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再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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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李坏的心性，本不该见面就说如此软弱无谓的言语，只是自分别之日起，李坏这四年来内心的悔愧折磨、悲苦思念实在难以言述，此刻终于实实在在感觉到杨过的体温和心跳，感受他的存在，一时间情难自已，四年来的不知所往患得患失的情绪和回忆全涌了上来，和重逢的欣喜激动混杂起来，脑中迷迷糊糊不知所往，只能凭本能低低倾述：“我真怕……再也找不到你。”
眼见性子坚韧的李坏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尚未从惊喜交杂中理出头绪的杨过内心不由紧紧揪起，当年自己得知真相时就已想到这个后果，为此幼时没少与黄蓉争锋相对，亏得郭靖从中调停，又陪同自己去嘉兴找寻李坏，可惜找遍嘉兴也不见李坏踪迹，郭靖只好托请丐帮帮忙找寻。黄蓉是丐帮帮主，杨过本不愿承她的情，但是为着李坏，只得忍耐。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最为灵通，全帮搜寻下去，本拟很快能找到人，谁知一连数月，也毫无消息，这么一来，杨过固然惶然无措，郭靖和黄蓉也大为讶异，能在丐帮无所不在的眼线网中渺无踪迹，实在是难以想象的事。三人中自是黄蓉所知线索最直接，与郭靖商量是不必指望的了，杨过与李坏最熟悉，想从杨过口里多得到点线索，结果两人自第一次见面起便不对盘，这两人都是极为聪慧精乖顽皮古怪的人物，互相有了嫌隙，谁也难以轻易相信对方，合作起来自然是互相膈应。黄蓉见此情况，索性弃了这步，她深知李坏安危不会有岔子，不必着急，自行慢慢查访便是。
其后诸事并发，郭靖迫不得已送杨过去终南山学艺，自此与桃花岛失去联络，郭靖曾在路上将黄蓉所见告知杨过，劝杨过不必担心，道：“蓉儿推测你那朋友是被家人接走了，该当无碍，她既这么说，定不会有错。李小兄弟的消息郭伯伯会继续慢慢寻访，过儿，此去全真教好好学艺，数年之后我再来接你，勿需太过烦忧，咱们终能找到他。”
杨过一面撇开头去对郭靖那副“蓉儿说什么都不会错”的神气呲之以鼻，另一面联想到李坏之前古怪的表现，内心对黄蓉的推断也颇为相合。虽然得知李坏安全松了口气，但一想起遍布各地的叫花子一起找都找不到他的踪迹，不由得又是气馁又是担心。他虽时时打着逃走去找李坏的心思，但眼见倾丐帮之力也一无所获，天下之大，自己一个人去寻更是无望。想到今生今世可能再也见不到李坏，又急又气，几乎哭了出来，转念又想，到了终南山之后再偷跑下山，去嘉兴等李坏，他只要活着，总该回来找自己，忽而又想起黄蓉乱开玩笑，李坏多半以为自己死了，或许不会再回去，登时气苦不已。彼时年纪尚幼，当年各种层出不穷的古怪想法如今早已模糊，只剩对李坏的挂念和担忧刻骨铭心，深入骨髓。
“李坏……”
杨过曾计划过各种去寻找李坏的方法和路线，却没能想过会在古墓中乍然重逢，此刻他脑内心头的激烈冲击只会更甚于已经做过心理建设的李坏，这当口任他如何机灵百变，哽咽激动之下亦难以对当年的乌龙事件作出解释，呢喃般地轻念李坏的名字，既是安抚李坏，又何尝不是在宣泄自身的情绪，此番相见，以他之聪敏如何不知当年失散后李坏在误会重重毫无头绪之下内心的折磨，心中更是痛惜。他深吸了一口气，哽咽道：“我现在好好地在你面前。”
李坏“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将他圈得更紧了。
杨过察觉他左臂甚为无力，内心猛然一凛，想起方才听他身上有伤，神明为之肃清，挣出身来将他扶住，“你受伤了？”
他脑袋一清醒，迅速将前情过了一遍，略微思索已明其理：“是李莫愁所伤，原来是你……你跟她动的手……”想明此事，又是心疼又是感动。
李坏怀中一空，蓦地双手无处可放，有些怅然地挠了挠脑门，“差点把那条赤练蛇给忘了，咱们得先把她赶走才能安心下来好好温存一番。”
杨过对他的俏皮话见怪不怪，挨近来检视伤处，李坏摆手道：“都是皮肉伤而已……哎呦！”
杨过将手从他右腿上拿开，白了他一眼，“腿都断了，还是皮肉伤？”
李坏嘴硬道：“那也只算是普通的跌打损伤，反正不是内伤，没有大碍。”
杨过又好气又好笑，揽过他身子将他扶住，带他往别室走去，“须得先去包扎固定一下，伤成这样还到处乱走，腿不想要了吗？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难不成是团成球用滚的？”
“这么久没见，小少爷还是那么慧眼如炬，居然一出口就被你道破真相！”知他是好意，李坏对杨过的责备讥诮毫不在意，索性一口承认，嘻嘻一笑，揽在杨过肩头的右臂紧了紧，“为了尽快见到小少爷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再说了，即使我变成残废，只要找到过儿小少爷，下半辈子就算有着了落，有什么可担心的。”将下颔靠到杨过肩头，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会照顾我一辈子的，是吧？”
杨过侧过脸来与他相对，两人相距不过厘许，能清晰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和脸上的温度。他突然转过来如此贴近，李坏始料未及，呼吸为之一滞，心不受控制得狂跳起来，原本只是玩闹之意，此刻却被自己的奇怪反应弄得措手不及。
却见黑暗中杨过清朗的眸子发着微光，眼中带着难掩的笑意，“你既这么说，我非得快些把你治好才行。”
说罢转过头拖扶着李坏走得更快了，李坏内心莫名的紧张为之一松，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来。这些古怪的感觉交杂起来让李坏一时间有些恍惚，但见杨过带着他东一转西一绕，熟悉异常地推门移石，来到一间小室，杨过扶他坐下，燃起了一支蜡烛，边找纱布木条边随口问道：“在想什么？一路这么安静。”
李坏陡然复见光亮不由心神一定，大为兴奋，烛火映衬下总算可以将数年来魂牵梦萦之人就近看个清楚，杨过却只顾着帮他处理断骨的伤处，李坏不由得苦笑道：“杨过，这么久没见，你总该抬起头让我看看清楚啊。”
杨过手上动作停顿，心中一讪：是啊，我在紧张个什么劲。于是笑吟吟地抬起头：“好啊，让我也好好看看你。”
当年分别时李坏已有十五岁形貌已初长成，这四年来并无大变，只是身量长高容貌青涩渐退愈加成熟清晰，光影明暗中见他脸带风霜之色，形容略见憔悴，衬得他一泓黑亮大眼愈加幽深。反观杨过自一个玉雪可爱的孩童长成长身玉立的少年，变化良多，褪去稚幼形态，益发地眉清目朗，俊逸无双。两人细细端详起对方的变化，想起前情现景都是心情复杂，又是欢喜，又是难受。
杨过看出李坏身上带的飘泊江湖之气，心下微酸，却见李坏伸手撑住自己双肩，眼中满是疼惜，“这些年来，吃了不少苦吧。”
杨过一怔，第一反应是这话该我对你说才对，转念随即明白，他还是认为自己曾落入“仇人”之手，心中仍在悔愧。霎时间杨过胸中血热如沸，大为动容，这两年多来在古墓的生活安宁平和，虽知小龙女自己很好，但她性子清冷，对杨过不苟言笑，神色冷漠，杨过对师父固然十分尊敬恭顺，却久未体会过同李坏相处时所感受到世俗间的真挚热忱，这时切身感受到有个人对自己念兹在兹，痛己所痛，感动之下内心激情澎湃，顿时觉得能再遇见李坏，之前所受的委屈都算不上什么了。
李坏见他蓦地红了眼眶，还以为他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心中正在痛悔，杨过却极为郑重地扶住他手背，看向李坏的目光清澈柔亮，“有个误会必须先跟你澄清，你听了切莫太过激动……”
李坏睁着圆圆的大眼听他说完，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不是在编故事安慰我？”
杨过有些不忍直视他面上古怪的神气，“其实当年我知道真相也气得半死，你误会了这么多年当然更加难受……”
李坏霍地跳了起来，杨过急忙跟着站起：“你小心腿伤！”
碍于腿伤无法跳脚，李坏忍了又忍，见到杨过担忧的神色又不好发作，整个身子都气得颤抖，蓦地右手伸起食指用力摆动，“黄蓉……黄大帮主是吧！这下咱们的梁子可结大了！”他深吸一口气，坐下调匀呼吸，没安静片刻又摊爪虚抓状，“她她……她身为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居然如此装腔作势、胡作非为，这让我怎么料想地到，怪不得怎么也找不到你！”李坏懊恼地抱头，忽而又抬起头叹道：“是了，当时她手中拿了个竹棒……天下使用竹棒作武器的那么多，谁能把丐帮帮主和一个阴险狠毒连无辜孩童也不放过的恶女人联系在一起！”
提到恶女人三字李坏想起了现下的情况，深深吐纳了三次，恢复了外表的镇静，杨过一直在旁看着他的一系列反应，又是担心又是好笑，见他突然平静下来，试探着问道：“你……没事了？”
李坏正色道：“先把外面的赤练女蛇解决掉，再去找那只狡诈诡狐算账！”
杨过侧头迟疑：“你确定冷静下来了？”
李坏正经的面容瞬间崩坏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杨过：“小少爷你那时候曾经见到过桃花岛那对著名的白雕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
其实杨过没有落入仇人手中是个好消息，虽然阴差阳错造成许多严重心理创伤，但只要杨过无碍，相较之下李坏心中亦是喜悦居多，借机发泄一通多半也是为了转换情绪，以免杨过尴尬内疚，至于和黄蓉的恩怨可以暂时留待日后再讨。
两人开始商量怎么对付李莫愁，李坏说起方才见杨过在古墓内行走熟练异常，问道：“你是住在这古墓里的？”
杨过点了点头，“我被师父收留，在古墓居住已经两年有余。”
李坏心想以杨过爱热闹的性子能在这里居住这么久实在是难得，怪不得这么久没有消息，要找到他只怕要掘地三尺才行，这当口也无谓再提这些往事。继续道：“这么说来你和赤练蛇同属古墓派，原来你学得是古墓派的武功。”
“是啊，师父是李莫愁的师妹，李莫愁辈分上算是我大师伯，不过她早就被逐出师门，师伯的称呼也不必谈起。”
“师妹？”李坏认真地听着，眼眸蓦地一亮：“嗯？古墓派还有其他人吗？”
“孙婆婆已经故世，没有别人了……你问这个干什……”杨过顺口答完，突然反应过来，见到李坏脸上的神色，更是肯定，皮笑肉不笑地冲他伸出双手，“你又想说什么？尽管道来，我不是那么小气的。”
李坏苦笑着讨饶，“是是，小少爷当然不小气，能不能先放手，我不说便是了。”
杨过冷哼一声放开扯住李坏面皮的手，李坏嘶着气揉脸，作委屈状抱怨：“下手太狠了，脸都被你扯圆了。”
杨过懒得跟他争论他脸本来就圆这种废话，更不想跟他讨论古墓派三代以来只有自己一个是男子这种无关的话题，努力把扯回正题：“你是怎么跟李莫愁交上手的？”
李坏收起顽皮神色，将偶然遇见李莫愁跟在徒儿身后上终南的事简略地说与杨过听，杨过沉吟道：“她果然是用徒儿投石问路来的，多亏有你，否则我只怕要引狼入室。”
“你们古墓派轻功那么厉害，她远远跟随，你怎能察觉。”李坏接道，“我也猜想她来古墓有所图谋，个中关窍，却要有劳过儿指点迷津。”
“李莫愁是觊觎祖师婆婆传下来的的玉|女心经，当年她不愿立誓，所以师祖并未将这套最精深的武功传予她。”杨过被李坏正经的语气暂时迷惑，不假思索合盘托出。
“原来她是来夺取玉……女心经。”李坏的语气努力保持着平静。
杨过翻了个白眼，望着墓顶暗暗呼了口气，放弃般地看向竭力忍耐的李坏，冷冷道：“想怎样就怎样吧，这么忍下去会憋出内伤。”
“这是你说的！你可别生气，我笑上一会儿就好！”李坏得到准许，登时如野马脱缰一发不可收拾，又是打滚又捶石床笑得极为欢畅，清朗的笑声在小室中轻轻回荡，亏他还记得压低声音，只是动作表情要多夸张有多夸张，连带刚才的份一齐笑了个够本。杨过在旁边冷眼看着，其实他对着李坏并生不起气来，看着他这幅样子反而被感染得心情明朗许多，不过面上可万万不能表现出来，否则这人蹬鼻子上脸可后患无穷。正想着，李坏果然开始“抬腿”想蹬鼻子了，“我还有一个问题，这玉|女心经你练了没有？”
杨过慢悠悠地将手放至眼前作打量状，“你想要试招？”
“那倒不必！”李坏见好就收，坐直了身子。“李莫愁谋定而来，只怕不会轻易放弃，你师父她老人家……嗯，是师妹应该年纪不大，她怎么说？”
杨过听他问起，脸上立时带了忧色：“正是不巧，姑姑昨日练功被惊扰，身受重伤，无法御敌，仓促间只传了我几处机关运转之法，希望冒险一搏能阻止李莫愁。亏得你将来路上的石门关闭，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谋划，只是……”杨过想起方才重遇之时，只差一瞬就会扯起机关埋葬李坏，不由后怕。
“只是李莫愁进入古墓这么久，你师父还无应对，她想必已察觉到今日墓内不寻常，要赶走她更是不易。”李坏察言观色，心中会意，开口将话题接过，拍了拍杨过肩膀，安慰道：“你师父会没事的，咱们先想法子对付李莫愁。”
杨过矍然道：“你在这里等我，我试着用机关暗器逼走她。”
李坏笑着拉住他，目光如炬：“这种时候过儿在装什么傻，你明知道这是最笨的方法。你我都知道单是逼走她根本没用，必须得将她制服，留出你师父疗伤的时间，自然是我跟你一起去才能成事。”说罢也不待杨过回答，便动手解掉包在的右腿伤处的纱布和固定的木条，杨过连忙阻止，“你才是在胡闹，不就是制住李莫愁吗？我自己也能做到，你行动不便还去凑什么热闹！”
“做诱饵和陷阱也不需要行动多么轻快，”李坏扔掉手中的纱布，冲杨过一笑，“腿上留着这个会露出破绽，现在好了，万事俱备！放心，我自己的伤势心里有数。”
见杨过仍是满脸不赞同，李坏将手撑住他双肩，坚定的目光直直对上他双眸，认真地说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再也不要丢下你……不要再次重蹈覆辙，幼时的经历……我绝对不愿再来一次！李坏看着面前的杨过，暗暗下定决心。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再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