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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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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的百姓仍旧在热闹的庆贺新年,这个原本我最爱的节日如今因着娘亲的离去成为一个巨大的讽刺。我根本无心过节,只想安静的缅怀娘亲。
宅里红通通的灯笼早就围上了白麻,随风刺目的晃荡,无人打扫的院落,厚厚的堆积着皑皑白雪。我一个人‘咯吱咯吱’的踩在上边,任凭雪没过我的小腿,冰冷刺骨,却能让人分外的清醒。乳嬷说娘亲过世后我变了很多,我问哪里变了,她看了看我,突然改口说不是变了是长大了。仿佛一夜之间,我确实沉默很多,不再想着贪玩,想着胡闹。目之所及也同样不再是跟前的一亩三分地,所思所想仿佛必须强迫着自己多转几个弯才罢休,这样被迫的长大我不知是好是坏,我只知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终是与我作别了。
不远处的乳嬷正跟一个男人拉扯争辩着,那个男人我见过,是她的丈夫张大山,果然没一会儿,张大山就垂头丧气的走了,乳嬷则两眼通红的向我走来。新年,一个本该合家团圆的日子,却被我硬生生破坏了。我只想守着娘亲,不愿离开,而乳嬷又不放心我一人在家,只好回绝了多次来接她的丈夫,这个朴实的男人一脸的沮丧却始终没有多说什么,孤单的背影仿若被无限的拉长,让我内疚不已。
只有我跟乳嬷两个人的团圆饭,吃起来味同嚼蜡,两个孤单的身影围不住宽大的桌子,烧的再好的地龙也同样捂不热我已冰冷的心。乳嬷一个劲儿的往我碗里夹菜,示意我多吃些,秋天才做的冬袄此时穿在我身上却已然肥大的厉害。我笑笑,对乳嬷说想去整理一下娘亲的旧物,乳嬷点头说好。
娘亲的房间每天我都坚持自己动手清扫,因此并不见脏乱。杂物间内,我取出那把陪了娘亲多年的琵琶,细细的摩挲,它名‘听音’,是娘亲成名后为自己一掷千金得来的名琴。娘亲是个念旧的人,这么些年来始终只钟爱于它。娘亲下葬的时候,我自私的把‘听音’留在身边,没有让它继续陪伴娘亲,如今轻拨琴弦,我仿佛能透过它触到娘亲的柔荑。除了一张有六成相似的脸,我没有继承娘亲的任何,包括她引以为傲的一手琵琶绝技,当日的那首‘秋梨赋’竟真真成了绝响,无论是人还是琴。
我和乳嬷将娘亲的衣物封箱装好,至于金银细软、珠宝首饰则分门别类的锁于箱中。娘亲在青楼中时便是个见惯银钱的人,来到池城后,一切的花销也都有爹爹按时的补给,因此从没认真的看待过她的体己,更别说登记造册了,我与乳嬷皆不识字,无法认真的记录,只能将这些晃人眼的东西草草的收拢起来,仅留几张银票傍身以备不时之需。乳嬷是个心思纯正的妇人,没被眼前的富贵迷糊了心神,只一味的帮我整理。按她的话说,这些东西都是我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必须替我保管好,没有娘的孩子像根草,她却是真心的为我打算。
娘亲的三七刚过,爹爹那边总算有了消息。他仍旧没有出现,只遣来了两个人并着一封书信。我对爹爹的孺慕之思至此彻底的终结了,他果然没让我失望,居然将我们娘俩轻视到如此地步,他让娘亲情何以堪啊。
我木然的接过信,看着面前居高临下的两人。男的自称于泰,约莫三十来岁,曾是林夫人身边的采买管事,他嘴上说着话,一双眼睛却毫不避讳的打量着我,完全没有仆人的自觉,那一刻,我读懂了他的眼神,那是轻视。他明明看不起我,却还能笑着这么自然,我直觉这人不简单,下意识的开始防范起他来。另一位自称刘嬷嬷,是为林夫人的奶娘,白发横生的她看上去应有五六十岁,一张脸严肃刻板,平白的让人觉得不近人情。我有些害怕这个老人的目光,不同于于泰的轻视,她对我是明明白白的厌恶,仿佛我是什么肮脏的怪物,我既委屈又难过,曾几何时被娘亲娇宠的我何曾受到这等的嫌弃,我有些想哭,猛然想起娘亲病重时自己缠着她的问话,我问她如果她离开了,那我怎么办。娘亲说我还有爹爹。我苦笑,这就是我的爹爹,我将来要依仗一辈子的爹爹,在我八岁丧母最需要照顾的时候,仅仅用了两个不怀善意的恶仆并着一封我暂时读不懂的薄信打发了我,丝毫不顾我的感受。我此时方有些明白娘亲的绝望,对待骨肉亲情尚且如此的爹爹,对娘亲又能有几分真呢?
我内心想法自然影响不到眼前的两人,于泰环视了四周一下方才对我说起此行的安排。从他的口中,我知道都城的林夫人一直都晓得这里的存在,而他和刘嬷嬷正是奉了林夫人的吩咐才赶来这里的。林夫人说我既然是林家的小姐,就要有小姐的样子,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任性胡为了,而林家堂堂的书香门第,女儿虽不用像男儿一样科举应试搏个锦绣前程,却也必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方可堪为真正的大家闺秀。这教习的先生可以慢慢找,规矩却不能耽搁,我终是要回到林家,作为林家的女儿游走在都城上流妇人的圈子中,与其等着日后当众出丑抹黑林家的脸,不如让我尽快的把规矩学会。于是刘嬷嬷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而于泰则作为府中的管家一同留下来。于泰说都城那边暂时不方便,因此我回去的时间再议。至于手中的信,则是爹爹的亲笔手书,那只能等我识字后再读了。
我坦然的接受安排,只在乳嬷的去留上挣扎了一下,最终乳嬷没有离开,仍照旧侍候我,她说要看着我去都城才放心走。我含泪,忍不住扑进她温暖的怀中,这个善良的女人是真的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