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失散 ...
-
月上中梢,李坏忽然听见洞外微弱的一声衣带风响,这人来得好快,甫才闻声,人影已至身前,李坏还不及转头便被一指点倒。来人点倒李坏,伸手往他腕上一摸,奇道:“这娃娃耳目好生聪敏!却没有一丝武功,当真古怪!”想来必是天生,他关心乖儿子,瞬间将此事抛在脑后,在杨过胸口一阵推拿逼回毒气,杨过从昏睡中醒转,见眼前之人高鼻深目须发倒竖,正是日间要他叫爹的那个怪人,不及惊讶,先转头见李坏倒在一旁,忙问:“你把他怎么样了?”
欧阳锋双目一瞪:“怎么不叫爹!”
杨过心中暗道:“你是我儿子,老子变大为小,叫你声爹又算什么。”于是叫了声:“爹。”见那怪人瞬间开心起来,忙问:“我朋友怎么了?”
欧阳锋道:“只是点了他睡穴!”说罢带杨过来到一片荒地,教他再逼些毒气,这一晚杨过为欧阳锋真情流露感动,不再在心里讨他便宜,真心拜他为义父,欧阳锋大为欢喜之下糊里糊涂将平生最厉害的□□功传与杨过。两人交心之下欧阳锋也为杨过考量,知自己脑子不大清楚,便说等自己将一件事想清楚再与杨过相处。杨过舍不得李坏,心想等义父脑子清醒了再好生与他说带上李坏,于是欧阳锋先将杨过送回破窑。
李坏被杨过推醒,见他面色红润,不似昨晚委顿模样,心中一宽,已将昨晚来人猜到了几分,便道:“你可好些了吧?”
杨过嘻嘻一笑,“好多了!真是对不住,害你被点了睡穴。我代义父向你赔罪。”
李坏歪了歪头,“义父?”
杨过点头,将昨晚之事说与李坏听了,接着道:“义父虽然脑子不大清醒,行事颠三倒四糊里糊涂,但确是真心护我,又用心教我本事。他老人家孤苦伶仃,与我们一般,不如我们一起跟他生活,侍奉他老人家终老,也可以互相照应,你觉得怎么样?”
杨过见李坏默然不语,问道:“你不愿意?还是有什么顾忌?你……”他本想问李坏这两天究竟在烦心什么事,但想到李坏如果要说早就说了,改口道:“其实此事也并不是没有回旋余地,咱们再慢慢商量。”
李坏勉强打起精神:“不,我为你开心还来不及,怎会不愿意。”但是自己这边的事又该怎么解决,如果强留在杨过身边,会不会为他们父子惹下麻烦?想到此,李坏踌躇难言,如果跟杨过说实话,他还会不会答应自己跟着他们这又是一个大问题。
杨过见他如此,索性不待他继续说,故意东张西望,拍腿叫道:“昨天明明偷到一只大公鸡,给那群人一闹,鸡都跑掉了!”
李坏知他不愿逼自己才转移话题,冲他一笑:“你先吃点东西垫垫,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再找一只回来!”走到洞口,停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道,“你想问的事,待我回来之后再慢慢跟你解释!”
杨过看着李坏快步离开的背影,觉得内心被一股浓烈的不安氛围笼罩,但想李坏回来后自会将缘由说给自己听,到时候有何疑难,一起想法子解决便是。
李坏匆匆赶往郊外,他心知那位李家的管家仍在那处,走到半路,蓦觉身后一股疾风窜过,他一个转身,只见一男子也正将将停步,转向自己,一个拱手:“小兄弟,请留步,向你打听一事。”
李坏见此人三十来岁年纪,浓眉大眼,肩宽腰挺,气度甚是沉稳。心下暗道此人身法好快,最近这附近怎么一下子出现这许多高手。
那人走到面前,“小兄弟住这附近?可识得叫倪牢子的少年,他大约十三四岁,模样清秀,这么高得样子。”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
“去你……”他听到“倪牢子”还以为这人在骂人,正准备破口大骂,但听了后面两句,连忙用力捂住了下半边脸,眉眼挤在一起,忍笑得极为辛苦。这人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李坏,见他突然捂脸皱眉,把他的反应当成是伤心难过了,惊到:“你果然认识他?难道他已毒发?你可知他在何处,快带我去看可还救得!”
李坏心中一凛,心想现在不是笑得时候,这人应该就是追问杨过名字的人了,究竟是敌是友还需小心试探。当下将计就计摆出一副沉痛哀伤的样子,将手放下,缓缓叹道:“去也没用,倪牢子已经不在了。”
那男子听他如此说亦是面色一黯:“可惜我还是迟了一步,救他不得,这位小兄弟请节哀顺变,但不知倪牢子是你何人?”
李坏心想这世上竟真有这么好骗的人?面色继续沉重道:“我是倪牢子的哥哥,我也姓倪,名叫大叶,多谢你为我弟弟奔波,不嫌弃的话就请叫我大叶吧。”心中暗道你老子的哥当然就是你大爷,辈分称呼都没错。
“原来是他兄长,不知你妹妹可曾脱险?”
李坏一愣,你老子何时又多了个妹妹?那人见他没有回答,心下感叹,此人一日之间失去两位至亲,实在可怜,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昨日我本想留下倪小兄弟疗毒,他却说妹妹被人掳走,不先救她回来便不随我离开。怪我思虑不周,才延误了治疗小兄弟的毒性,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这些银两还请收下。”说罢拿出钱袋递到李坏手中。这人自然就是郭靖了,杨过昨日虽没告诉他真名,但他不忍见死不救便劝杨过留下来疗毒,那知杨过因为郭芙一句话厌恶极了他家,见跑不掉便谎称妹子刚才被穿杏黄道袍的道姑掳走了,骗郭靖去救,自己趁机溜掉。郭靖追不到李莫愁,回来不见了“倪小兄弟”,心想人命关天便在附近找了一夜,到了早上正巧遇上李坏。他想这人弟弟妹妹被李莫愁所害,只是那女魔头武功高强,如果这小兄弟知道真相去报仇岂不是枉自送了性命,是以只字不提李莫愁的事。
李坏掂量手中的钱袋分量不轻,大为狐疑,这位大老板出手如此阔卓,要不是真的呆笨,就是心怀不轨,他自幼流落江湖倍尝世人辱打冷眼,实在难以相信有郭靖这等人,再说这人武功如此高强,怎至于别人说什么就如此简单地相信。他却未曾想过杨过年纪既小,演技又高,机灵百变,装傻充愣惟妙惟肖,换个寻常聪明人也拆穿不得,和自己看他演多了自是不同。郭靖为人淳朴,不善猜度,加之这十几年都在桃花岛精研九阴真经,是以心机没有多少进步,自然想不到这两个小兄弟小小年纪演戏骗人信手拈来表情丰富自然。
郭靖又提议帮忙处理后事,李坏更是疑心,连忙推辞,郭靖也不好勉强,接着李坏又打断了郭靖想送他回去的提议,为了不引起怀疑,很敬业得将失去弟弟妹妹彷徨无助又倔强坚强的“你大爷”演到底,感激涕零地和郭靖告辞。
郭靖看着李坏“抹着泪”跑开,也不知是何滋味,他心中对那位倪小兄弟的样貌神态总是难以释怀,是以挂心奔波了一日一夜,现在知道他竟有个大两岁的亲哥哥,肯定不会是自己所想的人,一时间内心有些失落茫然。
李坏跑到郭靖视线之外立刻兜了个圈绕至郭靖身侧方向,他不敢离得太近,远远看着他悄立许久,才转身离开,也不是朝着自己离开的方向,心中更是不解,他经验丰富,深知这种武林中人耳力极强,不敢跟上去查看,还是先回去问过杨过再说,找老家伙摊牌的事可以缓一缓。
一路上李坏总是心神不宁,疑神疑鬼,总怕被人跟踪,是以兜转了许久,好在发了一大笔横财,他乐得去街市逛了好几圈给杨过买了许多东西,感觉心里不那么慌了,这才抱着一大堆战利品兴冲冲回到破窑。
杨过未免李坏担心,没有到处乱走,这会儿正捉了蛐蛐自个儿在窑洞里斗着玩,正觉无聊,忽听洞外李坏叫道:“过儿小少爷,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杨过欢喜地迎出去,突见一道青影迅捷无伦地冲出,掠过李坏时,手中竹棒一个回带,李坏已跌扑在地,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人伸掌向自己后颈按来,杨过感觉按来的力道极是强劲,急忙运力相抗,哪知来人劲力忽松,杨过不由自主地仰天一跤,跌的结结实实。他心下大怒,翻将起来,却觉手腕一麻,已被来人拿住,顿时浑身发麻使不上力气,听得李坏气急败坏地骂道:“臭婆娘,放开他!”
杨过抬眼看时,见捉住自己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肌光胜雪,秀丽绝伦,一双眼睛灵活之极,在自己脸上转了两圈,微微一笑,朝李坏道:“你这小子好生磨蹭,绕了这么久的路,叫人老大不耐烦!”说罢转向自己,“你名叫杨过,你娘是穆念慈,是也不是?”
李坏心下一凉,自己最终竟还是将人引了过来,他腿弯穴道被她挥棒扫中,半身麻木动弹不得。连忙抢着道:“他不是杨过,你认错人了!”
那女子略一侧脸,笑吟吟道:“还想狡辩,我方才明明听见你叫他过儿。喂,你承不承认?不承认我先杀了这个满嘴谎话的臭小子。”后一句话是对杨过所说,杨过见她棍影晃动就要点向李坏,急道:“你要找的是我!不要伤害他!”
李坏急道:“他是被你逼着乱认的,作不得准!”
这女子自然就是黄蓉,她去与黄药师见面迟了一两日才与郭靖会合,听起郭靖说起遇到一个长得很像杨康的孩子可惜名字不对的事,暗暗好笑,也不戳破。第二日与郭靖分头寻找,撞见郭靖和李坏的对话,见郭靖又被这个少年满嘴胡话给骗过,可惜又可恼,便单独一人来跟踪李坏,心想真的找到杨过,好叫郭靖大大惊喜一番,如果不是杨过,也免得他再次失望。她早被李坏兜圈子弄得不耐烦,一到地方就迫不及待地冲出试探,见少年内功底子果然是洪七公传穆念慈的一路,又瞧他眉目脸型果然依稀就像当年杨康模样,心下已经确定八九分,再察言观色,更是肯定,倒也不关李坏叫不叫名字的事。她见这两少年有情有义,心下也有些喜欢,只是想起这两顽皮鬼好生无赖,竟敢三番两次讨靖哥哥的便宜,决心要好好吓他们一跳,替郭靖报复,她拿住杨过手腕,察觉他身上毒性暂无大碍,心中好奇他怎么能撑这许久,面上却摆出一副冷淡狠毒地模样来:“这么多年,总算给我找到了!不管是与不是,宁可错杀,不能错放!小兄弟,多亏你带路提醒,我才找到仇人,放心,待会儿我就送你们两个一块儿上路。”
果然李坏听了这话如坠深渊、面若死灰,脑中只知是自己害了杨过,悔恨得魂都丢了半条。杨过虽然惊骇,还算清醒,“你的仇人是我,不要带累他人!要杀杀我一个……”他焦急之下胸间血气上涌,手上毒气忽而回冲,脑中一阵糊涂,登时晕去。
黄蓉肚中正大感好笑,忽然感觉杨过体内气血翻腾,暗叫不好,运指如风,点了他几个穴道阻止毒气上涌,见李坏神情惶急,心想还没把这小子吓够,可别拆穿了西洋镜,竹棒倏伸倏缩,已将李坏点晕。当下先喂了杨过一颗九花玉露丸,正欲运功压制毒气,突然听见远处白雕清亮高亢的啸声,心中一惊,“靖哥哥遇到了敌人。”心下奇怪以郭靖的武功现在遇上什么样的敌人能让雕儿都出声示警,她将竹棒往腰间一束,负起杨过,看了看地上的李坏,犹豫要不要再放他在此干着急一会儿,终于说道:“也罢,算你走运,这次就先饶了你。”正准备为他解穴带他一起走,忽觉前方一股劲风袭来,连忙飞身后撤,抬眼看时,只见前面树丛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银发银衣的老头,心下惊讶这人何时出现我竟没有察觉,隔这么远都能发出如此气劲,此人大不简单。
只见那老人抱拳一礼道:“我家少爷便不劳黄帮主费心了。”
黄蓉心下大奇,以她性格本待追查究竟,但听雕儿啸声迅疾,她以郭靖为先,心想这人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他日自可带这少年找我,杨过身上的剧毒也耽搁不得,稍有差池,徒惹郭靖伤怀,这小坏蛋既然有人照料,自己也省得麻烦,想罢便先带了杨过离开。
李坏是被一阵冷风激醒的,天色已暗,周遭空旷静谧死寂一般,身周还散落着上午给杨过买回的所有东西,提醒李坏白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是实实在在发生了……自己害了杨过。他不敢思索杨过的生死,跌跌撞撞爬起来四下找寻,一连数日,踏遍了嘉兴周遭,未曾稍有停顿,只怕一停下来就会被巨大的愧疚和懊恼淹没再也站不起来。只是这几日的找寻不仅没有杨过一丝蛛丝马迹,连那个疯癫的怪老头踪迹也不复得见,撞见他请他救回杨过的机会也已破灭,他自是不知欧阳锋同郭靖拼了个两败俱伤,躲起来疗伤去了,而杨过此时昏迷不醒,正被带往桃花岛解毒。李坏自是不清楚发生的这些事,只知道随着时间流逝,日夜交替,希望越来越渺茫,李坏眼眶血红,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有没有吃过东西,只觉天地崩塌,再难倾覆,即使从小就自觉自己是个被所有人嫌弃厌恶的大坏蛋,他从未像如今这般痛恨过自己。
内忧外患之下,李坏终于耗尽了身上的力气,他跌坐在一块石碑前,以额首相抵撑着自己不至滑落,任由雨水冲刷浸透,侵蚀掉身上最后一丝温度,只怔怔呆坐,秋雨的冰冷又怎及他心底寒意万一。
他不在乎生死,有人却不能坐视,昏昏沉沉的李坏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在叹息:“你难道打算就这样死了?”
李坏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冷,强提起精神来,只听那人继续道:“我决不允许!”他的声音语气跟他全身银色的打扮一样,坚硬如铁。
“那又怎样?”晒然一笑,李坏恶狠狠地道:“我是死是活是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狗屁干系?我早已决定不会跟你走,你可以滚回去跟你家老庄主交差了。”这句话几乎用光了他强提起的所有精力,语气虽坚定声线却嘶哑微弱。
“你的父亲在家等着你!”老人的态度仍然十分严肃,严肃得近乎沉痛。
李坏的心又翻腾起来,父亲和家是他连幻想和期望都不敢企及的事物,如今他却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想。他还想提点力气再说些什么反驳,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
“更何况,你若是想做任何事想找任何人,回到李园之后都会事半功倍。”
……
李坏终于还是跟随银衣老人回到了那个完全陌生的家,只是,他在那个家里,也并没能呆上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