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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你以为申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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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湉跪在祠堂已经十来个时辰了,起初膝盖想揉又不敢揉,这会都没了知觉。申湉心道这般也好,老九大庭广众之下与柳三春结亲的事在申家看来是极荒唐的,自己也不过被罚到祠堂半天而已。
太夫人昨日回的府上,护送她一行回苏州的还有当今皇帝的亲卫。太夫人本也是公主,举止里都透着皇家礼仪,这来回排场做到了极致连申府家丁丫头都觉面上有光。太夫人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寻老九来见,众人都支支吾吾时倒是他跪下端端地说:“祖奶奶,淮儿前些时候私自出府落了难,被一个青楼老鸨所救并相处了些时候,淮儿与这老鸨心意相投,求孙子相助让她们成婚,现下已经结亲了,淮儿正住在湖州的沉香坊桂香楼里。”
老七申滦被他理智气壮的一番话给惊吓得腿发软,太夫人瞥向大儿子申克放,“你是淮儿的长伯,就这么由着她了?”她年近七十,这次回府后许是路途颠簸辛劳,面色比离府前要憔悴得多。申湉本觉着祖奶奶看着脸色只像四五十的初老妇人,今天见到她满鬓皆白,面上浅沟淡壑竟也深得许多,只一双晶亮眸子却颇含精气,申家晚辈里,只有老九的眼睛最像祖奶奶的。
“儿子已经派了人去湖州劝老九回来。思虑到申家颜面不能堂而皇之入那桂香楼,只是私下找到淮儿劝说,但,但,淮儿似铁了心般,说要与那柳三春恩爱度日。”申克放知道此事他干系最大,瞧着母亲面上没有表情,他心里担忧又深了。
太夫人又扫了眼屋内的众人,儿孙们都在,除了老九申淮。看着一屋子规规矩矩不出大气的人,太夫人不禁心生了悲凉,再瞧着申湉还是挺直腰板跪在地上,她轻声道,“你是淮儿的哥哥,没有你相助她哪里能闹得出这样的荒唐事?你去祠堂跪两天反省,不许旁人送吃喝的。”
申湉点点头,“祖奶奶保重身子。”说罢头也不回直接去了祠堂。申涂低着头心里却笑意涟涟,本来想着让老九嫁给信王,申家就没她插手的份了。眼下她倒娶了个老鸨还将事情闹到各州人尽皆知,都说申家老九吃人不吐骨头,现在苏州城的人说笑起这件事,都道老九胃口不一般,把申家颜面往泥坑里死死砸了番。
果然,最心疼老九的祖奶奶还是发话了,“这次我去京里,怕是最后一次见皇帝了。日后我不在了,申家更要步步谨慎,不能失了皇亲体面。淮儿这件事若不闹大还有转圜,现今四邻皆知,传到京城也快了。”太夫人手上的羊脂白玉镯子磕在椅背上发出闷响,“除了淮儿的名。自此后她不是申家人了。”
众人在惊讶中抬头,太夫人道,“我听说她在钱庄里支了大笔银子?传下去,这银票上凡是盖上了她的印章的皆废作用。把她园子里的人都遣送到湖州去,告诉她,自立门户也好,寄人篱下也罢,她日后不再是我申家人了,叫她好自为之。”
申涂立即跪下,“祖奶奶,九妹也是年幼无知,向来里宠惯坏了性子,接回家好生劝言她会听的。为何要逐出家门?祖奶奶饶过九妹这一遭吧。”
太夫人看着申涂,心里叹息声更甚,她摆摆手,语气暮悲,“迟了。”
申湉又渴又饿,环视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喃喃自语,“祖宗们切要保佑老四我这双腿别废了,也要保佑老九不惹祖奶奶生大气。”
申家孩子每次罚跪祠堂时,这四周都不许人靠近,眼下夜色深处,祠堂里的灯架上都点了蜡烛,地上的丝丝凉气汇到脑门,申湉打了个寒噤。
“啪——”一个包袱砸过来,申湉马上笑了,他打开包袱,里面都是吃的,“是老七吗?”申湉小声问。
老七申滦端着茶壶从侧门处溜了进来,“四哥,饿坏了吧?”申滦是太夫人二子申克庸所生,生父常驻京里,他和亲生弟弟老八申渭留在了苏州。平素里他却和老四最合得来,申湉是申家孩子了罚跪最多的,夜半送吃食的事情申滦也熟门熟路了。
挑了块糕点,申湉刚吃了几口就放下,“祖奶奶对老九怎么发话?”
申滦盘腿坐在他面前,叹了口气,“逐出申家。”申湉举起糕点继续吃起来,随即点点头,“等两日期满了,我去求祖奶奶。不成也将我逐出申家吧。”
申滦笑了出来,他长相比申湉英气,眉目像极了母亲。这一笑开朗豪放,难怪众人私下里都说老七最不像文气的申家人。“你们两兄妹就这么想离开申家?”他递上茶壶,从怀里掏出杯子给申湉倒上水。
申湉喝下,抚了抚胸口长吁了口气,“怕是日后要离开申家的不只我和老九。”申滦大惊失色,“四哥,这叫什么话?”申湉细眉笑起,颇有女相,“老七,你以为老三和恒王的事情没人知道?三王都和申家有着各式瓜葛,日后不论谁成了皇帝,你以为申家能独善?”
申滦的心急急跳了起来,申湉又拣了块杏仁糕嚼着,“喏,黏糊牙。”再喝了口茶,见老七已经看着地面沉默了,申湉低低笑了声,“咱们家人看似最荒唐的那个,才是最聪明的。”
申滦抬头对上他的眼,“不,老四,我觉得你最聪明。”申湉一愣,随即摆了摆手,“这话也就我们兄弟了私下说说,老三那边就罢了。你回去歇着吧,我接着跪。”
这日午饭,柳三春盯着桌上的那道烩通印子鱼,算了算每天要吃了十几两银子着实疼惜得紧。想当年她爹娘十二两银子就卖了她,爹娘怕是现在不知道如今她每日吃的就超过了自己的卖身钱。
申淮举箸给三春夹了块腊鹅,然后咧嘴嘿嘿笑。这几晚她都和三春一起睡的,半夜里她睡相不老实,踹了三春肚子一脚,被柳三春从榻上拎起扔到了外间。岳摧这几天安静了许多,日日躲在屋里不出来,桂香楼连着歇业了三四天,柳三春顾不上吃饭仍在继续算账,这一算发现自己四天亏了几千两流水,当即拍了筷子道,“申老九,打明日里起你的这些厨子带回自己院子,桂香楼里吃什么用什么我柳三春说了算!”
申淮夹了口腐竹木耳白卤吃了口,不紧不慢地给柳三春斟上杯酒,随即点点头。柳三春每看她这幅作派就来气,她拍了申淮的头道,“小蹄子,装什么装!前些日子还不是日日馒头咸菜吃得欢腾?”
申淮后面立着丹茶见她被打,以为申淮要发火,却看见家里头脾气狠怪的九爷竟然依旧笑眯眯,心里叹道“果然遇上了个能收服的”,申淮只是摸了摸头,又夹了块田鸡腿蘸在花椒油里才放到柳三春面前,面上依旧春风融融。
柳三春见小蹄子早就熟识自己喜辣,只是瞪了眼她边低头吃起了田鸡腿,味道极好酥嫩滑口。申家人果然天天过的这般神仙日子。
午饭快要完时,前楼的小厮来报说申家来了人,要见见春娘和姑爷。柳三春擦了擦嘴,“申家来了谁?”
“说是主事的大爷。”小厮答道。
“嗬,有这位大?”柳三春瞥着申淮,申淮已经起了身,拉着自己的手大方地要出门。柳三春想甩开她的手,申淮仰头看着她,眼里都是玩谑般的警告——要当众香个?柳三春读懂了,这几天和小蹄子相处下来,她才发现申淮的眼神蕴含着丰富的意思。这层“威胁”是柳三春被当众香了几次后彻底领会的,她主事桂香楼见多了各流人物,嬉笑怒骂软硬兼施本是她擅长的,然而直到近日柳三春才明白:申淮就像把软刀子,笑嘻嘻地耍起了无赖她也难有办法。毕竟人人都知道了——柳三春得了百万金,嫁给了申老九。虽然都是女子,夫妻间亲密狎昵在这青楼里又算得了什么?
申淮牵着她的手到了院子,一个中年男子身着艾绿滚淡金边的湖绸袍子背手观着葡萄架,单从背影就看出文气贵雅,听到声音,他回过头来,见了申淮牵着柳三春的手微微一笑,脸上忧色却深重难去,“淮儿,柳姑娘。”来人是申克放。
申淮点点头,请了申克放坐下,申克放摆摆手,递上了一封书信给她,“祖奶奶给你的亲笔书信。她老人家也是震怒之下,等她老人家气消了,大伯再接你回府。”申克放从袖中又抽出张银票递与申淮,“这是二十万两银票。日后里手头短缺了随时来找大伯。”申克放的眼神一直不时地瞥向柳三春,见这个女子果然如申湉所言俏媚辣气,她回看自己时也是坦坦荡荡的,心思也必定深沉才能箍住了申淮。
“你临出府前支的百万金现下里不能用了,且一下子支百万银票,你也是知道柜上也不是那么容易一下子凑齐的。”申克放道,此时柳三春的脸色开始泛白。“我听说你买了院子,这段时日就住那里吧。你园子里的下人和那几个侍妇我都差到了那儿,淮儿,你不小了,以后行事千万要多想想申家。这门婚事,眼下做不得真,我劝你还是退了婚亲,独住反省吧。”
申淮接过银票看了看,转手就交给了柳三春。柳三春愣了愣,还是咬牙接了,那近百万两银票做了废,这笔就能用?申家人还有什么能信得过的?
丹茶端来了笔墨,申淮写了几个字,“多谢伯父,申淮此生非三春不要。”她放下笔,唇边笑出了梨涡。钱都没了,这婚事更不能离弃。
申克放盯着那行字脸色僵青,他喉间一声浊顿,道,“你再思量思量。我告辞了。”
柳三春在申克放走后良久都没能回神,她举起银票在日头下面照看了再看,随即瘫坐在石凳上,她抚着胸口,“申老九,你的银票做不得真,这婚事也就做不得真了,别怪我春娘反弃。”
“弃不了了。”岳摧手里抓着只鸽子顶着肿眼从回廊处走来,她丢过一个纸团被柳三春接过,上面是大掌柜的杨起微手书,“留下申老九。”柳三春头晕目眩,自己横算竖算,以为能赚到最后,现下亏了大把银子不说,自己那门子小心思看来被大掌柜的窥晓了,他就索性就着这门亲事插手申家。
算到最后,柳三春才知道自己是块五花肉,肥瘦相当被多人咬上了。尤其是申淮,她垂下手看着小蹄子,申淮已经提着笔看着自己,桌上的一副美人图都快成了,她是不是算定了一旦结亲自己就难逃她掌心?看着小蹄子似乎笑得没心肝般清爽,柳三春抓起了桌上的绿端砚砸到申淮脚下,“天杀的哑巴蹄子,你算计得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