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七年 ...
-
又过了两日,我的身体渐渐好转,乳嬷便慢慢和我说起了这几日来家中发生的事。
从她的口中我知道,于管家找了当地的牙婆买了好些个下人,现如今这些人都被安排了差事,分布在宅子的各个角落,乳嬷不知道这帮人签的是什么契,于管家办事一向不加他人之手。再有就是教导我学问的女先生也被刘嬷嬷请了来,现就住在北边的‘挽香居’,离我的‘思芳院’不过几步脚程。
这位女先生姓王,名柳,年约三十上下,寡居无子,书香世家出身,在池州城很是有些才名,许多大户人家都曾为自家女儿主动相邀求教,奉其为座上宾。乳嬷也曾悄悄的让她丈夫出去打听,得回来的消息不外如是,我又一次感到意外,莫非林家对外室生的孩子教养也这么尽心,没曾想,却在一次偶然下听到刘嬷嬷唤柳先生‘表小姐’后才知道,原来这位柳先生竟还是我那‘母亲’嫡嫡亲的表妹。
彼时我刚刚大病初愈,却在傍晚的时候,迎来了四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她们分别以琴棋书画命名。是于管家特意为我挑的贴身丫鬟,我看罢推拒的说着不用这么麻烦,我有乳嬷就够了,于管家却只轻蔑的笑笑,漫不经心的回道:“林府规矩甚大,主子们都有定例,光府上小姐身边侍候的丫鬟就分一等二人、二等四人、三等八人,共计一十四人,这还不算院内洒扫的婆子、小厨房帮忙的媳妇呢。池州城小,不比都城,如今只勉强凑了四个还算伶俐的丫头,我都还没嫌坏了规矩,怠慢了小姐,没成想小姐倒是个节俭的。不过小姐还请不要忘了,您到底姓林,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林家的脸面,须知这外边整天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这里呢,所以今后这种小家子气的话还是休要再提。”
我暗暗握紧了拳头,又是规矩,又是出身,有了刘嬷嬷的那番话做引,如今的我已经淡然很多。我既已选择面对现实,又怎会在意这小小的刁难。慢慢冷静下来,我此时方才有些明白林夫人的意思,她的宽容大度恐怕只是假象,这般不分轻重的敲打根本没将我这半个主人放在眼里,所谓的‘林家小姐’,只怕也是施舍给我的虚名,根本得不到下人的半分尊重。我细细思量,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晰,恐怕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我若熬过了,那就是个小心翼翼仰仗主母而活的可怜人,若我熬不过,那就是个不懂孝道、罔顾伦常的逆女。而不论我带着哪种结果回去,自己都将成为她案板上的鱼肉,任她拿捏。而她一旦达到了目的,想必我归家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果然好手段,果然好思量,我暗道,我这素未谋面的母亲当真是高门大户出身,算计起我一个小丫头也这么明明白白的让人挑不出错来,可惜时间尚早,我既已经知晓这个圈套,又怎会让你平白如愿。我笑笑,微眯的眸子划过一道精光,转瞬即逝,像极了精于谋略的某人。所以说血缘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你可以不承认它,却无法否定它所带来的传承。
日子就在我的谨小慎微下平稳的渡过了半年,这段时间,我跟着柳先生识了不少的字,于是这一天,我趁守夜的画儿好眠,借着月色,悄悄的翻出那封染血的信,一路看了下来。谁知越看越心惊,我拼命的压抑住粗重的呼吸,唯恐吵醒了画儿,眼圈却已渐渐泛红。如今我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容易回到林家。非关爹爹的怜惜与宠爱,而是林夫人嫉恨下的报复。
信不长,通篇只有一个承诺,只要娘亲能够自行了结,我就可以回到林家,成为林家名正言顺的千金。落款是林薛氏。
我细细的摩挲这三个字,眼中波澜渐起,林夫人的娘家姓薛,这不是什么秘密。我只是没想到,她竟恨我们至此。想必从她落笔的那一刻起,她就想要娘亲的命,她也是母亲,她太知道一个母亲为了自己孩子能做到什么地步。这哪里是一封书信,分明是娘亲的催命符。怪不得从接到信的那天起,娘亲的病就一日重过一日,她分明为了我,早就断了生念。我暗恨,这就是当家主母的手段,杀人不沾一滴血,取人性命也只在眨眼之间,在她的眼中,从来只将我同娘亲视作蝼蚁般存在,任她决定生死。我只是奇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怎么就这么确信能拿捏住我,要知道,我不是娘亲,我的纯良早在她为我身死的那一刻就泯灭了。而林夫人似乎忘记了我身上也流着他夫君的血,那种灵魂深处的果决和狠厉第一次让我庆幸自己是他的女儿,我慢慢将信折好重新放回荷包,心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总有一天,我会将你林夫人引以为傲的资本通通夺走,总有一天,我会拿着这封血书为娘亲讨个公道。
转眼已是七年时间,林夫人对我的戒心终于彻底消除,在她的眼里,我此时只是一个怯懦的庶女,苦苦等待家族的召唤,脆弱而又无助,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之一。果然,我很快就收到了都城的来信,入目所及的瘦金体并不是林夫人常用的簪花小楷,我没想到会是爹爹亲自来信,上一次见到这手字还是在七年前,我读过那封血书后就找出了这封信来看,信中字里行间透着冷漠疏离,除了委婉的让我节哀顺变,便是吩咐我听从那位‘母亲’的安排。我看后,当时就一阵冷笑,心道,这对夫妻还真是般配。
如今看来,爹爹的字依旧,仍句句透着冷漠疏离,不过我却看的渐渐展颜,只因他在信中让我择日启程去往都城。
七年的时间,我默默积蓄自己的力量,只等回去的那个机会,如今终教我得偿所愿。我提笔,信手在纸上涂抹开来,心道,林薛氏、林夫人、我的‘母亲’,我们终于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