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之苏妙》李家大孩儿

1、大雨

　　又是一天春光好。
　　楚国池州城，一座颇为低调的宅院内，我放下手中的信纸，拿起一旁的笔蘸了些墨，无聊的在上边画着道道。
　　一旁的琴儿看的胆战心惊，仿佛我手中的笔化作了刀，而笔下的纸又变作了人。那我在岂不是在杀人吗？在楚国杀人可是重罪，那是要被拉到菜市口问斩的。莫不怪她心惊，在一般人眼中，我此刻的所作所为当真够被砍头的，不为别的，只因在我手中惨遭涂抹的书信乃是当朝相爷林之成的亲笔手书。而我，是他的亲生女儿，只不过是个不见光的。
　　我叫苏妙，随母姓，我的娘亲名为苏媚华，光听名字就足以风华绝代，而我娘亲也的确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二十年前，她几乎是半个都城男子的春闺梦里人，在这个封建专制的国度，一个大家闺秀传出的不是才名而是艳名，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的娘亲只是位名妓。
　　娘亲的一生在我看来都是悲惨的。幼时家乡的洪水，夺走了亲人的性命，辗转中被拐子卖到了青楼，起先只是个打杂的丫头，无奈容色越来越好，被鸨母看中，从此开始了她名妓的生涯。
　　所谓名妓，几乎都称得上色艺双绝，然而娘亲的成名却并非如此，她的依仗只是她的脸，想来在无双的容色面前，再多的东西都成了陪衬。我眼里的娘亲是个单纯而又笨拙的女人，心思不够狡黠的她对于琴棋书画只能算是略通，唯有一把琵琶弹得丝丝入扣，动人心弦，这也成了她被迫学艺的心酸日子里，唯一真正喜爱的东西。娘亲的想法很简单，就如同她的心，我实难想象这样一个她是怎么挨过楼中其他姐妹的算计遇到我爹的，也许是傻人有傻福。
　　彼时已然成名的娘亲行使了她唯一的特权，不再随意接客，想来能见她一面的人在当时都是非富即贵。闲暇时，娘亲会怀抱着心爱的琵琶，断断续续的奏着些不知名的曲调。除了谱曲，娘亲也同样喜欢翻看民间的话本。才子佳人的故事成了她心中的一个梦，她无疑是佳人，所以她一直在等她的才子。十三年的青楼生涯，见惯了男女间分分合合，可是这些却并没有让娘亲在情感方面变得麻木，她仍单纯的幻想她的意中人，等待她的命中注定。
　　娘亲的等待没有持续太久。承德二十三年，秋，庄王亲点的新科状元林之成狎妓夜游春波湖的风流韵事像风一样，传遍都城的大街小巷。彼时当朝首辅薛阁老亲口许诺要把自己唯一的爱女沉香嫁与林家。现实中才子佳人的故事远比话本上来的惨烈，一边是阁老千金，锦绣前程，一边是卑贱妓女，自毁身价，胸中自有丘壑的状元郎当然知道怎么选择，也许在他的心中这从来就构不成一个选择，却偏偏耗尽了娘亲一生最美好的年华。于是在都城百姓的翘首期盼下，没有争斗和吵闹，整个事件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时间的流逝中，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人们渐渐忘了追寻故事的结局，遗忘反而成了它的最终。
　　事实上，娘亲被爹爹赎身后秘密的送到了池州城，彼时已经怀上了我，这里水路纵横，环境清幽，最重要的是离都城够远，确是个适合安胎的好地方，其实对于娘亲来讲，住在哪里都一样，青楼里外的生活都一样圈禁着她，现如今，她的身虽自由，心却被牢牢的锁住。而爹爹能瞒过当时权倾朝野的未来岳父做成这件事，不得不说，他日后的相爷之位得来的不是没有原因。
　　我出生在爹爹大婚后的第三个月，八月十五，一个合家团圆的日子，带着源自娘亲的唯一祝福和期盼，来到了这个世间。娘亲大概没有想到，自己当初怀里那个娇嫩的女娃会长成一个皮猴，在我那些上蹿下跳的日子里，娘亲总会用她的琵琶来安抚躁动的我。窗外的阳光斜斜的映照在娘亲的身上，她怀抱琵琶，嘴角含笑的抚着我的头宠溺的唤我‘傻妞，傻妞’，这画面从此成为我记忆中永恒的美好。
　　我住的宅子很大，仆人却很少，除却几个打杂的婢子，身边只有一个乳嬷侍候，娘亲基本足不出户，在那些偷偷溜出去玩耍的日子，我比照着其他人家，暗暗知晓自己家应是富裕的。我从没开口向娘亲询问过关于爹爹的事，因为我一直认为自己的爹已经死了，七岁之前我从没见到过他，而娘亲对我近乎放肆的宠爱则完全弥补了我没有爹爹的遗憾。娘亲是善良的，尽管对心上人的绝情伤心，却从没剥夺我知晓他的权利，从娘亲的口中我渐渐描绘出一个温润如玉、才气纵横的男子，每当娘亲向我讲述爹爹的时候，她的眼神总是望着远方，温柔而又缠绵，仿佛下一刻爹爹就能从那里向她走来一样。这样的娘亲在我眼中着实像个傻子，试问有谁会对着虚空笑的那么迷人。我把话说给娘亲听，却换来娘亲宠溺的一笑，她将我搂在怀中近乎耳语般的说道‘傻妞，傻妞，等你遇到那个命中注定时就知道了。’我不懂娘亲的眼神，更不懂娘亲的执着，事实上，才子佳人的故事仍在继续，单纯的娘亲从为放弃过她的等待和她的痴恋。
　　我没有迎来自己的命中注定，却迎来了自己的亲爹。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乳嬷看了看天，说一会儿肯定会有一场大雨，下不下雨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今天如果再不把那个鸟窝掏了，我非得痒痒死。趁着乳嬷进屋侍候的时候，我熟练的窜上了院中那棵不矮的榕树，歪歪斜斜的挂在一根枝桠上，单手奋力的向前够着，乳白色的鸟蛋近在咫尺，我裂开嘴，已然在心中开始庆祝起来。突然，一声怒斥传来，我一惊，盘着树干的双腿霎时一松，天旋地转间，我仿佛听见娘亲惊恐的尖叫，继而就晕了过去。
　　这是我与爹爹的第一次见面，幻想了无数次的相见戛然而止在爹爹的怒斥声中，一声‘成何体统’隐隐道尽了我们之间浅薄的父女缘，后来的后来，他似乎不止一次的这样说过我，我好像总是不能让他满意，不过无所谓，我不是娘亲，并不在乎他的感受。
　　不幸中的万幸，我摔下来的时候是胳膊着地，骨头错位了而已，只不知那接骨的大夫是不是跟我有仇，复原的过程疼的我差点又晕死我去，娘亲在一旁嘤嘤的哭，意识模糊中，我好像看见一个昂扬的身影进来又走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没办法，我只能听从大夫的吩咐吊着胳膊静养，这样无聊的日子显然让皮惯了的我无法适应，生养我的娘亲自然知道，所以从我恢复意识起她就一直陪在我身边。也就是这时，我才知道，自己的爹爹来了。小孩子总是嫉恶如仇，尽管爹爹是害我受伤的罪魁祸首，但是此刻对于他的好奇和憧憬还是让我放下了对他的嫉恨。我像只快活的小鸟，叽叽喳喳的缠着娘亲询问爹爹的一切，我无法忽视自己心底的雀跃，此刻的我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对于爹爹的眷恋原来是这么深切。
　　小孩子总是天真而敏感的，自我清醒后，爹爹却从没看过我，这很奇怪，我将自己的疑惑告诉娘亲，胡搅蛮缠的吵着娘亲要爹爹，丝毫没看见娘亲眼中的伤痛，娘亲绝美的脸在我讨要爹爹的时候勃然变色，突然间把我搂在怀中，嚎啕大哭起来，声音中的痛苦与绝望让我忍不住瑟瑟发抖。我被娘亲锢的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仿佛穿透骨肉一般，终于忍不住在她怀中呜咽出声，映像中温婉爱笑的娘亲从没这么伤心过，哪怕是我顽皮惹她生气时，她也顶多看似嗔怒的说我几句‘皮猴’。这样脆弱无助的娘亲让我害怕，仿佛离我越来越远，我只能紧紧的抓着她的衣角同她一起哭泣，当时的我不懂娘亲的悲伤从何而来，却在后来才渐渐明白，那是因为她的梦碎了。
　　窗外的天空闷雷阵阵，仿佛映衬着乳嬷的话，顷刻间瓢泼而下，只不过，我没想到，这场大雨不但缓解了周边五城连续三个月的旱灾，更带走了我与娘亲仅存的快乐。

作者有话说

　　几经波折才发出这篇文章，唉······以后长记性了，必须备下存稿，我实在是不想再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