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无事》叶缺

13、第三章 黑择明：黑暗下磊落光明中演你 Part

　　既然艺术青年这条路倒塌了，那么还是要像个正常的苦逼高三生继续在试卷上爬行。
　　某天深夜，我接到祁轩庭的电话，这真是稀有。他兴奋地告诉我他根据我寒假写的故事简写已经初步设计了几个人物形象，拍下图片传了过来。语气跟小孩子考了满分向大人炫耀如出一辙。因为一直把女主角的原型暗自定位自己，所以看到气质逼人的女主角形象我是非常满意的，但我似乎已经习惯和他唱反调……
　　“老大，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再过五个半小时我就要起床去学校了！”
　　“是吗，听你中气十足的声音，可不像被吵醒的感觉。梁榆晨，承认吧，熬夜不是我的专利。”
　　我用沉默赞同了。
　　“明朗这几天忙着研究编程的书，祈离欠费了，你是第一个欣赏图片的人，是不是荣幸得快哭了？”
　　“我真想让你尝尝我荣幸的庐山升龙霸！”他心情特别好，一条大毒蛇幻化成欢腾的小草蛇穿梭在沙地里。想到这，我也乐开了。“我连着失眠好几天了，作业放在前面，手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混沌，听到的是被学校当成上课铃声的欢乐颂。”
　　“你这暗示，叫我如何是好。我祁轩庭最讲兄弟义气了，而且就你那姿色，穿衣无趣，脱衣无欲…”
　　“你给我去屎！”我太天真了，对祁轩庭这种人，一秒钟都不能松懈。不在损人中逆损，就在被损中阵亡。
　　“你脱光衣服站在我面前，也不会看你一眼的。”我顿了顿，扶了下眼镜，“不，我还是有反应的，我会拍下你的裸照卖给网站，40多岁如狼似虎的女人最迷恋你的姿色了。”
　　“荣幸之至。”他的声音隔着话筒故作低沉磁性地传来。
　　事实证明，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就好比孙悟空——的猴子猴孙和菩提祖师的等级差！

　　随着高考的临近，我能支配的时间日渐稀少。周六学校补课，周日上午数学家教，只有下午黎晓姐家的时光是出于本能。
　　黎晓姐每次都会放一部国外的电影，祈离说这样下去我们就快修炼成文艺逼迷倒众生了，我不屑地表达我的鄙视：也有可能被孙猴子一棒打死，灰飞烟灭。
　　她是个令人神经错乱的女生，时而人来疯，在大街上飚《天路》，一人分饰《纤夫的爱》，嗨起来无人可挡，碰上有爱的警察叔叔还会主动承认自己的罪行：背后骂了几个女生，给她们男朋友送糖，…
　　那时候奇葩在我的字典里还是用来夸人的，我纳闷她看上我哪点，缠着我不放，都恨不得放药迷倒骆明朗送到我床上。她说这是巫女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你是老巫婆还差不多！”我好气又好笑。
　　“我们都不是主动的人，不会把话说透。”我碎碎念了一句，被一旁的黎晓姐听到了。
　　“总会有一个人主动的。”她很温柔又隐约担忧地看着我，“你的性格注定需要磨砺。”

　　自问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不然也不会在每周的前六天半度日如年。
　　我认为自己骨子里是个傲视群雄烟视不媚行的妖孽，冬眠蛰伏的野生动物，契机一到，便会如重获新生般占据一方。
　　祈离是手持魔法棒的巫女，祁轩庭是画符念咒的阴阳师，而骆明朗，是点石成金的炼金术师。
　　那时候，我完全不敢想象，他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魔法效应，何时会到期。

　　我觉得自己不可能患有抑郁症，我是，可是网上说的症状除了厌食外我都满足了，所以我笃定，网上骗人的傻逼信息又多了。
　　在某个深夜，我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发疼。我开始承认，和他们无关吧，他们只是为我之前庸碌无为的生活敲响了警钟。我催促着自己成为优秀的人，想得都快着魔了，然而，突变是不合逻辑的，有些事不是你心心念念便能实现的，要努力，要拼命，更要运气与帮助。

　　我第二次发病，是在三月末一个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下午。永无止境的考试没有把我打垮，是一个名叫气氛的百变超人，偷袭了我。
　　“小京，下午没有班主任的课，我逃了老师也以为请了病假。”上午的压抑在铃声响后暂时隐身了，趁我还能控制自己，赶紧逃吧。
　　我们班的人对我的迟到早已见怪不怪，无非是赖床，贪玩，这次无非是换了时间。每次临近考试，只有两批人请假回家，一种是为了找清净地儿复习的好学生，第二类就不得了了，她们的领袖叫做梁榆晨，虽然现在她必须兼任队长和队员，但她一直自得其乐呢。
　　我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下楼。身后传来阵不觉的羡慕之声:“真好，可以走了，我也想回家。”“下午真心不想呆在学校，毫无意义。”
　　我差点没忍住回头质问的冲动：“那你们也可以走啊，没人阻止你们，你们不敢而已，说说而已。”
　　逼我离开的，是无法诉说的疲倦感。为什么“我要学习”“我长得漂亮”在你们嘴里就成了“最讨厌考试了，图书馆每次人都好多不想去了”“哎呀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好看呢。真的吗，其实我长得不好看。”然后是一大堆掩饰你们私心的废话。
　　说实话会死吗，又不会赏你们一丈红。
　　我身边还有一些很聪明的人，他们知道怎么展示自己的才能风采不会引人嫉妒又能获得赞誉，往往很少得罪人。在大多数平凡人眼中她们是好学又有特长的三好学生，然而，我印象中的伟人从不遮遮掩掩，屈原宁可投江而死，也要保留清白的理想；苏轼有三任妻子，多情不必辩解；司马迁写史记是为自讨侮辱吗。
　　对了，以上三人就是传说中每年六月前最为人颂道的英雄。
　　我大概是个精神洁癖又容易疲倦的孤独患者。

　　出了牢房，囚犯突然发现她已经太久没有自由地奔跑在如此明媚温柔的阳光下。那些时候，她在做什么？是昏昏沉沉地低头抬头，匆匆忙忙往厕所的路上，无所谓了，她不计较了。
　　她没有目的地，甚至独身一人，仍然义无反顾，心怀愿景。
　　她对着路上每一个人微笑，揣测他们的过去未来，然后擦肩而过。
　　她随意坐上一部公交车，开往未知的未知，正如出关的独行侠。车子路过最繁华的地段，悄悄地拐了个弯。

　　你有空吗？
　　我反复打了几个字，又狠心按下删除键。最后发出一条语句不通顺也没意识到也于事无补的短信:我在月湖公园，你在上课吗？如果忙的话，就算了。
　　叹了口气，我散漫地在石子路上迂回走着，本想乘车去小学附近卖小吃填补自己空虚的混沌的心，借着那熟悉的陌生感拉自己一把，不料搭错了车，去了月湖公园——爷爷奶奶去年刚从天一阁旁边搬走，小时候我常以为这一带是我的地盘。想至此，好不感触，坐到石阶上发会儿呆。骆明朗读的大学离这不远，感觉他在不远处，心稍微平静了些。
　　发送成功后，并不如想象中。我意识到自己是第二次向他诉苦了，即将向他诉苦。我后悔了，他会厌烦的，怎么能让他总是见到我这幅糟糕的模样呢？
　　我站起身，在湖边不安地徘徊着。
　　一片叶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它。形状完整，因为失去养分而显得枯老，看起来落下有几天了，运气很好没有被环保工人察觉，或许他们也觉得这片叶子惹人喜爱，不忍扫除它吧。
　　我轻轻地拾起它，把它对准太阳，初春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温柔地打在我脸上，我似乎是用45°角仰望天空的，三点钟方向正在扫地的清洁阿姨该不会在念叨“又有小娘在摆破四了”吧？
　　真希望自己能与自己面对面聊天，诡异也无所谓，看看那个他人眼里的自己，是古怪多一点呢，还是认可多一点。
　　ˉˉ逃课出来就为了在公园散步游湖看花树？
　　ˉˉ是的。
　　ˉˉ值得吗？
　　ˉˉ值得。
　　ˉˉ那你为什么还是很难过？
　　ˉˉ因为我一直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我崩溃是否显得我比较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