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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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究还是没能见到爹爹，第二天，得到消息的我飞快的跑到院门外，却只来得及看见一抹挺拔绝然的背影越行越远。
我隐约猜到爹爹对我应是不喜的，否则不会连见一面的时间都不肯留给我。我有些遗憾，也有些失落，原来父母的宠爱并不是与生俱来的，时间和距离会改变一切，七年的隔阂像一面墙，横亘在我们中间，我们已然陌生，又怎么能奢望一夕之间变得熟悉。当时的我不懂，其实除了时间和距离外，现实的差距才是真正让我俩无法亲近的原因。
爹爹的到来像一粒石子，打破了我们原本平静如水的家。娘亲自从那日嚎啕大哭之后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经常抱着琵琶呆坐整天。我不懂娘亲原本明亮的眼睛为什么泛着空洞，默然的看向虚无。她的嘴角不再含笑，乌发开始干枯，原本丰腴的体态迅速的消瘦，仿佛没了生气般，日渐消沉。直到有一天娘亲绝美的脸上出现了皱纹，她淡然的一笑却换来我的嚎啕大哭，我恍然惊觉，原来娘亲也是会老的，她也和其他人一样会死掉，会离开我，那么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我俩从来都是相依为命的啊。我语含哽咽的对娘亲诉说心中的恐惧，娘亲听罢却只将我温柔的抱在怀中，近乎耳语的呢喃‘傻妞，你还有爹爹啊’。那轻飘飘的声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想来娘亲自己也是不信的吧。
从那时起，我不再顽皮，整日守着娘亲，生怕她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离开’，那将是我不能承受的。
娘亲在我眼中一直是个纯白无瑕的女子，尽管她出身卑微，却仍不损她的美好。她没有向我隐瞒青楼的经历，只不过换了一种说法，故事中才子将佳人拯救于水火之中，他们曾经相知却终究没有相携。那段肮脏的岁月裹挟着她最美的爱恋，落成一道疤深刻在她的心上，麻木了娘亲的半生。
渐渐我知道爹爹的绝然背影留给我的仅仅是想而未见的遗憾，对于娘亲来讲，却是扼杀了她这么些年来关乎爹爹的全部绮念。我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在我面前枯萎。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意’，娘亲却是用她的生命来祭奠自己失去的恋情，事实上，打从见到爹爹的第一眼起，她就将自己的一切都交托在那个男人手中，无怨无悔。
该来的终将会来。
压垮娘亲的最后一颗稻草源于一封都城的来信，娘亲看完信后直接一口鲜血吐在上边，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无力的摊到在地上，仿佛断了线的风筝。乳嬷在一旁惊恐的尖叫，手忙脚乱的将娘亲扶到床上躺好，就急忙的出去唤大夫。屋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闻娘亲粗重的喘息一声声仿佛闷雷般敲在我的胸口。
我傻傻的依偎在娘亲身边，看着她尤自带血的唇角，眼泪止不住的滑落。娘亲慈爱的为我拭泪，眼中泛着浓浓的不舍，那目光瞬间刺痛了我，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执拗的握住她苍白冰冷的手，语带威胁的吼着‘不许丢下我，不许丢下我，你说好了要看我出嫁的，你答应了我的’。我知道娘亲疼我，对我的要求从来有求必应，因此天真的吼出这些话来，妄图用自己拖住娘亲离开的脚步。娘亲在我的吼叫声中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仿佛不堪承受似的，仅剩微弱的呼吸在提醒着我她还活着。我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生平第一次将希望托付于神明，就赌苍天对我的怜悯。
傍晚，娘亲果然好了很多，苍天终究是怜悯我的，我赌赢了。我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虔诚的跪在庭院当中，面向苍天，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娘亲清醒过来后，与我说了很多关于爹爹的事，她这么急切的理由让我不敢去深思。从她口中我知道了爹爹的家在都城望京，那里有他的夫人、孩子，还有他身居二品的高位。而娘亲不过是他林大人圈养的外室而已，连妾都算不上，更遑论我这个外室生养的孩子。
我知道什么是妾，在楚国，像我一般大的女孩儿议亲的不在少数，这种围绕婚姻的话题在我出生后就没少当着我的面展开。娘亲尽管一味的娇宠我，却在婚姻大事上对我异常的严苛。‘绝不能与人做妾’。这是娘亲反复让我答应她的事，而我也确实记了一辈子。
作为比妾还不如的外室，娘亲在林家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娘亲说林夫人出身高门，身份贵不可言，他日我进了林家，必要恭敬的唤一声‘母亲’。
我不懂，我的母亲明明近在眼前，为何却要认作他人，娘亲与我的回答却只是两个字。她一贯无争的脸庞此刻满是不甘，却是因着我第一次愤恨自己那卑贱的出身。
嫡庶
我仔细地咀嚼这两个字，还是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究竟差了些什么。都说现实的磨难总能让人成长，这话，果然不错。不久的将来，林府着实让我深刻的理解了何为‘嫡庶’。
彼时，娘亲的病没有大好，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那次吐血终究是伤了元气。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大夫摇头叹气的离开，我只是木然的守着娘亲，等着苍天的再次眷顾。
承德三十一年，大年初一。
我的家因为娘亲连日来的缠绵病榻而变得萧索安静，若不是院门外的喧嚣提醒着我，我甚至忘了今天是新年。
不理会旁人的热闹，我向往常一样来给娘亲问安，推开门后，却惊讶的发现她竟已梳妆整齐的坐在床头，此刻的娘亲尽管消瘦，却仍美的倾城，一扫往日的病态。我在她宠溺的目光中呆呆的跪伏在她身边，将头轻轻的靠在她的膝上，直到娘亲轻柔的为我拭泪时，我才发现自己没有做梦。我近乎贪婪的看着她，继而狠狠的将自己埋在她的怀里，任凭眼泪染湿了这身娘亲最爱的衣裳。
苍天果然又一次眷顾了我。
我想。
娘亲任我发泄，不挺的摸着我的头像往常一样唤我‘傻妞’。我抽了抽鼻子，自怀中抬起哭花了的脸，反驳的说道自己才不傻。娘亲听后，笑的更温柔，赞同的说道：“嗯，我的女儿生来就是个妙人儿，怎可能会傻。”
我眨了眨眼，心道，苏妙，苏妙，还真是娘亲说的这样。于是又笑着偎进娘亲的怀里撒娇。
娘亲任我腻着，突然问我想不想听她弹琵琶，我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寻了把琵琶置于娘亲怀中，然后像从前那样安静的坐在娘亲的脚边。娘亲问我想听什么曲子，我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说了‘秋梨赋’，果然娘亲霎时笑的柔情四溢，继而弹奏了起来。
我知道这首‘秋梨赋’是娘亲谱的曲，爹爹填的词，说是他们恋情的象征也不为过，不过我讨厌它，在我眼里它只是个笑话，尤其听了爹爹在望京娶妻生子后，曾经的山盟海誓终究埋葬在爹爹的利欲熏心下，它的存在仿佛一个巨大的讽刺，见证娘亲的痴傻与爹爹的无情。当初的佳人一如往昔，却不知时移世易，才子已然不再。
熟悉的曲调在娘亲的指下欢快的流淌而出，连我这听曲之人都能感觉的到那份缠绵幸福。娘亲，果然还是忘不了爹爹的。
曲子很快到了尾声，我闭上眼，仿佛能看见两个相恋的身影执手相握，睁开眼，却只见娘亲苍白孤独的坐于床前，那一刻，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娘亲的‘等’，却不知，世上果然有‘命中注定’这回事。
娘亲看起来很疲惫，想来弹奏时耗费了不少心神，毕竟是大病初愈，身体还虚的很，我似了然的取过琴，然后服侍娘亲躺下，自己则坐在床头，握着娘亲的手不放，这些日子我已经习惯这样看着娘亲入睡。
娘亲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让我先走，而是费力的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给我躺下。我自然乐得跟娘亲亲近，于是美滋滋的钻进了娘亲的怀中，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梦中的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或被娘亲不嫌脏的抱着，点着鼻子叫‘皮猴’，或被娘亲搂在怀中学写字，种种种种，走马观灯般一一在我脑海中翻涌。
我不知自己是笑着醒来的还是被哭声震醒的。睁眼只见入目的苍白。
乳母在一旁哭的撕心裂肺，口中直喊着‘夫人，夫人’。夫人叫谁？我听得见又听不见。一屋子的丫鬟个个身披缟素，眼睛通红的看过来，我看的见又看不见。我下意识的紧了紧仍自握着的手，却只觉得僵硬冰冷。
我木然的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娘亲，她嘴角的笑依然，发丝未乱，仿佛随时都会醒来宠溺的唤我‘傻妞’，我不懂，这样一个鲜活的人怎么就能说她离开了。我不懂，为什么苍天对我开这样一个玩笑，十天，我就换来了他十天的眷顾！这样的神明还有什么值得我敬畏！还有什么值得我期待！我贪恋的将自己埋在娘亲的怀中，罔顾乳嬷的拉扯，固执的不肯松手，世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我还有什么值得留念呢，于是在乳嬷的尖叫声中，我渐渐软倒，随即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伤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