亲信,自然代表着林夫人的态度,从这种种的安排,我明白,自己算是被林家暂时承认了,从此,我不再是苏妙,只能是林妙。
回归林家的过程似乎顺利的难以想象,我有些好奇林夫人对我的态度,这样近乎周全的安排,看似严苛,实则对一个未嫁的女子来说却是再好不过了,须知娘亲也曾考虑过在今年给我请个先生来,毕竟女孩儿大了,不能再一味的贪玩,可惜终究没有机会实现。
我的好奇不是没有道理,按常理来讲,我的存在意味着狠狠打了林夫人的脸,主母棒杀庶子的事在池州城屡现不鲜,我已不觉新奇。从娘亲对我道明外室身份的时候,我惊愕的同时也隐隐做好了被欺压的准备,只不过没想到却是等来这样的结果,想到娘亲曾说林夫人出身高门、贵不可言,我疑惑,莫非真正高门大户出身的大家闺秀都是这般宽怀大度,哪怕是对待分享自己丈夫的女人生的孩子。
我的疑惑只能留在以后慢慢的解答。眼下身份的变化没有给我带来太多的惊喜,我实难从刘嬷嬷二人口中那不慎恭敬的‘小姐’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反倒是乳嬷高兴的眼角泛泪,她跟在我身边多年,大抵知道些内情,如今看我守得云开,得以回到家族,她怎能不喜极而泣,须知,在这乱世之中,家族方是一个女子最强大的依仗。
依仗吗?我有些遥远的想到,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我与林家彼此之间都太陌生了。彼时,远在都城的林夫人似乎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住了我的一切,彻底结束了我平静了八年的生活。
第二日卯时刚过,我就被刘嬷嬷强硬的唤醒,她面无表情的说以后都要按这个时辰起身然后去给林夫人,我的‘母亲’问安。我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心中不由得想起娘亲来,每次我都是要懒到辰时才不情不愿的起来,娘亲嘴上说着懒虫,脸上却挂着宠溺的笑,那情景仿佛就在昨天,转眼间,却已物是人非。
我闷闷的点点头,仰人鼻息的日子由不得我再任性了。谁知刘嬷嬷却不阴不阳的提起了另一件事,她说:“小姐如今乃是官家千金,身份不比寻常,莫说小姐的娘出身卑贱,算不得府中的妾室,单论府中姬妾也没有哪一个死后让少爷小姐为其披麻戴孝的,自古主仆分明,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乱不得也错不得。你自幼出身市井,无人教导,粗鄙惯了,这规矩不懂倒也说的过去,不过今后你可要明白,母亲只有一位,她是林府的当家主母,其仍健在,你这样整天穿着丧服让外人瞧见不单单是丢了林府的脸,更是大不孝。你,可明白。”
我听罢,瞬时间怒火中烧!想都没想便回到:“你嘴里口口声声叫着的卑贱女子是我的娘亲,唯一疼我的至亲,她生我养我,护我宠我,如今她不在了,我凭什么不能为她披麻戴孝,娘亲只有一个,我不光要替她守孝三年,更要为她披麻百天!就为了顾及所谓的林家的脸面,我竟连娘亲的死也必须枉顾,这样的家,出身市井的我福薄,待不起更要不起!”
刘嬷嬷一愣,许是平日里威风惯了,没成想今天却被个小丫头顶撞,缓过神来后便是冷冷一笑,刻薄的说道:“你就是个下贱胚子,不过托生个好胎,得了老爷顾念,这才有个‘小姐’的尊名,你倒是好厚的脸皮,竟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须叫你醒的,林家的千金从来都只有岚小姐一个,哪怕是回了林家,你也不过是个庶女,了不起是个丫头的命。夫人慈悲,不忍老爷的骨血流落在外,你却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在这大放厥词,你当林府是什么人家,老爷是什么人物,容得你一介妓子之女这样污鄙!莫说离了林家,你什么都不是,单看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你以为你还能这么悠闲的活,笑话,没了林家的庇护,你至多不过落个你娘一样的下场,寄身青楼罢了。”
刘嬷嬷的语调平缓而又苍白,将我一身的骄傲瞬时碾落成尘,七年的池州生活让我肆意惯了,我早已忘了这是个用出身、尊卑来划分等级的王朝。我被娘亲保护的太好太好,习惯了单纯直观的认知周围的一切。譬如我眼中的自己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千金,跟素未谋面的爹爹无关,跟赫赫声名的林家无关。我眼中的娘亲就是单纯的母亲,跟她的出身无关,跟她的过往无关。我眼中的家就是眼前这座三进的宅院,跟它背后的主人无关,跟它承载的故事无关。
却不知这世间,从来都分阴阳,事情,从来都做两面。我既要享受林家的泼天富贵,就当面对自己身份所带来的一切,鄙视也好,嘲弄也罢,我根本没得选择,这是我的路,也是我的命,否则我一介孤女,在这乱世之中,少了家族的庇护,当真难求一份安稳。
明白过后,我终于无力的委顿在地,苍白着脸,强迫自己面对现实。
当夜,我就发起了热,脑子里乱哄哄的搅作一团,一会儿是娘亲含泪的指责我忘恩负义,一会儿是刘嬷嬷狰狞的掐着我的脖子骂我是野种,我又哭又叫,想跑却跑不动,只能任凭窒息的感觉慢慢袭来,最终渐渐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的睁开眼睛,却看见乳嬷喜极而泣的坐在我的床边。她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只一个劲儿的念叨着:“总算是醒了,总算是醒了。”
我想问她自己怎么了,却发现嗓子干涩的厉害,很是喝了几口水后,我才在乳嬷的口中渐渐知晓,自己已经整整昏迷了两日。请来的大夫说是郁结于心、忧思过虑以致的昏厥,乳嬷只道我是因为娘亲的离世才发的病,对我的怜惜更甚以往,我却清楚的明白,这场来势汹汹的病,更多的裹挟着我对未来的巨大恐惧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