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算计到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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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京城迎来了绵长的秋雨，比起湖州城里的满树绿叶和凉热交织，京城里已经入秋，朱雀门外的上蔡河里冒着缕缕白气，上蔡桥上叫卖的小贩早就摆上了摊，从桥上一直延绵到肃嘉街头。但肃嘉街上却显得格外安静。日头已经从东边爬出，肃嘉街蜿蜒向西，站在街上往两边看，都是紧闭的宅门和雕砖高墙。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肃嘉街是达官贵人们置宅的首选，手眼通“天”的人物，哪能不住在离“天”最近的地方——皇帝的三个儿子在肃嘉街都有别院，更别说各部司里的二三品主官。
肃嘉街的尽头是申家二爷申克庸的宅子，自从申克诚客卒京城后，因申克庸本就有功名，加之受庇恩荫，便被皇帝破格擢了个三品户部闲官，申克庸近几年多抱病不就职，每日里就在宅子中养病休息极少出门。申家大门前也不似别家宅院车马流水，偶尔正门大开，也是申克庸被皇帝召见或是苏州申家来了要人。这半个多月来申宅的书信走动倒是频繁得多了，申克庸频繁接到大哥的来信，最近更是听说了老九的荒唐事。
大哥叮嘱他方便时候探探诸王的口风，尤其信王的心思明明白白，若是知道老九娶了个青楼女子后还被逐出了家门，信王必定怨怒难平。京城申宅的管家是申屿，自申淮的父亲申克诚入京后便一直在打理申府，他历经了申克诚夫妇暴毙一事，加之申克庸向来性子爽慎，便也乐得少话多行，眼下申屿候着一旁逗玩着画眉的申克庸已经半个时辰，何时回信他还没给个准话。
那只白眼圈一身亮棕羽毛的画眉是庄王差人送的，不时地冒出几句话头来，逗得申克庸也不禁微笑，“洪福齐天，洪福齐天。”画眉鸟儿一直叫着这句话谄媚着新主，申克庸听腻了，终于停了手对旁人道，“拿下去吧。”
屋里只剩了主仆二人，申屹给申克庸倒了杯茶，申克庸浅浅叹了口气，“本来以为申家里头最有福气的孩子就数老九，却不想和老三一样都是个作性子。”接过手巾擦了擦手，申克庸喝了口茶，“老九也是命苦，听你说小时候还能开口说说话的，后来给吓得话也不会讲了。就这样信王还是痴心不改，要是能风风光光嫁到信王府里，我那三弟也能泉下瞑目了。”
难得申克庸一气说出这么多话，申屹思忖了番，“二爷，那大爷这信？”
“研墨。”申克庸道，申屹马上去书案旁磨墨，申克庸凝神提笔便开始回信。信王府这趟，他是免不了跑一回的，可是眼下这不是头疼事。头疼的是老九娶的那名女子他探清楚了——杨起微的人。杨起微虽和他同僚，也是皇亲出身，朝里头都知道他是恒王的左膀右臂，恒王这些年经营户部，财累金积难以算计。三王暗地里都各自较着劲是朝里心照不宣的事情。
作为申家现下唯一在朝为官的，申克庸的一举一动都被皇帝看在眼里，与三王交道，就怕一碗水端不平得罪了谁，更怕和皇帝内里的心思不合招下大祸。他三弟申克诚性子过直，九年前插手朝政惹了猜嫌最终命丧。所以申克庸来京后既不敢带着申滦和申渭，更不敢预政，这甩手掌柜做了九年，外人还道他来京里当个闲差京官养老修身，只有申克庸自己明白这里的苦。
写好了书信，申克庸亲自封泥，申屹接过了信却神情犹豫。“怎么了？”申克庸揉了揉腕骨，又松络了下肩头问道。
“二爷，还有个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申屹犹疑了片刻，见申克庸脸色肃郁，淡眉下的三角眼现下正盯着自己发毛。
“九爷和那女子买了咱们申家米行两万石米一直未出手。据说前些日子，这批米被运出了湖州，去向目前未明，只知道往西。”申屹回道。
“都是上游的米往下游运，哪有逆水来的？”申克庸单手按着太阳穴用力揉着，“收价多少？”
“一钱九。”申屹马上回道。这消息是从苏州送来时鲜特产的申府人带回的，他知道申家人向来洞悉商场动静，略微犹豫后还是如实报了申克庸。
“京里这米价一个月都翻了几番，老九这不走京道，往西边运粮——”想到这申克庸眼睛睁大，“那涂儿怎么应对的？”
“三爷让府上的米行继续作势收米抬价，自己的私营米行在往外出米，这随着米价翻了几番。湖州、苏州各地米价都居高不下，连带着运河一路到京里，米价都下不去。”申屹道。都说申家里老三审时度势最为灵敏，老九审账吃人不吐骨头，这么比较起来，还是三爷稳重然私心重了，九爷毕竟是个女子，自立门户后这走的怪手怕是要错过收网的好时机。
“啊。”申克庸拍了桌子，不禁骂道，“老三这个蠢材。”他急着又去拈笔写信，申屹摸不清头绪也不敢多问，忙铺上宣纸压上了镇纸。
申克庸才写下一个字，便扔了笔到一旁，“罢了罢了。这信回去也迟了。”申屹皱着眉头苦索，“二爷，申屹不明白这由头。”
申克庸指着案头上的宫门抄道，“北方的鞑子从去年四月起就没来人进贡，眼下要压境了。朝廷里派人征讨敲打的争议现下越来越大。信王这一趟出京是奉了皇命，走的都是米市要地，你当真是体察疾苦？”
申屹似明白了些，“征粮？”
申克庸点头，“你倒是明了。眼下运河堵塞，不疏导运河朝廷肯定不轻易用兵，否则前方战起后方米价飞涨，岂不是自乱了阵脚。”
申克庸觉得坐不住了，他起身在房里踱着步，想到老三一门心思钻进钱眼，图的就是他那私营米行大赚一笔，亏的是申家要得个不通圣思、中饱私囊的名声。这米价从湖州一路扬起，传到了京里，皇上岂会不知？眼下朝廷备战事、修运河，皇亲申家的人做的却是抬米价、赚急银的蠢事。哪怕申涂战前将积粮出手得干净了也难逃干系。他这是吃准了恒王挺他才这么胆大。恒王再大，大得过皇上？申克庸越走越急，申家里老大当家，申涂是老大的独子，人人都当他是半个主事的且精干聪明，其实眼界连申淮一半都不及。但申涂就是再蠢，他家老大也怎么就由着儿子胡来？
且申淮何以也要和恒王扯上干系？真个是为了美人弃前程不顾？
思绪越杂，申克庸却越冷静，他的步子又慢慢缓了下来，“申屹，老九那边你多用点心盯着。她虽然被逐出了申家，但终归是我三弟的亲生女儿，不能眼见她走了歪路。”申克庸说完看了屋外一眼，早上日头明朗，还没到午时黑云就压边了，闷声雷隐隐传来，要下大雨了。
湖州城的米价还在涨，桂香楼里的客人们都在议论不仅是米行，连寻常百姓都惜米少食，或者代之以其它。柳三春低头拨着算盘，心思却飞起波澜。
申淮早就让镖局押着两万石米往西赶，柳三春起先不同意，申淮却笑着写道，“此行能翻百番。”
柳三春惊得哑口半天，拽着申淮的领子问，“小蹄子，我都不敢信你了。百番？财神爷是你亲爹给你下嫁妆呢？”
申淮正端着蒙顶茶品得怡神满足，被柳三春这一拽，茶水都溢出，慌得丹茶忙替她擦手，更欲言又止地望着柳三春望她高抬贵手。自打九爷和柳三春成亲，日日都见到她少给九爷好眼色，九爷却总是笑眯眯的不生气，除了一张快嘴和一副好皮囊，也不知九爷看上这老鸨什么。她倒是瞧出来这老鸨视财如命的。
申淮无奈地摇摇头，写道，“信，赚百番。不信，且去卖米。”柳三春松了手，拉着岳摧赶了去米市，一路想着这小哑巴看价下手几乎没有说错过，算计起自己来也是圆圜自如，九万两和百万两差得太多，快到米行前柳三春喊了声，“老六，回去！”
之后便是应了申淮的话，雇了镖局护粮入西。向来西边产粮且自长江东下，申淮这般作为她真看不懂，但是柳三春向来坚信赚大钱就不能走寻常路数。
那天晚上她吩咐厨子做了十个菜，陪着申淮喝了一壶酒，才终于哄动了申淮透露了先机——米价飞涨，边境军营缺米，而大瑾朝向来由盐商买米护送至边境，再换得朝廷的贩盐许可“盐引”，开国以来，盐引只十家商户分得，申家便在其中。如今申淮被逐出了申府，竟然打上了盐引的主意。柳三春再笨也懂，天下盐铁乃经济要务。朝廷向来禁止贩卖私盐，然而民间屡禁不止因贩盐获利极暴。
如果这两万石粮能在边营战起缺米时换得盐引，她柳三春这辈子到十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你就这么拿得准朝廷会给盐引？”柳三春瞪着眼睛喝下了杯酒。申淮指着桌子上的拌金虾看着柳三春，眼睛里蒙上了丝撒娇般的笑意，柳三春竟然也看得心头一跳，她放下筷子替哑巴剥虾，“我的祖宗，你要是给我赚多的，别说剥虾，你要吃王母的蟠桃我都给你弄来。”她修白的指尖很快呈现了红润的虾肉，喂到申淮口旁，申淮就着她手指咬下，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三春的手指。
“作死的小蹄子！”柳三春嘴里骂着，脸上却笑得红灿，这些天她已经慢慢习惯了哑巴小蹄子若有若无的挑逗了，起初还时不时敲敲头拧拧她耳朵，后来柳三春渐渐变为不理睬，倒让申淮觉得无趣慢慢消停了。
申淮嚼着虾肉，以指蘸着茶水写道，“运河疏通前，西边军营难买米，朝廷会宽放盐引度过粮荒。”
柳三春吸了口气，末了才自言自语道，“你这是算计到皇帝老儿头上了。”
“眼下鞑子竟然发兵近了北界，我大瑾朝还没兴兵，鞑子竟敢自不量力挑衅。”一个客人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柳三春思绪收回，将算珠归了位。
“米价又得涨咯，这叫寻常百姓家怎么过日子？”紧接着有人道。
“管他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来。”
说笑声弹唱声又喧杂了起来，柳三春见众人都只盯着米价，唯独小哑巴早瞄上了盐引，对此心里不禁有几分佩服。难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她这个老鼠家的女儿入了青楼，还有机会见识见识这翻百番的大买卖，可比做老鸨要来劲的多。
柳三春觉得口渴，正要伸手端茶盏，手里已被塞进了茶杯，申淮真满脸笑意看着自己，那眼里的关爱暖意是她极少见的，柳三春愣了愣，举杯喝了口，低声道，“你来这里干嘛？快回后院去。”
一些外厅喝酒听曲的客人已经见了她俩，不禁调笑道，“春娘，这就是你家小相公呀？”都知道柳三春嫁了申老九，申老九虽被逐出家门，却也没人敢往猥气里调笑。
申淮拉过三春的手握在自己手心，两人一同往后院门走去，柳三春好奇，“这是要干嘛？放着生意不做出门瞎玩耍？”
申淮侧过脸对三春灿然一笑，柳三春呆了呆，心里一阵痛意弥开，付轻尘那一日也是这般对自己笑的。她脸色惨白了起来，申淮发现了将她的手又攥紧了些，丹茶在身后道，“夫人，太夫人已经到了九爷的院子，正等着见您。”
柳三春揉了揉眼睛，申淮笑意未曾淡去，她晃了晃眼，一时分不清这笑意里到底有真假几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