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ln7 ...
-
从砺罂出现,到沈夜同意心魔入驻矩木的消息传来,不过几日。
谢衣觐见的请求也被不断打回,他心急如焚却求而不得,只好去瞳那里,以期得到回应,他一方面希望从瞳那里知道些什么,一方面又希望瞳和他一样,都被沈夜蒙在了鼓里。
瞳跟以前也不一样了,不止是他不能行走的双腿和坐在轮椅上的模样,而是他的眼神,透着怜悯和了然一切的目光。
华月也在,她默默地站在瞳身后,神情不换。
“瞳,华月”谢衣唤道,“你们听说师尊……”
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默然应了,道:“这件事你不要再作辩驳,既成事实,多说无益。”
“可是我们是神农后裔,怎可与妖魔为伍,如此行径,如此行径……”谢衣说不下去了,他心中所不齿的那“如此行径”正是由自己用生命崇敬的师尊做出的。
“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瞳道,“当初你执意要帮阿夜破伏羲结界,要为他所做之事付诸生命,你质疑他,应该先质疑你自己。”
华月上前握住瞳的肩膀示意他言多必失,转而道:“谢衣,阿夜所作所为自有他的思量,我知道你现在心绪难平,想来阿夜一时半会儿不会见你,你不妨先平复一下自己的心境,莫要妄议他的决策。”
“我……”谢衣低下头,“没有……”
瞳摇摇头,道:“近几日你不必多想,阿夜和沧溟城主已就此时商议许久,此番过程不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
谢衣默然不语,他的脑子混沌一片,只听华月又道:“谢衣,你是破军祭祀,是阿夜唯一的徒儿。”
唯一的……徒儿?
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他就像是沈夜栽下的一棵树,从种下至今,沈夜从来不加修剪,由着他自由的生长。
又像这一屋子的偃甲,研究了这么多年,有所成的却没有几样。
谢衣看着堆砌在角落里尚未功成的偃甲炉,瘫坐在地,忙了伏羲结界太久,他已然忘了还有这样一件东西的存在。
他曾经也为偃甲炉不眠不休过,而今,他竟然真的因为一件事和沈夜的想法做法大相径庭以至于不能同一而立。
谢衣有些冷意,他拾起身边的工具,对着偃甲炉加工修葺,这是他和沈夜共同的心血,触摸着冰凉的偃甲,他却能从中得到丝丝暖意。
被传召那天,谢衣跌跌撞撞地走向神殿,他看着矩木四散枝叶,看着穹顶异样的光芒,看着巍峨挺立的神农大帝,又看着站在走廊那端的沈夜。
不一样了,太不一样了。
沈夜的背影显得落寞而疲惫,谢衣几步冲上去,又突然止住脚步,道:“师尊。”
过了许久,谢衣只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声,那人清冷的声线传来:“你想什么,便问吧。”
“师尊。”谢衣道,“弟子思前想后,仍觉与砺罂成约之事不可行,我流月城烈山部怎可与妖魔同道,他有甚企图我们……”
“呵,他的企图?”沈夜讥笑道,“不过是将矩木投往下界些,供他吸食凡人恶气罢了。”
谢衣一愣,倏地跪下,道:“师尊,我部人乃神农后裔,万不可与妖魔沆瀣一气,还请师尊收回成命!”
沈夜摇摇头,道:“你看看这流月城,已被人间浊气折磨的不成样子,神血即将耗尽,矩木也近枯萎,你说,烈山部人还有何出路?”
“弟子……”谢衣被问得哑口无言,“弟子愚昧……”
“我原想再往下届寻浊气较弱之洞天,可哪怕以我之力,行至伏羲结界外,已然难行千里,更何况普通族民,这几百年间,世间早已遍布浊气,与其希望渺茫苟延残喘地寻那一处仙灵,不如与心魔相约,方能有一线生机。”
“可是,师尊,烈山部人本是神体,怎能为了苟活而成魔!”谢衣心下愤然,已顾不上师徒尊卑之分。
“苟活?”沈夜又是一笑,“你以为尊严和性命,哪个更重要一些?”
见谢衣不说话,沈夜又道:“谢衣,你要明白,无论尊严,正义,信念还是坚持,都只有在能活着的前提下,才具有意义。”
“师尊,弟子以为,再精密的偃甲,毁去后还能重造;而声名,哪怕是虫蚁,也只能火上一次——无法复制,永不重来。”
“师尊!”谢衣用灼灼地目光看着沈夜,“我们怎能凌驾于他人的性命之上,换取我部族人的一线渺茫希望!”
“呵,谢衣,你到底做出了这样的决断,若你执意如此,不妨起来与为师一战,若是你胜,此时便遵由你意,若是输了,便不能再有异议,否则,本座决不饶你。”
谢衣心下一惊,赶忙道:“弟子怎能对师尊兵刃相向!”
“谢衣,我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背叛。现在,你不出手,便是认输,以后再不可对我所举加诸异议,这个机会,要与不要,自行思量。”
谢衣低下头,他不敢看沈夜,良久,才道:
“弟子万死……请师尊恕弟子僭越。”
两人没有用剑,只凭法术激斗,谢衣自知是不自量力,他只在心里觉得,也许沈夜不过是想借他之言,再反悔杀了心魔,以绝后患。
却没想到,被下了杀招的,是自己。
沈夜一记法术直冲谢衣胸膛,是躲闪不开的方位和力度,谢衣怔怔地看着光芒掩护之下的沈夜的眸子,除了荡漾着的流光,别无一物。
谢衣闭上了眼睛,感觉一股巨大的冲力迎面而来,模糊的视线中,好像出现了瞳和月华的影子,他看到瞳的一条偃甲胳膊碎成了粉末,飘飘扬扬地在空中散落着。
而沈夜,谢衣已经无力抬头看他了,他太高了,谢衣用尽了力气,才只能看到他的衣领。
谢衣全身的力气都已经消失殆尽,生命就像是破了的沙漏,沙子一点点流出,用阻遏不了的速度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
其实,师尊是对的。他想,无论尊严,正义,信念还是坚持,不能活着,就都是空谈。
这个道理,是沈夜告诉他的,也是沈夜让他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