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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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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城还睡在浓浓晨雾中的时候,我到了。
每一座城都一样灰沉,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回到寿阳,直到城门上的钟离两个字清楚地跃入我眼帘。虽然郁豆眷、騕长命已经熄了火,但钟离依然屯兵以待,一旦上游的寿阳和下游的盱眙战事吃紧,即可调兵襄助。
接下来我立刻领教到陈家兵的纪律严明:即使是陈休尚本人也定要验过兵符方可入城,更别提我和青雷乌霆三个编外人员,全部被请下车,就差抱头蹲墙角查身份证了。
“老实一点!”我的后脑勺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我纳闷极了——叫我下车我就下车,叫我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我也照做,这么配合还打我?火大地朝那人看去,一张瘦削的脸,两只桀骜而不张扬的眼睛,这不是胡歌么?
而他身边那个正在翻查我随身物件的人有个钉子般的下巴,一双大眼又亮又闪——无疑是彭于晏。
更令我确定他们身份的是,他们的腰间都系着一个青铜小鬼。
“Hello,陈十三,陈十四,”我对他们两个挥挥手,“你们就这样欢迎自己的妹妹?”
他们两个立刻呆掉;彭于晏手里本来拿着我的锦囊,也不免俗地从指间滑下,我赶紧接住:“拜托,这东西要掉了寿阳可就守不住了。”
“你……你记得我们?”两张帅脸挨到一块,一个下巴掉到地上,一个眼珠弹出眼眶,“莫非是因为我们格外英俊潇洒,气宇不凡?”
接着两个人充满嫌恶地对视了一秒——
“少来,多半是因为你曾经偷看她沐浴。”
“放屁!难道我是变态,宁可偷看隔壁阿花啦!倒是你陈克难,好像曾经掀她裙子哦。”
“行啊,你敢认我就敢认!”
“……那时候她才两岁!被我看了又会怎样!再说我还不是被咬了一口!”
“裙子被风掀起来的时候正好我站在后面而已嘛!她扇我巴掌的时候你还笑得在地上滚!”
兄弟两个穷凶极恶地互相拆台,罪恶指数不断飙升——
偷看洗澡就算了,和王敬则的儿子们打架时把我推到最前面干嘛?当人肉盾牌?掀裙子也算了,为了一盏灯笼居然把我押给个哑巴瘌痢头?还差点被他家里来下聘?
“反正你把那个小胖子修理了一顿,他哪敢真娶你。”
“反正王家没人会揍你,谁叫你是……”
“闹够了没,”一直没出声的陈休尚终于也受不了两个弟弟的无厘头,动手赶他们走,“骨肉亲情乃是天分,无需大惊小怪。倒是你们怎么还不回盱眙去?小心挨揍!”
“这不是正好出城么!”陈克难撇撇嘴,不服气地上马,突然眼珠一转,俯身对我耳语。
“十七,要不要我帮你?”
“帮什么?”
“你这次逃走老爹气得很,对张敬儿将军的儿子们放下话,说是谁能把你找回来就把你嫁给他。”陈孝怀悄悄补充,“附送丰厚嫁妆和火字营。”
“儿子们?张敬儿有多少个儿子?”
“除去战死的,有老婆的,比你小的,适婚青年有二十一个。”
天哪,这就是穿越许诺的会有很多很多男人?
“行,让他们为了我自相残杀吧,活下来的那个估计也会崩溃,我就不用嫁了。”
听了我的回答,陈克难和陈孝怀强忍住大笑的欲望:“陈彤庭!老爹的话吓得张家二十一个儿子连夜逃离建康!贴了六十四箱金银珠宝,一万精兵,都没法把你嫁出去,看你以后还怎么找婆家。”
“那么远的事情,我不考虑。”这两个人原来是拐着弯损我,“没人要就呆在家里,闹死你们两个。”
“那怎么能行。不如这样,我去找找当年的哑巴瘌痢头,你就委屈点……”
“滚!”我暴喝出声,“你们两个讨厌鬼,快滚快滚!”
陈休尚二话不说,扬起鞭子狠狠抽打他们两个的坐骑,直把他们逼出两三里才回来:“他们一直都这样,没救了。你别理他们。”
我只觉得好笑——这一对青年相声演员!可以预见我未来的生活不会沉闷了。
在县衙安顿下,青雷乌霆烧了热水来给我洗澡,我看水上还放了一层花瓣,心道方雯你可真恶俗!
换上女装,纯棉的内衣我很喜欢,但外面的绣襦加长裙全是纯白的这就太可怕了:“青雷,有没有别的颜色?穿全白多容易脏,况且裙子这么长,都可以拖地了。”
她停了正在帮我擦头发的手,怔了一下:“小姐没有其他颜色的衣服。”
“全是白色?”依陈彤庭的性子,怎么会喜欢惨白兮兮。
“嗯。未染过的布料便宜。”
“可我明明看到老四穿靛蓝,十三穿浅紫,十四是深红,还有金银线织就的花纹,质地又挺括……”
青雷就解释啦:三位公子都是少将,有工资有福利有津贴,打了胜仗皇上封红包,年终还发奖金,个个有房有车有土地,建康城里赫赫有名的钻石王老五!穿的花团锦簇才能招蜂引蝶……不是,是吸引建康未婚女性的注意嘛。
至于我,一个未成年的少女,没有文凭,不事稼樯,外加性别歧视,有饭吃有床睡有衣穿就应该知足,还想穿红戴绿?不要太浮夸!
也就是说,我没有零花钱,没有生活费,没有低保,不具备经济独立的能力。一个家庭里面贫富差距也这么大?不和谐!怪不得陈彤庭去参军,多半是想赚钱——我在周家军里呆了三个多月,工资开了没?怎么着也应该有一笔遣散费吧?想起来包袱里面好像有点碎银子和铜板……
我的第一桶金呀!居然就这么把它丢在寿阳了!
乌霆拿了一双履过来,鞋头尖尖细细,高高翘翘,像个凤头一样:“小姐换鞋。”
“嗯,我自己穿。”我穿上鞋,鞋底很软,穿着很舒服,站起来走了两步,乌霆赶紧扑过来把我的裙子拢到凤头后面:“小姐,小心跌倒。”
哦,这凤头是用来挡住裙摆,免得走来走去被自己绊倒,我重又坐回镜前,青雷问我:“小姐,梳什么样的发式?”
“你会梳什么样的?”
“奴婢会梳凌云髻惊鹄髻近香髻同心髻倭堕髻半翻髻百合髻……”
“停停停,随便梳个简单点,我也能学会的。”
“哦。”青雷才梳了几下又停下来,一脸尴尬,“小姐!我忘记……你……还没及笈,只能梳双鬟。”
这也能忘记?不过我自己也很迷糊呀:“随便吧。”
青雷非常灵巧地把我的头发挽起来,梳成两个鬟,然后捧着一面镜子让我看效果。
我浑身一激灵,这两个鬟一左一右支棱在脑后,说好听点呢,就像蝴蝶翅膀,说不好听的,就像两只水壶把手——算了反正从正面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她们两个又拿出一条面纱给我遮脸——虽然我觉得头发才是应该被遮起来的那一部分。
收拾停当,当然要出门溜个圈,我才踏出一只脚,就被陈休尚叫住了:“十七,过来。”
“干嘛?”我全身上下已经按照古代女子的出门标准该遮的都遮了呀。
他先不忙教训我,笑眯眯地把我从头看到脚,非常自豪地摸摸我的头顶。
“整个齐国,没人比得上我的十七。”
自己知自己事,我刚才又不是没照镜子,陈彤庭算美女?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张小雅。方雯不会是想用这种心理暗示的方法把女主角变成水仙花吧:“那我这个第一美女能不能到处去逛逛?”
“不能。”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就在城里转转,到点回来吃饭。”难道我从此真要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
“我们进城的时候你也见到了,钟离有外中内三城,一百零八处关哨,你不是百姓,也不是军人,任意在城内走动只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你乖乖地呆在这里,等十三十四他们劝得爹气消了,我就送你回建康去。”
他都这样说了,难道我还无理取闹不成,乖乖地取下面纱回到屋子里去——谁叫我没有暂住证呢。
于是每日深居简出,跟着青雷乌霆一处做些活计,虽说我没做过这些事情,但凡事只要肯学,没有学不会的。不就是缝缝补补,洗洗刷刷么,难不过几何函数,减数杂交去!况且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也必须学一两样女红防身呀。
寿阳的驿卒每日在钟离换马,将战报送到下游的各个县郡,战报照例只有陈休尚和崔文仲可以过目,我每天眼巴巴地坐在长廊上,等陈休尚匆匆经过时丢给我片言只语。
“今日无战事。”
“刘昶挑衅,大败而归。”
“寿阳各处军事防筑皆已齐备。”
“拓跋嘉抵埠。”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眉头紧锁。
“真奇怪,桓公手下能人不少,怎会一拖再拖,拖到拓跋嘉前来支援……”
“那玄元度呢?”我提着裙子追住问,“他怎么样?”
“活着呢。”
他多半没空应酬我,简短迸出三个字就飘然远去。然后我就很放心地攥着锦囊乖乖回屋去做那怎么做都做不完的针线活。
这样过了几天平淡日子,直到某天和驿卒一起来的除了战报,还有周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