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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逐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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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莫愁循着记忆在墓道内推测方位,今日活死人墓之事透着古怪离奇,那个装傻充愣的小娃儿识得进墓路径此其一,突然冒出的找死的臭小子竟也敢抢先闯入古墓此其二,然而最重要的是,这一行人包括自己,在古墓里折腾了这许久,师妹和孙婆婆居然毫无作为,听之任之,实在不符合二人的一贯作风。她曾数度闯入古墓,都铩羽而归,而今古墓内情形越是不寻常,反而越说明时机有利,随着探寻的深入,李莫愁越加笃定,小龙女和孙婆婆定遭大变,才没能像从前那般出面将自己逼走。念及此,李莫愁大为振奋,连闯过数间石室也未像以前那般触发机关,她更加放心,只是墓内莫名其妙进来两个臭小鬼,倒需小心提防。
李莫愁没了干扰,静心探究,步步逼近,毕竟是从小在古墓长大,虽耗费了许多时间,竟也渐渐靠近活死人墓内围。便在此时,相隔几道墙壁外的甬道轻微地轧轧声响,李莫愁反应奇快,甫闻其声,身形如电窜出,几个转折已抢到发出声响的地方,霎时间轰隆声响大作,黑暗的甬道中滚落砸下无数巨石,劲风挟带着飞扬的尘土铺面而来,声势惊人,李莫愁夷然不惧,不退反进,纤细的身姿飘忽转折,如一阵疾风般自滚落的巨石缝隙中穿梭掠过,意态娴雅,黄影一抹轻逸不可捉摸。她能如此潇洒从容,除了古墓派轻功神妙,本身武功高超之外,也是因为她看出这机关并非冲自己而来,否则也不会在她还未到达之前便启动。闪躲之间,李莫愁敏锐地察觉到巨响中夹杂一声低低的闷哼,既而黑暗中甬道那头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李师伯请留步,这墓中的机关可不认人。”
伴随“咔”地一声轻响,李莫愁心头微凛,停下了脚步,凝目看去,见对面门中一条泛白的修长身影一夫当关,地下伏了一人,呼吸间沉重,似是受了极重的内伤,李莫愁听音辨识,自然察觉这人便是之前和自己作对找死的臭小子了。一面思量着目下的情况,冷笑问道:“哪里冒出来的臭小子,竟敢管我叫师伯。是谁允许你在此?”
对面那少年一声轻讪,“你当我乐意这么叫,若不是我师父小龙女千叮万嘱对你要好言相待。按我的意思,你既早被师祖逐走,大家各不干休,我嘛,当然愿意叫你大美人儿一些。”
李莫愁秀眉一轩,便欲杀上前去,念及前方情状,心思微动,不动声色向前移动了两步,厉声道:“臭小子胆敢在我面前油嘴滑舌,你说你是我师妹的弟子,祖师婆婆曾有遗训,古墓中不准男子踏进一步,她怎会容你在此?让她出来见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要被李坏笑了,杨过心中暗暗腹诽,口中说道:“这里的事,不用你多管,师父不愿见你,特命我来劝你回去。你先请罢,至于你徒弟稍后自会放她出墓。”
李莫愁想起前事,冷笑道:“好个傻蛋,真会装蒜!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劝我离开。”说罢拂尘微扬,作势要动手。
杨过见状警告道:“师父已将墓内机关尽数传授于我,你若硬闯,喏,旁边那位就是你的榜样!”
李莫愁饶有兴趣地往李坏瞥了一眼:“哦?他是折在你手里的?我倒要试试!”说着手中拂尘直指杨过,杨过正全神戒备,李莫愁却突然变向,手中三枚银针直射倒在一旁毫无防备的李坏,这一瞬变数突生,李坏见机奇快,蓦地从地上弹起,然而终究慢了一步,银针已中其小腿,李坏顿时失了力气,跌回地上,连忙运气抵制毒性,只是冰魄毒性猛烈,一瞬之间便蔓延开来,他再次跌落僵直着无法动作,唯剩浑身轻颤勉力与毒性相抗。
杨过惊怒交集,一剑刺出,要将李莫愁与李坏隔开,李莫愁见这一剑来势变幻莫测,极为精妙,果然是本门的路子,自己却未曾学过,随即拂尘挥动,呼呼呼进了三招。这三招虽先后而发,却似同时而到,正是古墓派武功的厉害招数,别派武学之士若不明其中奥妙,一上手就给她系得筋断骨折。杨过对这门功夫习练已熟,虽远不及李莫愁功力深厚,仍轻描淡写的闪开了她三招混一的“三雀投林”。李莫愁见他闪避的身法正是本门武功,更无疑惑,她算计得售,心下高兴,一面出手将拦截杨过,一面笑吟吟地道:“怎么?这小子擅闯本派,师伯出手帮忙除掉他,你怎地如此惶急?”
杨过恨恨骂道:“竟然偷袭,你真卑鄙!”他武功差李莫愁太多,这一出声,顿时迭遇险招,好在李莫愁不急着取他性命,有意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伙毒发而死,多着急一会儿,施施然讥刺道:“卑鄙的是你们两个自作聪明的小鬼吧。你一直引我上前,当我看不出来?他若不是和你一伙,又怎会豁命阻我,又制造声响给墓内报信。你们两个臭小子一般的喜欢装疯卖傻,当所有人都那么好骗吗?今日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败涂地,好教你知晓天高地厚!”
她口中说话,手上招式却丝毫无破绽。
杨过咬牙不答,眼见自己冲不破李莫愁拂尘罗网,刷刷刷拼命连进三招,制造出空隙,自怀中摸出一个小瓶猛地向李坏掷去:“快服解药!”冰魄银针传自古墓,本派解药小龙女自然有,念及杨过要对付李莫愁,便将解药拿一瓶给他以防万一。
李莫愁哪能容他得逞,拂尘倒卷,解药还未飞离她身周,瞬息间已将药瓶卷回,疾甩杨过面门,杨过横剑一挡,两厢大力碰撞之下,瓶身碎裂,里面数十粒药丸齐齐迸出,杨过见状,回转剑身,点点剑光全往药丸上拍去,以漫天花雨的手法将药丸拍向李坏那边,在这一瞬之间连出十数剑,出手精准无比,迅速已极。李莫愁心中暗赞他小小年纪竟能把本门武功练得如此精熟,这一下应变机智迅速,这小子功夫可比自己徒儿强上太多。药丸分散四布飞向李坏,李莫愁急退阻挡,仗着自己功力精深,出手更快,飞身拦截时伸足往杨过剑上一踢,杨过只感一股热力从剑上传来,虎口巨震,长剑脱手飞出,他虽败不惧,见李莫愁右手拂尘矫夭转动,就要将四面八方的飞射的解药尽数拦下,竟然空手追击,身上空门大露,危险已极,似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李莫愁笑道:“小猴儿急了,这么赶着寻死。”拂尘几转将飞近李坏的药丸打飞,顺势就能拖回将杨过打成重伤,她始终想留下杨过的小命来探听师妹和玉|女心经的消息。
便在她看准杨过破绽准备攻击之时,拂尘尘丝蓦地一紧,像是落入铁铸般纹丝不动,李莫愁大为惊诧,手中加劲,两边猛力回夺之下尘柄瞬间崩断,尘丝软滑,她料不到能有人指力能如此强劲,竟夺之不回。李莫愁转头只见一团尘丝扑面而来,而她仍在方才断柄的力道下身形未稳,对方却已借力而来,这一下兔起鹘落,变故莫名其妙,李莫愁又失去了趁手的兵器,攻势硬生生折戟,仓促之间,她临危不乱,双掌运劲分袭杨过李坏,只是这俩人合作无间,攻击的位置实在刁钻,乃是人之双手所不能同时顾到的两处,一瞬间李莫愁只感数处穴道霎时俱麻,跌坐在墙边。
杨过不及查看李莫愁情况,先抢上接住李坏,“小心,右腿别用力。”李坏这一扑之势极为凌厉,压根没顾忌断腿伤处,给杨过这么一扶才免去了挫骨之祸。他顺势贴上杨过,眨眼一笑凑过脸去:“大功告成,来亲一下庆祝!”
杨过无比熟练地避开他的骚扰,“你这么得意,是想气死某些自作聪明的老鬼吗?我师父可没吩咐要清理门户。”
李坏乍然道:“小少爷你太善变了!刚才还叫人家大美人儿,现在又称呼别人老鬼,依我看这条赤练蛇现下已经一败涂地,知道了天高地厚,看在你师门的面子上,咱们就对她客气些,说说好话。”
两人一唱一和,将李莫愁方才的话尽数奉还,将她气了个半死。杨过取过道旁的半截蜡烛点燃,借着烛光用衣襟裹住手指,将李坏腿上的银针拔掉,李坏还在赞叹:“小少爷你方才那种焦急悲愤的神态演得真是活灵活现,我虽事先跟你约好,都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差点就爱上你了。”
杨过想起之前念及李坏腿脚并不灵便,劝他将木条绑在手臂上,这样挡住银针假装来才稳妥,李坏却指出以手假装中针难以取信李莫愁,她知道自己右腿有伤,才不会作它想。杨过斥他胡说,李莫愁出针之快,那种距离用手接都未必接得到,何况是骨折的伤腿,李坏再三保证自己不会让冰魄银针伤到,让杨过信任他的能力,杨过这才勉强同意计划,想不到果真让他给办到了,回想方才之险,仍不免惴惴,其间急切神态,大半是出自真心。见他还拿这个开玩笑,没好气地笑着回敬道:“免了,你还是克制些罢,我可不要爱你,否则迟早被你气死。”
李坏不服气辩驳:“说什么呢,我哪舍得气你?”
杨过翻了个白眼,转过烛光往李莫愁处一照,见她横眉冷目,虽然受制亦是气势凌厉,更添冷艳之色,总算能得保活死人墓安宁,杨过心情大好,笑嘻嘻赞道:“大美人儿,几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明艳动人,我见犹怜啊。”
身后李坏立刻不满道:“啊你个小色鬼,竟这般油嘴滑舌。”
杨过侧头道:“不是你让我客气点,说说好话的吗?”
李坏一时无法辩驳,心中也奇怪自己反应过度,按道理自己此时不该和杨过唱反调的,但不知怎地,心里就是隐隐不舒服。
李莫愁冷哼一声:“你们两个臭小鬼少在那边装模作样,这次算我认栽,任你再说多少废话又有何用,有师妹在,量你也不能杀我。”
杨过为她目中无人的神态所激,想起新仇旧恨,冷笑道:“你倒真有自信,只可惜姑姑已不愿再见你。实不相瞒,祖师婆婆当年在墓内留下五具石棺,师祖曾有遗命,其中一具是专门留给你的,你千里迢迢特意赶来,不如就此安心入住,了却师祖心愿。”
李莫愁内心一凛,怒道:“你这小子胆敢欺师犯上!”
杨过面上似笑非笑,“我这个人呢,从来不在乎这些教条规矩。不除掉你,你以后仍是会处心积虑来活死人墓找姑姑麻烦,不如趁今日一了百了。李莫愁,你作恶多端,早该料到会有今日,现在才来着急,又有何用?”
李莫愁自负武功高强,才智更罕逢匹敌,这次竟被两个从名不见经传的臭小子玩弄于掌股之上,不由得愤恚异常,厉声道:“你找了那么多理由,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私自报复,我李莫愁死则死矣,死在你这种敢做不敢认的卑鄙小人手里,就算死了也不心服!”
杨过见她动了真火,显是被自己吓到,目的已达,心中大乐,悠然道:“看你气成这样,居然怀疑我一片诚心,这样吧,只要你发誓,此生不再与我师父为难,我就留你一条性命也无妨,否则,为了姑姑安宁,我只好先杀了你,再领责罚。”
李莫愁双目转了两转,道:“好,我便说予你听,我李莫愁今生今世不再与小龙女作对,如违此誓,便叫我死得惨不堪言!可以放了我吧。”
靠在一旁笑嘻嘻抱臂围观的李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思索之后却暂时忍住,杨过不谙世事,却没想破其中另藏别意,得意洋洋道:“不急,我答应留你一命自然不会反悔,我们先来处理一下私自报复之事。看在你这么美貌的份上,我便不打折你右腿,只用这针儿扎你几针,大美人儿你莫怕,你毒发身亡前我会捡捡地上的解药喂你吃,不会死的。”
李莫愁怒视杨过,心道我不杀你这臭小子誓不为人!
见李莫愁被杨过气得脸色扭曲,李坏捂嘴闷笑,看着杨过拿针开始比划,李莫愁恨得脸色煞白,心想把她气急了,惹得她出墓后立时反扑不管不顾地报复可不好应付。出言劝道:“小少爷别玩了,她的毒针虽对我一往情深,可是扎来扎去没一次扎中的,徒有虚名,咱们就不要与这种丢人的暗器计较了。捉住了这条赤练蛇,该当先跟令师报备一下才是。”
被李坏提醒起受伤的小龙女,杨过果然住手,“好,咱们先见师父去。大美人儿,你先在这里吹吹风,欣赏欣赏这黑呼呼的美景,不要心急。”
李坏拾起断了的尘柄,在李莫愁身上补了好几处穴道,才由杨过扶着一齐离开。
经过方才一番恶斗,李坏的伤情又重了三分,自终南山外这一路行来实在疲累已极,全靠重见杨过的兴奋感精神支撑,杨过感觉他全身软软地甚为无力,心内揪疼,“方才你真不该阻我,不让她吃点苦头实难解恨。”
李坏问道:“你当真相信李莫愁所发之誓?”
杨过疑惑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吗?她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又是前辈,既然发誓了,也不能随意反悔,至少也有八分可信。”
李坏笑了笑,杨过虽然聪慧,江湖经验实在有些浅,轻轻说道:“她誓言之前加了一句‘说予你听’,他日只要杀掉听她发誓之人,这誓言便做不得准了。”
杨过一想果然不错,停下脚步道:“这么说她还打好了杀掉咱们的主意!真当我不敢杀她么!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李坏拉住他,“你怎样逼她,她也不会愿意放弃玉……呃,古墓派的至高武功秘笈。要待如何处置,还是问过你师父意见比较好。”
“师父自然不愿杀她,”杨过冷哼一声,“她既打着如此狠毒的心思,我难道不该先杀了她。今日我放过她,不代表将来她放过我们。”
李坏笑道:“都已经大大得罪她了,早注定她不会放过我们。等到将来,谁放过谁还不一定呢,也不必急着下手,难道咱们会怕了她?”
“当然不会怕她!”杨过心中傲气被激起,随即反应过来又被李坏带沟里了,无奈道:“你倒处心积虑劝我留她一命,难道她把你伤成这样,几次三番差点要了你的命,你一点也不生气?”
李坏眨了眨眼,“是啊,我被她们师徒一天杀三次都不气,你干嘛如此着急?莫非……过儿当真如此爱我?”
两人边走边说,杨过见他又耍起无赖,索性放开了跟他混赖起来,“谁要爱你,你老实承认吧,这么维护李莫愁,定是见她美貌,舍不得报复。”
李坏不可置信地叫道,“你这小色鬼居然血口喷人,反咬起我来!刚才也不知道是谁一口一个美人儿的乱叫,还什么明艳动人,我见犹怜……”
“那只是我随口逗她的,她比起我姑姑可差远了,就算比起郭伯……黄蓉也稍有不如。”
李坏细细回忆,“黄大帮主的模样……不是长得阴险毒辣,面目可憎么?”
“这些年你究竟脑子里都记了些什么?”杨过甚为无语,“无怪乎总是找不到我了。”
李坏下巴抵在杨过肩窝,闭眼懒懒道:“总之现在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