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录》田心水青

6、初闻流民 百姓疾苦

　　皇宫之中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斗鸡比赛。

　　这源于睿宜王爷，在他还是皇长子的时候就很会玩，高宗先帝在皇长子出生之后就特别偏爱他，亲自培养这个儿子，希望这个儿子能继承自己的大业。

　　或许是望子成龙心切，小小的皇长子承受不了父皇过度的关爱，开始逃避读书，逃避教导，一门心思想着玩耍，甚至玩出了花样。

　　高宗先帝为他建了一个望贤园，让皇长子薄洪辰在年满十周岁时就可以招贤纳士、养门客，但是皇长子却把望贤园当成聚众享乐的场所，经常花重金买些美男子们，在园子里给他吹拉弹唱，甚至亲自操刀，把那些个前朝流传的故事全都编成戏文。

　　他这个本事在谢太君的寿宴上露了一手，就被进宫贺寿的忠武候府世子杨霖看到了，杨霖觉得皇长子和他简直是绝配，正巧他自己也爱玩乐，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勾搭上了，经常得了老太君的准许结伴出入宫廷。

　　后来两个人出宫到市坊里面去，看到别人在斗鸡，都新奇的很。杨霖为了讨薄洪辰的欢心，就给他买了很多只斗鸡，送进了园子里面。薄洪辰这下得意了，拉着一干人等陪着他在园子里面举办了好几次斗鸡大赛，赚的盆满钵满。

　　高宗先帝一看这个儿子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就把对皇长子的殷切希望，转嫁到了二皇子薄鸿哲的身上，可怜的二皇子，也就是日后的中宗皇帝，就被教育成了现在的摸样。

　　单调的宫中生活，从斗鸡开始逐渐有了些乐趣，但是皇长子起先只敢在园子里面小打小闹，后来胆子玩大了，就把一众的兄弟们拉进园子里面，甚至发展到把高宗先帝的宠君们也拉了进去。

　　高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个儿子去了。经过睿宜王爷几年的大力推广和扶持，他园子里的斗鸡们都养的膘肥体壮，如果全都杀了吃的话，肉钱都可以赚不少，睿宜王爷偶尔会这样想。再后来中宗皇帝登基，接着皇宫中的小辈们一个一个出生，他就不停的给他们灌输斗鸡的妙处，在睿宜王爷的摇旗呐喊下，终于在皇宫之中举办了一场斗鸡大赛。

　　本来斗鸡大赛由老太君牵头，是几个后宫们的大人们的游戏而已，没想到年纪小小的薄明钊竟然也对斗鸡十分的感兴趣，而且一来就搅得场子里不得安宁。他爹爹押的斗鸡输掉了，他非常不高兴，于是撺掇着他爹爹给他押上一只斗鸡。

　　“黑子加油！黑子加油！”小娃娃激动的喊，声音都变了，小屁股在座位上挪来挪去像长了钉子，最后所幸跟着斗鸡一起跳，恨不得自己扎进场子里面去斗架，大人们看着小不点激动地脸红脖子粗的架势就觉得好笑，他这个样子正合一个人的恶趣味。

　　原来场子里面的两只斗鸡，小娃娃押的斗鸡叫做黑子。不用说，一身乌黑发亮的羽毛，
　　两只腿又粗又长又有力，翅膀一扑跳起来就有一人多高，神奇十足。另一只叫牡丹，这个骚包的名字当然是睿宜王爷起的。牡丹通体五彩的羽毛，寻找了机会正狠狠的啄着黑子的鸡冠子，黑子被他啄的鲜血直流，但是黑子也不甘示弱腿一蹬就跳开了。

　　两只鸡围着场子中间不停的前跳后退，找寻对方的软肋，互相看着对方都不顺眼，脖子上羽毛全都炸开着。

　　“牡丹，叨它脑壳顶！叨它的背！”

　　瞬间两只鸡又扑到一起，仇鸡见仇鸡，分外眼睛红！随处可见鸡毛乱飞……经过一番殊死搏斗，最终牡丹摁住黑子不许它翻身，这场斗鸡牡丹获胜。有小宫侍上前分开两只鸡，牡丹骄傲的仰起脖子打了个鸣。

　　“哇……”的一声，小娃娃扯开嗓子开始嚎。

　　原来黑子黑亮亮的羽毛，让十四皇子一眼就十分喜欢，他不容分说就押了这只鸡，代替他出征，结果却碰上了来砸场子的牡丹。

　　睿宜王爷这次一不要赢钱，二不要一锤定音，他非要破例来个五局三胜，所以他把小娃娃的外衫赢了去，里衣也赢了去，现在就剩一个肚兜，和一个平角小裤了。小娃娃哭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他才不要再输一次，光着屁股回去呐。

　　众人都憋着没笑出声。睿宜王爷还添油加醋的说：“来，让皇伯父看看小钊儿的小雀雀，好不好？”说着他邪恶的站起身来，走到薄明钊跟前，把小娃娃抱了起来，伸手作势要去脱他的小裤，薄明钊一看，两只小手死死抓住小裤的上角不松，嚎得更凶了，众人这下是真的憋不住，哄堂大笑。

　　谁都知道这个小祖宗调皮捣蛋的很，撩猫逗狗那是家常便饭，俗语说会闹的孩子有糖吃。这个小子年纪小小就会看人脸色，又会撒娇，所以最讨老太君的偏爱。老太君的偏爱让睿宜王爷也跟着喜欢，他喜欢的方式就是经常欺负薄明钊，把他逗哭，然后他的恶趣味就满足了。

　　薄明钊最后跑到老太君面前，老太君伸手抱住他，点着他的小鼻子：“小不点长大了，小时候光着屁股到处跑，现在知道难为情了呢。”接着对睿宜王爷说：“你看你的儿子都多大的人了，你还要逗这么小的孩子，真是讨打。”

　　睿宜王爷不干了，撇撇嘴：“爹爹啊，愿赌服输呢，这是规矩。您看您有了孙子就不要儿子了。”

　　薄明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出了一脑门的汗，憋屈的瞅着皇伯父，小鼻子都哭红了。正在这个时候，十二皇子薄明锦皱着小眉头说：“钊儿不哭了，哥哥的外衫给你，你再挑一只来赢皇伯父。”说着就把外衫脱了下来。众人一看这两个小孩真有意思，一个吃亏了一个来帮忙，皇宫之中难得的兄友弟恭，不由得暗自钦佩。

　　但是，当天最后的结果，是两个小娃娃都仅剩下了小裤。

　　老太君一看也闹得差不多了，把两个快脱光的小孙子留在宫中穿好了衣衫，好好的吃了一顿香喷喷的晚膳。晚膳时睿宜王爷作势还要看薄明钊的小雀雀，被老太君一巴掌拍开了，说他长辈没个长辈的样，小孩子逗一下行了，总是吓唬小孩子，当心日后长针眼。

　　“锦哥哥~”薄明钊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应。他很着急，只好大声的又喊了一次：“锦哥哥！”

　　杨释睡在外间，听到动静披衣进到了正殿里面，只见薄明钊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无神的看着床帐，留下来两行清泪。

　　杨释心里面吃了一惊，不禁感叹，从初见的厌烦，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到现在他已经渐渐的明白，原来身处奢华的宫闱之中，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实际暗潮汹涌。作为帝王之子，生下来就过着千人捧万人敬的生活，然而他们命运却如风中的烛火般，不知道哪一天就被吹灭……

　　他走上前静静地跪在鞋塌上，绞干了布巾为薄明钊轻轻地擦干了泪痕。

　　由于在薄明钊出疹病期间，杨释尽心的伺候，所以在十四皇子病好了以后，皇帝除了嘉奖太医院的太医，还给福康宫的一众下人们打赏，并且允许杨释贴身伺候薄明钊，这也就是他能睡在殿外间的原因。晚上薄明钊要个水，或者起夜点个灯之类的都可以随叫随到。

　　薄明钊的眼睛一眨，豆大的泪珠瞬间滑落到发丝里，停了一会儿他才渐渐的回过神来，看向杨释，心里面想说很多话，最终却只说出：“明天我要去看姚爹爹，现在要睡了。”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杨释随手熄灭了几盏宫灯，静静地退下了。

　　下了早课，薄明钊转身走向了景华宫，也没有让下人禀报，就进到了偏殿的里间。

　　来到床前低低的出声：“姚爹爹，身体怎么样了？前段时间我也病了，没有来看您。”薄明钊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见不知什么时候起，淡淡的鱼尾纹爬上了姚良君的眼角，现在因为生病嘴唇有些发青，记忆中这个俊秀的男子，还有闵父君，是这个皇宫里的父辈之中，对自己最好的两个人，可是现在却因为锦哥哥离开了而生了病。

　　姚良君张嘴咳了几声，勉强的笑了笑，拉着薄明钊的手：“我没事，只是咳疾还没有好，所以才躺着，不必担心。”

　　薄明钊又和他说了些话，看到姚良君喝了药，渐渐的眼睛想闭上歇息了，才到了外间。
　　他悄悄的拉着一个太医，到了一旁低声说：“看这个情景不像是很好。”

　　太医恭敬地一拜，没有丝毫的隐瞒：“这是思虑过重才变成这样，其实是心病，只要放宽心思就没有什么大碍，只怕他是个容易多想的人。”潜藏的意思很明白，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就会好不了。

　　薄明钊暗下决心，答应锦哥哥在临走前的嘱托，他一定会，像对待亲爹爹一样对待姚爹爹的。这个皇宫里姚爹爹就只剩一个人了，他的儿子们有的已经去了封国，最小的儿子锦哥哥也远嫁了，从今以后他就是姚爹爹的半个儿子，他会好好照顾他的。

　　每天早上去御典所听太傅教授功课，每天下午到武场跟着教习学习功夫，晚上回到福康宫再读几本太傅推荐的小书。就是十四皇子目前的生活，他对太傅给他推荐的书籍非常的喜爱，书的内容涵盖很广。比如大启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历朝的明君与暴君、还有细数名将等等，都是辅佐帝王的贤书。

　　看到兴起的时候拍案叫好，甚至和杨释一起讨论书中经典的桥段。这时他才知道，原来杨释小的时候曾经游历过很多书上写到的地方，甚至说出有些书上都没有记载的人和事，他不由得暗暗羡慕杨释的自由和多闻。

　　“其实我小时候走过那么多的地方碰到的流民都很可怜。他们都是四方的渔民，但是因为乌尊来犯，四方的封国的很多封王，为了渔民的安全下了禁渔令。但是渔民们祖祖辈辈都在海上捕鱼，靠海吃饭，却没有了生活来源。他们又没有入农籍，可耕的农地很少，又大部分握在封王们的手里。封国的王们手里有大片的土地，但是却宁愿闲置做狩猎的林场，也不拿出来分给流民，很多王狩猎的林场就要占好几座大山。分不到土地流民就只有背井离乡。”

　　杨释顿了顿，看着薄明钊神色复杂的看向自己，接着说：“他们不是士家望族，没有军功，祖上也没出过文臣，子孙没有读过书，没有本事又做不了士家的门客。没有家就四海为家。没有饭吃、没有衣穿，甚至是刨草根啃树皮。卖儿卖女、人吃人。听说过观音土吗？他们认为观音土可以吃，结果却因为吃了不消化最后丢了命。除了渔民变流民，农夫耕田也是靠天吃饭。有时旱灾、有时涝灾、有时瘟病来了，壮劳力全倒下了。所以我们现在只是生活在了表面的太平盛世里……”

　　薄明钊听到后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他的子民们，会有人过这么凄惨的生活。虽然皇位之争很残酷，但是他在皇宫里面好歹不愁吃穿，所以他久久的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