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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那人呢喃 ...

  •   那人呢喃着说完,也不等映儿反应过来,已是干净利落的晕回去了,只轻微起伏的肩背显示他还活着。

      映儿吓得坐在地上一时也不曾想起脱身,犹豫间,张老儿已套好了骡车,回身来帮映儿拉下脚腕上的手,扶起她往车边走,口里说道:“姑娘,这事管不得,快快走吧。”映儿见那少年人趴在泥地里,颇有些可怜,道:“追他的两人也不是官差打扮,想是遭了强人。能救他时,还是救起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张老儿只是将她往骡车上拉,道:“姑娘诶,你甚少出门,不晓得路上的事情。这强人剪径,从来都是拉帮结派。这少年人杀了那两个强人,下剩的强人,少不得要来报复。我们过路人何必卷进这样事情中,快走吧。”

      映儿思量他说的也有道理,自己和张老儿两个,老的老弱的弱,确实也管不得这样的事情,于是和张老儿上了骡车。骡车冒着大雨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映儿只觉得心里越发的难受,连遮挡些雨的心情也是没有,想到自己扔下一个重伤求救的人在大雨里等死,心里就仿佛有一口气堵着,又闷又疼。自己从前见了网上说的遇到老人跌倒不扶的人,也曾经在网上大骂说人没有良心道德沦丧。人家只是不扶,如今自己可是见死不救了啊,越想越觉得自己良心过不去。

      “回去,”映儿对张老儿说道。张老儿喝住骡马,道:“姑娘,老汉晓得你心善,可这事你自家要想清楚。我老汉活了一把年纪,妻儿俱无,这世上也无甚牵挂了,丢了老命不值什么。你小小年纪,不值当。”

      映儿一手捂脸,另一手摆了摆,道:“回去吧,回去吧。”我怎么会不知道回去是件高风险的事情啊!可是,可是,我的良心过不去啊!为了我后半生能睡安稳觉,呜呜,我还是……回去吧。

      张老儿赶着骡车转回废弃茶棚去,就见那少年人还在泥泞中。映儿心中感慨,这少年人也不过十五六岁,搁在自己原来的地儿,不过是上中学的年纪,最遭罪的时候也不过是军训的时候晒晒大太阳站站军姿,现下却要遭这样的罪,可惜这世道如此,能有什么办法呢?映儿摇了摇头,和张老儿两人,一人抬头一人提脚,好容易将他搬上骡车。为怕有强人回来,两人也不敢停留,立刻赶着骡车离开。

      那少年人身上刀伤颇多,有些甚至已经能见到白花花的骨头。映儿见他不要钱般往外淌血水,也自心下着忙,忙喊张老儿:“张大叔,这……这怎么办啊!”张老儿一辈子不曾与人动手,哪里理会得怎么处理刀伤,自是也无办法。映儿只好先胡乱与他包扎了,又把箱子里防水的大块油布拿出来尽量帮他遮挡些暴雨,无论如何,总好过伤上再加病吧。

      你可千万别死啊,我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把你搬回来,你要是死了,我,我可不管埋啊!你就曝尸荒野了啊,你想想清楚再死啊!眼见这人呼吸越来越弱,映儿急的差点要哭。这时,张老儿道:“姑娘,我瞧前头有几间草屋,不如我们往那里投宿吧?”映儿忙点头应了。

      两人赶着骡车到近前,先见到一株大树,四五个人抱不交,上面都是枯藤缠着。抹过大树边,就见一个酒店,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映儿见着这个女人,心里便有些犯嘀咕,这不会就是十字坡的母夜叉孙二娘吧?不等她犹豫,那张老儿已将骡子栓在大树上,高声招呼那妇人:“酒家!请来帮帮忙!”

      那妇人闻言迎接过来,只见她穿着绿纱衫儿,头上黄烘烘的插着一头钗环,鬓边插着些野花,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搽一脸胭脂铅粉,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钮。映儿一见便是一愣,我去,好好个美女,这头上插的……要演刘姥姥进大观园吗?

      妇人见那少年满身是血的样子,问道:“这位客官是怎的?”映儿不等张老儿说话,接过话头:“酒家,我们从阳谷县来,往青州投奔我二叔,路上遭了强人。这是我家伙计,吃强人砍了几刀。实在行不得了,想在这里宿上几日。”

      那孙二娘心中思量:这三个人,老的虽说干树皮一般,但那个少年宰了,也能卖个两日馒头,至于那女娃儿,留下来与我做个伴儿,也是不错。于是殷勤叫了伙计帮他们搬了那少年人去安顿了。

      映儿心说,无论是与不是,总归要试一试她,万一真的是,在这里丢了性命岂不是大大的冤枉?于是走到孙二娘面前行了个礼,道:“多谢酒家援手。我这里想向酒家打听一个人。”

      孙二娘笑道:“客官直管说,但从这十字坡过的,没有我孙二娘不知晓的。”

      映儿心里一惊,真的是孙二娘的人肉包子店!好险好险!口里道:“向酒家打听一位配军,几日前从这里过。有两个端公押送,面上有金文刺字。”

      孙二娘心道,这个不是我那叔叔武都头?这个女娃儿打听他做什么?孙二娘说道:“有确是有,不知道姑娘打听这位客人做甚?”

      映儿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说道:“天幸!这位客人原是我二叔武松,我往孟州便是投奔他去。”

      “啊也!”孙二娘一拍手,叫道:“不曾想是侄女你!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竟险些儿误了你们性命!”赶忙叫那伙计将桌上原来的饭菜撤了下去,换上新煮的鸡鹅,整顿杯盘,拉了映儿与张老儿席上坐了。又叫了个伙计将那少年从剥人凳上卸下来,抬到房里去好生照看。

      映儿道:“酒家,除过二叔,我爹并不曾有别的兄弟,敢怕是酒家错认了罢?”

      孙二娘摆手:“不曾错!不曾错!侄女且听我说。前些时日,武都头打十字坡过,我一来见他包裹沉重,二来怪他说些风话,一时起意,酒里下了些蒙汗药,准备捉了他去。不想武都头竟是是先疑忌了,才特意说些风话诱我下手。他装作中毒,捉了我和伙计。幸亏我那汉子回来及时,与武都头赔了不是,都头方放过了我们,他两人互通了姓名,倒是好汉惜好汉。武都头在这里盘桓了几日,因与我汉子投缘,便结了兄弟,所以我方才叫你侄女。你瞧瞧,我可曾叫错了你?”

      映儿忙起身给孙二娘倒了杯酒,说道:“原来如此,侄女原不知晓是伯母,言语有失时候,伯母多多担待。”

      孙二娘虽然为人粗鲁豪爽,但却是个喜爱女孩儿的,如今见映儿这样乖巧的女娃儿,哪有不爱的。忙拉着她坐下了,说道:“恁的多礼!我那几个伙计里也有颇懂得医治些外伤的,你那个伙计定然不叫他有事。”

      映儿忙谢过了,孙二娘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家人,不值个谢字。”

      一时三人吃过了饭,孙二娘让个伙计带张老儿去休息,自己携了映儿的手往后面房间去了。房间打扫的甚是干净,一应事务也都俱全。孙二娘陪她聊了一会儿,临走前说道:“侄女,今日到了伯母这里,少不得要多多住上几日。等你那伯伯回来,你们也好相见。这里离着孟州也相近,我使几个伙计去帮你打听打听你二叔,你且放心。”

      映儿应了,孙二娘自去安排伙计不提。且说那重伤的少年人,孙二娘使得伙计去看了伤口,所幸俱是皮肉伤,也不曾发热,只要将养些时候就无甚妨碍了。”

      ——————
      映儿在十字坡孙二娘家中住了好几日,孙二娘虽然担着母夜叉的名号,对待自家人却是不含糊的。每日里好吃好玩的,但凡她有绝不肯对映儿有半分吝啬。映儿感念她好处,也将自己一路遇见的诸般事情说给孙二娘听。就连路上救那少年人这一节也告诉了孙二娘。孙二娘也自奇怪,说道:“却是怪事,并不曾听闻这里有强人占山。”

      一日,伙计来说映儿和张老儿救回来的少年人醒了。孙二娘店中生意走不开,便使伙计陪着映儿去见他一见。自来了十字坡,映儿就不曾见过这少年人,今日见了,倒是心下诧异:当日,这少年浑身不是滚上的泥汤就是血,糊的泥人一般,她和张老儿又急着怕强人追来,面貌什么的是一概不曾看清。今日这一见,映儿心里也感叹一句,好个小帅哥!

      当日,那少年求救时也曾见过映儿样貌,看现下情况也知道是她救了自己,见映儿过来,便挣扎着下床要拜谢映儿。映儿赶忙叫那伙计把他扶回床上,不肯叫他拜下去。古人这动不动下跪的习惯真是要不得,被人这样跪拜,会折她的寿好吧!况且自己当时本来是扔下他跑了的,现下见人家这样郑重相谢,当真觉得各种心虚。

      “恩人,”那少年说道,“恩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此后但凡有用得着云铮处,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滚油锅,云铮也绝不推搪。”

      “额……不必,不必,”映儿心虚的理理帕子,这感谢,真是受的良心有愧啊,“好汉严重了。”

      那少年道:“恩人哪里话,救命大恩,云铮若不思报,岂不成了猪狗般的人了。”

      ……少年!你不要再戳我的良心了!要戳爆了好吗!

      映儿干笑两声,转而问道:“好汉想是遇见了强人?怎的在林中被人追杀?”

      少年说道:“我也不相瞒恩人,我父亲原在朝廷做个闲官,因恶了高太尉,太尉指使人诬陷我父亲,我父亲原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谁知那高俅买通了上下官员,竟判了我父亲流放三千里外。父亲本是一介清闲文官,哪里熬得住路上苦楚……”

      映儿不禁感叹,高太尉真是专业搞陷害一百年不动摇啊!林冲貌似也是被他陷害才会逼上梁山的,这可真是哪里有陷害,哪里就有高太尉啊。

      那少年接着说道:“父亲去世,我与母亲在京中存不住身,便准备全家迁回原籍。谁知那高俅尚不肯放过我们一家,买通了一伙强人在路上伏击我们。母亲与妹妹俱为所害,只我一人逃了出来。”

      映儿见那少年一脸悲戚的样子,心里有些后悔戳了人家的伤口,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词儿来,只好干巴巴安慰道:“逝者以往,还请多多节哀。”我去,为什么那么像参加葬礼啊!

      “云铮但在这世上活一日,绝不敢忘记此仇。总有一日,要教那高俅老狗偿命!”映儿看他满脸的恨意,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的,她也不再多说,嘱咐他多多休息,便起身离开了。

      映儿一路走,一路想着这个少年的故事。从此以后,他必会辛苦磨练,将报仇作为一生目标。然后,要么是他学成了杀了高俅,得以报灭门之仇,然后被朝廷通缉;要么,他报仇失败,被擒住被杀害。无论是哪一种,他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多少快乐日子可过了。

      可是,自己又能劝他什么呢?你死去的父母变成了星星守护你,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们只希望你能放下仇恨过上好日子,不希望你替他们报仇?别搞笑了,人死如灯灭,死后的人什么也不知道,这种煽情的话,也就骗骗弱智儿童和满脑袋除了罗曼蒂克什么也装不了的白痴男女。况且,报仇与其说是为死者讨回公道,不如说是为生者讨回公道。灭门之恨,太重了,旁人怎么劝,也是没有用的。

      映儿边走边想也不曾留意路途,走到了稍远些的一间房屋面前。她见那屋里有几个伙计在切些什么,只以为是厨房所在,便抬脚走了过去。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儿从屋里飘出来。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觉得自己最好快快离了这里,然而好奇心驱使之下,她还是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正对着映儿的墙壁上,绷着几张完整的人皮,五官都不曾破损,贴在墙上格外的可怖。那房梁上,还吊着五七条人腿,最边上一条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晃悠。屋子中间,开始被映儿误以为是在做饭的几个伙计,手底下切的也并不是猪羊等物。那剥人凳上躺的,赫然是个人!那人身上的皮已经剥了一半,骨肉裸露在外,看起来格外的可怖。

      映儿站在门外,看着屋里这人间地狱一般的场景,只觉得浑身一阵一阵的发冷。她后退了两步,拔脚便往自己屋里跑去。跟着他的那个伙计见她脸色苍白的跑了,忙去报与孙二娘知道。孙二娘听了他的话,叹口气,说道:“她以后自己在外面讨生活,这样人吃人的事情总是要见的。在我这里见了,长长记性,总比在别处见强。且不要管她,由她自己想想清楚吧。”

      映儿回到自己屋里,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将先前吃的那些东西尽皆吐了。她哆哆嗦嗦地躲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围起来,吓的不知所措。她从来不是个胆子大的人,从前寝室室友看看恐怖片她都要躲开,现在实在是被吓得不轻。

      孙二娘虽然嘴上说让她心里想想清楚,但心里却也还是担心的。到了晚间还不见映儿出来,她便自端了些饭菜往映儿屋里去。门并不曾锁,孙二娘推开门就见屋里黑黢黢的连个灯也不曾点,她叹口气,摸索着进了屋将饭菜放下,又点起了桌上的蜡烛。

      映儿见她来,并不像往常一样过来,反而往床里又缩了缩。孙二娘见状也不再过去,只在桌边坐了。她脸上并不曾像往常一样搽的一脸胭脂铅粉,素着的一张脸在灯烛的照耀下显出几分伤感来。

      她也不看映儿,只是说道:“我空口与你说你也不能明白,你且想想你爹爹,他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最后还不是死于非命。若不是你二叔武都头是个厉害的,你爹爹被西门庆害了也是白害。侄女,这个世道原本就是这样的,能做好人,谁还上赶着做坏人不成?只是老天爷何曾肯看顾些良善人?你今日看那剥人作坊里的情形恐怖,却不知道外面世道更加可怖。你只能选择吃人,还是被人吃。我孙二娘手上未必没有无辜人的血,若有一日上了刑场也是该当,但这世上豺狼当道,却叫我往哪里分辨谁人无辜?”

      孙二娘说罢,便从桌前起身,道:“我不曾读过书本,也没有大道理讲与你听。你自家好好想想罢,想明白了就起来吃饭,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要过的。”

      映儿见她开门走了,脸上眼泪成串的流下来,她虽然来了这里,到了映儿的壳子里,其实心里还是把自己当做是何沐沐,是和平年代的大学生。她生活的年代,连着杀几个人的,就能被叫做杀人狂了!可在《水浒传》里,凡出场的人基本就没有身上没背人命的。就算是在《水浒传》里被众人称道的宋江,也能为了书信杀了阎婆惜。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这里是杀人犯满地走的《水浒传》!

      她将屋里的镜子拿来,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孔,镜子里面的女孩红肿着一双眼睛看着她。她伸出手来,看了看这双属于十二岁女孩的,因为经常干活还有些茧子的手。到了现在,她才不得不承认,这不是她生活的地方了。她不能是何沐沐,只能是武映儿。因为何沐沐,享受了二十年平静生活的何沐沐,生活在法治社会的何沐沐,被父母娇养着长大的何沐沐,根本不能在《水浒传》里活下去。

      她只能选择成为武映儿,因为她想活下去,而且是好好的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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