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月记事》华晚

8、Ln8

　　谢衣转醒时，守在身边的是华月。
　　她的面目没有惊喜，没有安慰，只有预料之中的淡定与无奈，她道：“你输了，莫忘了和阿夜的约定。”
　　谢衣闭上眼，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沈夜下杀招时的表情，只剩森森寒意从冰冷的床榻透过皮肤肌理渗入五脏六腑。
　　“这件事，你好自为之。”华月顿了顿，“之前瞳替你挡了些冲击，偃甲手坏了，你若能下床了，便帮他重新做一只手吧。”
　　华月帮谢衣掩好被角，便要离开。
　　谢衣拉住她的衣角，几番张口却哑着嗓子什么也问不出来，咳了几声，才沙哑地说：“我……我……”
　　华月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道：“谢衣，你要明白，阿夜偏袒爱护一样东西也是有限度的，他想保护，便将它搁置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一旦无法阻止，宁愿玉碎，也不会容忍瓦全。”
　　谢衣痛苦地闭上双眼，他眼前一片漆黑，华月离开后，屋子里冷冷静静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小时候，母亲去世之后，他也是一个人，受够了冰冷的屋子，毫无希冀的寂寞。
　　他没想到，沈夜如此决绝无情地舍弃了他，他以为，流月城中，烟花树下，那人的一个拥抱，是一种不需要理由的保护和占有；他以为，那人目光总是不经意的流连，和充满温柔的对视，就是在肯定他存在的意义。
　　他一闭上眼，发现自己的记忆里，每一个片段都有沈夜。
　　可睁开眼，又觉得那不过是海市蜃楼，他敬畏沈夜，爱慕沈夜，却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在混乱的思绪中复又沉沉睡去，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觉得有瞳的声音传来，他说：“谢衣，你要明白，不是所有的期望都能如你所愿的实现，你还太年轻，希望等你明白的时候，不会太晚。”
　　谢衣突然想到，沈夜和华月也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过话，他从来觉得道德责任从来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而不同，万事万物自由规律，很多事，黑或白其实很是分明，哪里有哪些狡辩？
　　谢衣不明白，他执念。
　　他睡得极不踏实，翻来覆去却不见转醒，他觉得自己迷糊之中看到过沈夜，却始终分不清到底是因为他真的来了，还是日思夜想幻境所致。
　　待到神智真正清醒，也分不清过了几日，只觉以前胸腔之中的一股浑浊压抑之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凶戾的气息。
　　砺罂兑现了他的诺言。
　　谢衣相信，沈夜也兑现了。
　　他挣扎着坐起，匆匆往瞳的住处赶，他不死心。
　　而瞳却依然是一副凉薄的样子，谢衣一见他，心底的那些躁动也消散了些，便安抚下心神道：“瞳……我知你平日对什么都看得透彻，他做出如此疯狂之举，为了烈山部的存亡，戕害下届黎民，你为什么不劝劝师尊。”
　　“万事万物，盛极而衰，荣极而枯，心魔只是个中曲折，根本不会改变流月城的结局，只是，我烈山部人生来为世间所弃，终生苦楚，难见光明，甚至连未来二字都不曾窥想，因此，即便希望渺茫如萤火，也禁不住苦苦追寻。”瞳道。
　　谢衣沉思片刻，道：“这样渺茫的追寻，却花费那么多人的性命……当真……当真值得……”
　　“这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谢衣摇头，道：“祛除族人浊气之法，我尚不知，只是对付心魔，我倒有一法。”
　　“以目下形势，你莫要轻举妄动，等时机成熟，我和华月自会帮你前往下界。”
　　谢衣一脸震惊道：“你为何知晓我想去下界。”
　　“师徒反目，上次阿夜已对你下了杀手，你若不离开，再管不住自己的脾性，迟早有一天，阿夜会杀了你，与其落得这么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倒不如早日分离，各寻出路罢。”
　　“瞳……”谢衣闭眸，“我敬师尊，总以为我们最坏不过争吵，却没想到，为了不死别，竟要生离……”
　　“阿夜所思所想皆是为了烈山部，不在其位，不谋其事，你不必非要强迫自己，但这段时间，你也不要再激怒阿夜了，好歹在你走之前，师徒之情莫断了彻底。”
　　谢衣点头应了。
　　他浑噩地从瞳处离开，绕着流月城迷茫的走着，有带着孩子的母亲从他身边走过，有并肩而走的夫妻，他们神态焕发，像是获得了新生。
　　从来，流月城里，都蔓延着疾病和痛苦的气息，而此番情景，是他从未见到过的，有那么一刻，他突然觉得或许自己错了。
　　他不自觉地往神殿那里走，他一面害怕见到沈夜，一面又控制不住自己。沈夜于他来讲太特别了，想到不久之后两人必须天上地下，心里便升腾起一股哀伤。
　　谢衣在神殿的走廊上逡巡徘徊，一遍又一遍地想念沈夜，踱来走去。
　　倏尔，远处通往矩木中心的长廊上，出现了一抹藏蓝色的身影，谢衣怔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身影逐渐远离自己的视线，却在他长久的注视之下，停下脚步回望。
　　距离太过遥远，谢衣看不清它的面庞，他很想再看到沈夜眼中的流光，淡然稍带温暖的目光，脑中却又突然闪现出那道白光之后，沈夜决绝的面庞。
　　就在谢衣还沉浸在这一段对视的时候，沈夜已然前行，他步履沉着，在谢衣的视线中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矩木的深处，被漫天的枝叶荫蔽。
　　谢衣低下头，将脸埋在双手之中。
　　心念之，神往之，切身不可得。
　　踌躇之，蹒跚之，来日之日，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