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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如此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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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妇人冲出来,来闹事的佃户还愣怔了一下,听了这妇人讲述才知道与自己有利,便更加的闹起来。见赵府门前愈加的吵闹,抬着棺材的人中有两个悄悄的对了个眼色,神色间露出些得意来。
赵管家顶不住压力,带着一脸的抓痕跑进府中去见赵员外。
“现在外面如何?县官老爷派的人可到了?”外面的声音已经大得让赵员外在府中都听见了,他心下也有些着慌,不复之前镇定的样子。
“老爷,县官大人还未派人过来。外面的情形实在不妙啊,老爷。有个妇人自称是咱们府中被公子逼死的丫鬟之母,现在外面围观的人也都跟着叫嚷起来了,若是再不做些什么,恐怕他们就要冲进来了,老爷,您赶紧拿个主意吧!”
赵员外一听便知道那妇人是谁,一回头看见赵公子一脸无所谓的坐在厅中喝茶,气的赶上前去便扇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赵公子自打出了娘胎便不曾受过这样的待遇,可他爹现在在气头上,他也不敢上去火上浇油,只好愤愤的瞪了赵员外一眼,低下头不敢说话。偏赵员外又看见了他瞪人,当即便觉得一股无名火,直从脚底心烧到了天灵盖,真真儿是气的七窍生烟,大跨步上去又一个耳光扇在了赵公子脸上,嘴里怒骂道:“孽障!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老夫不知是做了什么孽,生下你这样一个讨债鬼来!”
正在这时,去请县官大人派人来的那个小厮跑了进来,好在人都堵在前门,否则他大约也是进不来的。赵员外一见他,只觉得是等到了救星,比见了观音菩萨还要高兴几分,可惜那小厮一溜烟跑到赵员外跟前,却是泼了好大的一桶夹冰冷水在赵员外头上。
“老爷,县官大人不肯见我,说这件事情是赵府和佃户之间的事,如今又还不曾告到官府去,他虽然是父母官,却也不好插手,请老爷先写了状子到县衙去立个案,县官大人才好查个水落石出,给老爷您做主。”
赵员外听了这话险些气了个仰倒,这件事情要是他占理,早就拉着这群人去县衙了,还会悄悄的使人去找县官救命不成?这县官大人这样说,明摆着就是推搪之词,吃准了这件事情赵员外不敢告到官府去。
赵员外缓了口气,定定神道:“这样,你到账房去支三千两银子,带着银票再去一趟县衙。”
那小厮一听,苦着脸道:“老爷,不是小的懒惰不愿跑腿。往日里去县官大人那里,怎么也有个说得上话的管事来接待,银钱也能递到县官大人手里去,可现下去了,那府中并没有人出来,一应话语全是看门的小厮来传,便是小的带了银票过去,恐怕也是递不到县官大人手里的啊。”
赵员外岂有不知道的道理,只是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装成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到县官大人面前装孙子。
“不用说了,你多支些银子,将那些人都打点到了,他们未必会阻拦你。”
那小厮见赵员外这样坚决,也没有办法,只好到账房去支银子。他带了银票出了后门,心里又寻思道:“看这样子,县官老爷是不会给赵员外帮忙了,这银子送去了也不过是白送。倒不如我带着这些银子躲起来,若是赵员外倒了,那这银子自然没有人来追讨,若是赵员外安安稳稳的,他就说是县官大人收了银子,横竖赵员外也不能跑到县官大人面前去问他有没有收自己的银子。”
想到这里,那小厮便调转了个方向,往别处去了,心中还懊悔自己没有早些想起这个巧宗来,也好在账房多支些银子,便肉疼的叹气道:“唉,白白丢了这么些银子,实在是让人心疼。”
诸位看官要笑了,这小厮明明是贪了主人家的财物,弃主人家于危难中而不顾,现下却仿佛那银子原是他当有的一般,甚至还生出些不足之心来,实在是奇也怪哉。却不知这世上,金银迷人眼,为了些许银钱,引得父子兄弟相残的不知凡几,这小厮般弃了主仆之情的,倒还要退上一射之地了。
撇开这小厮不谈,却说那赵员外在家中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县官派人来,心知今日之事县官大人大约是铁了心不肯插手了,只好叫了赵管家进来吩咐:“你到门外去看看,那些刁民有什么要求要提出来的,都可以商量。”
赵管家领了命,便出去和众人商量。佃户中便派出一个人来,与那赵管家说话。
“咱们村中的人无故丢了性命,原本是一定要见官去的,只是咱们寒门小户的,不愿沾染了官司,况且赵员外租田给咱们种了这么些年,大家也不能半点旧情也不念,才来找赵员外商量。”
“可赵员外却根本不露面,可见是完全不将这些性命当回事的。”
说话的是个少年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衫,脸上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吵闹时沾染的,糊的乱糟糟的泥灰。赵管家听了他的话,暗暗打量了他几眼,想不到这群佃户之中,还有这样口雌伶俐,切中要害之人。
那少年人不等赵管家开口,接着道:“我们也知道赵老爷是斯文人,与我们庄户人家不同,是不爱在这大街上抛头露面的,我们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只要管家将门打开,咱们进去和赵员外说道也便是了。”
赵管家想来这些人不去报馆,却来这里闹,无非是想的些银钱好处罢了,便道:“小兄弟肯体谅,那是再好也没有的。只是我不过是个下人,并不能做了府里的主,这事情还要请示我们老爷才好。”
那少年人便道:“那便请管家去问问赵员外罢。”
赵员外听了赵管家的话,一时有些犹豫。赵管家便劝他道:“老爷,那些佃户现在占了上风,不过是仗着街上人多,咱们不敢把他们怎么样而已。现在他们进来了,落在咱们手里。只要咱们扣下几个人来,以后的事情,还不是咱们要他们怎么做,他们便只能怎么做吗?”
赵员外心中思量了一下,觉得赵管家说的也有道理,便哼了一声,道:“这些佃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尽是些没有远见的蠢人,放着大好的形势不要,却要送到我手上来,可见是老天也在帮我!如此,你便将他们赚进来吧。”
赵管家得了话,便到大门口去说道:“这件事情虽然是下面的管事们不尽心,做出的坏事,但咱们老爷怜惜这些失了家人的人,愿意请你们到府中去商谈。只是咱们府中并不是市井菜场,不能将这些人尽皆带进去,还请你们派几个能主事的人与我进去吧。”
佃户们便看那少年人,那少年人倒没有说什么,便选出了几个人来。只是他们进去时,执意要将抬来的棺材也抬进去。赵管家虽然想拦,但一来畏惧这些人的武力,二来也觉得横竖这些人进去了便任人拿捏,不管是怎么样的丢脸,也是可以找回来的,便任由他们将棺材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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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员外见这群人居然抬了十多副棺材进来,心中懊恼这些人不懂规矩,但此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悄悄的使了个颜色给赵管家,让他去调那些护院来。赵管家得了眼色,便不动声色的退出了院子。
方才在外面带头说话的那少年便带着几个人在厅中坐了,赵员外见管家已经去叫人,倒安下心来,慢条斯理的道:“不知道诸位想要多少银两?提出来,都好商量嘛。”
跟来的汉子中有人道:“怎么?姓赵你的,你害了命,拿银子就想了事吗?”
赵员外恼他说话无礼,将茶杯重重放到桌上,冷笑一声,道:“你等也不必做这等大义凌然的样子,抬着棺材来我府上喧闹,为的难道不是银子?如今也没有外人围观,何必再遮遮掩掩?”
众人见赵员外如此行事不免生出些怒火来,倒是那为首的少年人甚是镇定,冷声笑道:“赵员外这样说话,倒也未必是错,只是咱们这些人要的银钱多,恐怕赵员外心里疼痛,舍不得给呢。”
赵员外也不是任人敲诈的人,道:“讹诈的人我见的多了,若是你们晓得分寸时候,看在这些死人面上,我少不得要给你们些银钱安葬,若不晓得分寸时,便是一文钱,也是休要想的!”
那少年人也不恼,道:“我们自然都是晓得分寸的,只怕是赵员外没个分寸,叫人心里好笑,不过赵员外大可以放心,便是赵员外不晓得分寸,咱们也还是要一文不少的给了赵员外丧葬之用的。”
赵员外听他说的不像,心里有些着慌,只埋怨那管家去叫个人怎么也这样慢法,强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朗朗晴天,难道还想谋财害命不成?我这府中护院,可也不是花架子摆着好看的!”
赵公子先时挨了赵员外的训斥,便一直待在厅角不曾出声,见那几人进来,他便觉着那为首的少年人甚是眼熟,只是那人脸上泥灰掩面的,叫人看不清个真面貌。是以赵员外等人说话的功夫,赵公子便一经盯着那少年人面上看,这会儿听了他的语气,一下便从脑海中蹦出个人来,这可不是那天在二龙山下面胖揍了他一顿的那小子吗!那赵公子赶忙在后面扯了扯他爹,抖抖索索道:“爹!那个人是二龙山强人的徒弟!那一日便是他打了我!”
赵员外一听心便凉了,强人都放进家里来了,他们父子还能有个好?可这回儿护院还没有来,若是没揭穿时,还可周旋几句拖上一拖,现下可怎生是好?
“不要胡闹!这明明是咱们家的佃户,怎么会是二龙山的强人?”
赵公子见他爹不肯相信,有些着急,赵员外却不肯等他开口,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将那赵公子打了个趔趄,口中骂道:“孽畜!整日里只会惹祸,还不滚回你院子里去,今后没有我的话,一步也不许给我踏出来!”
“诶,赵员外何必发这样大的火呢?”云铮摆摆手,让一个小喽啰跟上去拦住了赵公子,“赵公子快人快语,虽说客人面前无礼了些,却也算不得什么大错,不值得赵员外发这样大的火,赵员外倒不必如此苛刻。”
赵员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抬棺材的人自放下了棺材就站在了院子里,并不曾进厅中来,见云铮的身份已经说破,便将那棺材的盖子掀开,棺材里跳出十来个大汉来,个个手中攥着雪亮的刀剑。站在棺材旁的人这时便也从那棺材里拿出兵器来,二十多人便向厅中逼来,制住了厅中的丫鬟小厮们,至于本来在厅中的几个护院,俱是被几刀结果了。
云铮这次带来的,都是二龙山上杀人的好手,可不是赵员外家中这些充门面的护院可以相比的。赵公子虽然自命武功不凡,但何曾真的见过什么血腥,这会见到厅里躺着这几具死尸,早已吓得瘫坐在地上,不一会厅中众人便闻到一股子尿骚味从赵公子处传来。
云铮道:“看来赵公子的规矩学的实在不成,怎么客人面前做出这等丑态来?赵员外教子无方,该罚呢!”
“你们这伙强人,想做什么?我早已派人去请了县官大人,我若是有什么,你们也是逃不过的!”
小喽啰道:“赵员外恐怕还在梦里未醒吧?你那位好县官大人,正等着你蹬腿哪,哪里肯来救你!”
赵员外并不是个蠢人,联想到久请不至的县官,一下子便明白过来,瘫坐在地上,瞪圆了眼睛道:“这,这怎么会……”
云铮懒得理他,道:“与个将死之人,说这么些话做什么?早些宰了办正事!”
那小喽啰涎着脸笑道:“咱们不是叫这赵员外做个明白鬼吗。”
云铮道:“这世上糊涂鬼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半个的,别啰啰嗦嗦的,赶紧结果了这些人去,难不成真以为万无一失了不成?”
小喽啰们忙应声,这些人杀人都是做惯的,不一会儿时间,厅里的人便俱都做了尸体。事情怎么办,早先已是交代好的,这会儿也不用人指挥,分成两拨人,一拨将尸体都放到那几副棺材中去,不够时,一个里面塞上两三个人也是有的,另一拨人便将那厅中的血迹俱都收拾干净。
云铮不耐烦厅里的血气,便在廊下站着等他们收拾,一个喽啰在他旁边汇报,正好看见两个人抬着赵公子的尸体从厅里出来,扔进了一副已经塞了个小厮的棺材里去,云铮冷笑了一声,心道,这赵公子遇见点事情便吓的尿裤子,自诩是武功高强,到了人家来杀他时,连反抗一下也不会,不过是个癞蛤蟆样的人罢了。
那喽啰见他不说话,便叫了他一声。云铮回过神来,道:“你看这赵公子,生前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过的是那些小厮一辈子也想不来的日子,结果临了了,却要和这些他平日正眼也不肯瞧一下的人住在一个棺材里,可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了。”
那喽啰听他这样说,一时也不知道要接些什么话,好在云铮也并不要他回答,不过是自己感慨两句,又接着问道:“赵管家那头办好了吗?”
“您放心,”那小喽啰道,“那赵管家不过是个软蛋,咱们的人抓住他随便吓了两句,他就不敢说什么了,那府里的护院们,是一点消息也不会接到的。”
“如此甚好,”云铮点点头道,“只是你们不可掉以轻心,须知这是我上山来办的第一件大事,必要办的漂漂亮亮的,是一分差错也不许出的。那赵管家关在哪?带我过去看看。”
那喽啰忙喏喏的应了,带着他往院子外头走去。而他们身后,厅中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尸体也都装进了棺材里,除了多出的拿着刀大汉,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