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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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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四载已过。
长安城外的大道上,突然跑来几个慌慌张张的平民货商,不时回头张望,见后面没人追来,其中一个实在没了力气,靠在道旁一株极大的树荫下直喘气。其他几人拉他不成,树荫下凉风习习,顿时觉得全身酸软,也都停下休息,只是心惊胆跳,不敢坐下。
先一人气喘吁吁抱怨道:“真是作孽,大清早出门撞见杀人!蒙古人拿咱们不当人就算了,想不到现今连年纪小小的道姑杀起人来也心狠手辣,什么世道!”
他提起那个道姑,几个同伴都是打了个寒颤,其中一人道:“方才我多看了那小道姑两眼,被她一瞪,那眼神杀气腾腾,要不是她被对手缠住,只怕她就要冲过来杀我了,不行不行,那小妞杀人如砍瓜切菜,很快就会追上来,还是快逃吧,不然命都没了!”几个人听他如此说都慌张起来,顿时连声说:“说得是,快走快走!”
其中有人更是夸张:“我好像看见她杏黄色的道袍了!”此言一出,众人逃得更快了。
就在他们方才停留的大树,浓密繁茂的枝叶遮挡的树干上,悠闲地躺了个人,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甚不显眼,在听了这几个人的话之后蓦地睁开了漆黑晶亮的眸子,眼神变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果不多时,道上走来一个穿杏黄道袍的妙龄道姑,背插双剑,剑上鲜红丝襟在风中猎猎作响,树上那人微一侧目,看了一眼她的装束年纪,心知不是赤练仙子,多半是他的徒儿。
那道姑自是李莫愁门下洪凌波了,此次师父派她来长安杀一仇家,如今已顺利得手,她却不打算立即回去,有件要事筹谋已久,这么巧师父派的任务地点便在左近,自然要把握机会。
她施展轻功步履轻快地行了一个多时辰,见到路旁有家卖茶点的小摊,想起忙了一早上还滴水未进,便去叫了热茶细点准备吃过再赶路。茶点端上来不久,听得桌凳挪动,隔桌又来了一位客人,老板见人来连忙上前殷勤得抹桌子,“客官,您又来啦!这次想吃点啥。”
那人懒洋洋撑住脸笑了笑:“可以啊老板,只光顾过一次居然还记得,先来十几二十个馒头,一壶好茶。”
老板连声答应,转身偷偷咂舌,就您这食量想不印象深刻也难啊。
洪凌波听见对话,向那边看了一眼,正撞上那人含笑看过来的目光,见对方虽然风尘仆仆,却是个极好看的年轻人,心里“突”得就是一跳,再看时,见那人仍是往这边看,她向来自负美貌,任何男人见了都要呆看半饷,她心中只会得意,也不至于像师父一般见人稍露邪念就立毙掌下。只是这人笑起来实在有些坏相,眼睛又太过明亮锐利,像要将人穿透一般,洪凌波有些抵受不住,大为着恼,瞪着他正准备出手喝斥教训一顿,一瞪之下才发现这人目光根本没集中在自己脸上身上,只是向着这边出神而已,深觉方才被戏弄了的羞辱感更让她火上心头。越看越觉得那人面目可憎,她左右一打量,已有了计较,起身会账,那店伴正在冲茶,洪凌波用身子遮挡那人视线,趁店伴低头取钱之迹,手中银辉一闪,已将一根冰魄银针射入茶壶内,她虽动了杀机,总不能自认其短用“你故意害我在这边纠结了这许久戏弄于我却不看我”这种理由拔剑杀人,是以用这种方法最为方便。果然店伴收钱送客,便去给那人斟茶,她走出一截后回头见那人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心中冷笑,她跟在李莫愁身边久了,自不把一两条臭男人的性命当回事,只觉心中气出了,潇洒地离开。
冰魄银针剧毒未沾人体之前,可算是无色无味,只微带一丝甜香,混在茶味里根本没人能分辨出来,是以洪凌波不担心会被那人识破。如果她多留片刻,就会发现那个年轻人只是将茶杯在鼻端轻晃了两圈,翘唇微笑,心中想得却是“不愧是‘凶恶大美人儿’的徒弟”,察觉小道姑走得远了,利落地将茶水泼在地下。茶老板见他喝都没喝就将好茶泼在地上,有些心疼,“客官,您这是……”
却见那客人用十分惊奇欣赏的样子把玩着面前粗粝的茶壶茶杯,朗声道:“老板,你这对茶具实在是巧夺天工精美无比,我很喜欢,不如卖给我吧!”
茶老板很是尴尬无奈,为了避免蒙古人路过砸摊子时造成重大损失,一切杯碗茶具俱是选用最粗糙便宜的,这人睁眼说起瞎话居然如此自然洒脱,想必是来消遣人的,不知想出什么幺蛾子,只好小心翼翼推拒:“客官这青天白日的……您就别跟老朽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了!”客人眨了眨眼睛,笑着将钱扔桌上,捧起茶杯茶壶,“东西现在是我的啦,告辞!”
茶老板瞪圆了眼看着桌上黄灿灿的金子,他飞快抓起金子往嘴里一咬,果然是十足真金,惊奇之下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一个极有钱的疯子!正将钱往怀里揣,一转头却见那客人去而复返,吓得一个哆嗦,这人难道恢复神志了来要回钱?
客人和善地露出一口白牙:“差点忘了,馒头给我包好带走。”
……
找了个隐蔽处,将茶水倒尽,心想这毒水可不能给人沾上,眼见水都浸进土里,再将茶杯茶壶摔得粉碎以免被人拾去使用,还有一项要事,便是用布条包裹着拾取了茶壶内那根银针,见这针比普通针稍长,针身镂刻花纹,打造得十分精致,日光下明晃晃十分漂亮,“如此精巧,怪不得他会去捡来玩了,”年轻人的神色渐渐变得十分哀伤,“杨过……你在哪里。”
这人自然就是李坏了,当日阴差阳错,让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害了杨过,这四年以来一直活在悔恨和自责中。虽然照理分析,落入仇人手中,杨过已然无幸,但李坏内心却隐隐觉得杨过这般人物不会就此殒命。这些年他行走江湖寻访杨过,访尽名山大川踏遍名城古都,杨过却踪迹渺茫,他寻思杨过喜欢热闹,每到一处繁华名城,便在那边停留几日,只盼贼老天开眼,能让自己撞见杨过。这日他在长安城外大道守了三日,本已习惯这无指望的空等,不意却遇到了李莫愁的徒儿,他行走江湖有些时日,自然闻听过赤练仙子的名头,联想嘉兴陆家庄被李莫愁灭门的时间,与杨过所说的遇到“穿杏黄道袍的凶恶大美人儿”的时候两下核对,便早知儿时大闹破窑的是她了。他苦寻杨过无望,正巧遇见李莫愁的徒儿,鬼使神差之下竟不知不觉跟了她一路,借此回味最后与杨过相处的时光,此刻想来自己的作为实在有些无聊。
长叹了一口气,将银针包好收入怀中,便在一瞬之间,他察觉到一丝锐利的杀气。李坏一个转身,见对面俏生生站了个美貌道姑,杏眼桃腮,嘴角似笑非笑:“你这小子竟敢戏耍我徒儿,胆子倒不小。”
她说话语音娇柔,清脆悦耳,出手却是迅捷无伦,狠辣无比,不及霎眼,已被她闪电般地欺身上来,手中拂尘一抖便要将李坏这颗大好头颅扫得粉碎。幸好李坏的肢体反应是不需要先眨眼的,向后一仰躲开拂尘,足尖瞬点,身体便如离弦之箭往后弹开了去,李莫愁未料这少年竟有如此本事,但古墓派轻功当世无匹,李坏退力未尽,李莫愁的掌风拂尘已鬼魅般追逼而来,李坏见她左手拿着拂尘,目光一动,避开她右手掌劲,却伸手去拿她拂尘,这正是以己之巧攻敌之拙,怎料李莫愁右手掌势微偏,两枚银针激射而至,这掌中夹针的阴毒招数正是她离开师门后所创,对方正全神提放她的毒掌,正料得到她掌劲中还能发射银针,多年来死在这招之下的成名高手不计其数,李坏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应变再快,在如此距离之内也未能挪出半步,终是赶不及,银针已没入其胸腹,冰魄银针毒性迅猛,李坏瞪着眼倒退几步,便一跤倒地再也挣扎不动。
李莫愁冷眼上前,见他闭目不醒,脸上已呈灰败死色,知已无救,她赶着尾随洪凌波,是以迅速下杀手,不耽误一点时间,便继续上路。
待她走远,地上早该死掉的李坏突然睁开了圆圆的大眼睛,体内内力运转,脸上灰败之气渐渐褪去,恢复红润。他伸手将怀里快挤压成面饼的馒头包裹拿了出来,银针已嵌在当中,这还是他将全身劲力运在胸腹之间防备达到的效果,否则这么短的距离,银针之力必会刺破肌肤,这一下实在险到极点。原来见到李莫愁将拂尘换手之时,李坏就猜到致命杀招必在右掌,是以躲避抓拂尘都是佯招而已,这冒险一搏总算保住了小命。他从小习惯装死避祸,习武之后竟将肢体僵化龟息装死的内功练得出神入化,这种功夫几已绝迹,连李莫愁这种经验丰富的大魔头都未能识破。两人交手只在瞬息之事,李莫愁下手杀人果然狠毒利落,不做一丝停留,李坏无辜在鬼门关前晃了一转,也不生气,只看着李莫愁离去的方向叹道:“果然很凶恶,也果然是大美人……”不用说自是又想起了杨过。
摸着下巴寻思李莫愁偷偷跟在自家徒儿后面不露行藏究竟有何目的,李坏的好奇心如同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的春心开始在春天里发动了起来,“看她们师徒所去之方向……是终南山?”
“其实路程也不远,我顺便去游览风景也好,试试能不能跟踪赤练蛇而不被发觉,她咬了我一口,我总不能不还她一报……”这样一边给自己找理由,一边远远瞄见李莫愁的身影跟了上去。李莫愁盛名远播江湖,李坏不敢大意,全神戒备,保持距离身法,他家学渊源,轻功亦有独到之处,既然敢跟,果然一路小心翼翼没被察觉。
一路行进全按洪凌波的脚程,近午时分便已到得终南地界,远远望见山岚雄伟,千峰叠翠,李坏远眺这绵延山势,心道终南历代多隐士,莫非这师徒来此是找人寻仇?总不成以她二人之力,会去寻全真教的晦气吧。这样想着,前面李莫愁脚步忽停,侧身隐匿,冷眼观望前方。李坏猜到是前面洪凌波遇事耽搁,只是自己隔得太远,加上景物格挡,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何事,他等了片刻见李莫愁没有走动的意思,心里又像被猫儿抓一样好奇起来,望见李莫愁侧方广阔高耸的玉米地可作遮挡,即刻毫不迟疑展开轻功从旁绕到了前头去。
这么一来他便能绕到李氏师徒的斜对面,将二人行动尽览眼底,小心翼翼地绕到目的地,果然望见了洪凌波的身影,便在此时,听到一人说到:“娘吩咐过我不要到处乱跑,我不去!”
这声音落入李坏耳中无异于平地惊雷,直炸地李坏肢体麻木,脑中一片空白。
只听洪凌波喝道:“你不听话,我就立时杀了你!”说着伸左手将蹲在地上的人提溜了起来。时隔四年,李坏就这样再次见到了杨过,不是在看不清模样的梦里,也不是在他儿时的回忆中,是四年后长身玉立的少年真真实实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此时脑中一片混乱,见小道姑威逼杨过,下意识就想出手,总算还保留了一丝清明,想清楚了现在的情况,及时收回手中铜板。
李坏屈起左手食指放在唇边咬住,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内心却是抑制不住地激动,竟连双手都在不住颤抖。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杨过,见他形容痴傻、畏畏缩缩答应了给洪凌波带路,洪凌波也就不再为难他,两人一同往山上行去,李坏与李莫愁分路跟随。
洪凌波行路极快,杨过却跌跌撞撞,左脚高右脚低,远远落在后面,走了一阵便坐在路边石上不住拭汗,呼呼喘气。李坏微微皱眉,他跟了一路,头脑早已恢复了清明,之前见杨过痴痴傻傻装得实在逼真,只不过他自儿时对杨过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都极为熟悉,杨过神色中瞬息流露的狡狯亦或担忧通通没逃过李坏的眼睛,久别重见,李坏全身心均为杨过所系,不自觉从他神态举动分析起他的动机和处境来。杨过自小身手灵活,这番笨拙作伪在李坏看来实在太过,见他果然又出诡计骗得洪凌波转头揽他身子疾驰,李坏从旁追随,杨过怡然自得的模样尽收眼底,不由暗骂他小色鬼。李坏自然知他不是痴傻,对洪凌波这般身手也敢百般逗耍,多半是有恃无恐,想来杨过自有际遇,亦身怀武功,暗暗代他欣喜。洪凌波被他玩弄于股掌应该讨不了好去,只可惜杨过不知有李莫愁在后虎视眈眈,又好生难以解决,李坏已经不忍想象李莫愁现在的面色有多精彩。现下不知杨过武功深浅,若是贸然出手激得她师徒二人联手只怕反而带累了杨过,况且自己和杨过习武才不过这几年的事,李莫愁成名已久,自己绝技尚未练成,即便联手也没把握能胜她。硬拼不成,李莫愁驰骋江湖已久智计不弱,只能借地利出奇招智取,李坏飞快思索着出路,那边洪凌波又和杨过争论起来,李坏见杨过略一思索开始装傻扯话题,东拉西扯将话题扯到“大坟”上,洪凌波一听立即大喜,连声催促杨过带她过去,杨过故作推脱,洪凌波百般哄骗劝解。
李坏暗道杨过原来已经知道这小道姑的目的地,这是要故意引她过去,大坟……墓,莫非是古墓派?李莫愁的师门派别李坏略有耳闻,当时只感叹古墓派名字奇特,想不到竟真是一座坟墓,而且正在终南山中,只不知杨过与古墓派有何关系。李莫愁当年引人大闹小龙女十八岁生辰之时李坏尚未开始行走江湖,是以对古墓派地址也未有所知,否则一早猜到李莫愁的目的地他估计不会有兴致过来掺和别派的自家事。
是了,竟将门派修成坟墓形状想来不是易于之地,赤练蛇这是用徒儿投石问路来了,杨过既积极骗洪凌波过去,必有后手,李坏观察三人行态,很快将当下状况理清。果然杨过装模作样要洪凌波再三保证会砍死恶鬼后,便带她去了活死人墓。跟着他们绕过灌木丛,穿梭在郁郁葱葱的密林之中,李坏望见隐现一座圆圆的大坟,估量两人行走速度,绕前先转了一圈观察环境,心中估量里面必有玄机,只是杨过不知李莫愁在后,若被她顺利跟进后果不堪设想,他隐于墓侧,注意到杨过接近时渐露急切之色,当先带了洪凌波进墓,李坏不暇细想他因何事焦急,只见一抹黄影飞快闪出,他连忙发出一枚铜钱阻她去势,李莫愁等待许久总算等到这关键时机,正意兴勃发,忽得侧面铮然声响,一抹金色划空而至,封住自己去路,李莫愁身形急转堪堪避过,转身看去,只见上午本已该被自己杀掉的灰衣少年靠墓而站,眨了眨晶亮的大眼睛,带着坏兮兮的笑容向自己挥了挥手:“赤练蛇,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