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街角》慕紫君

2、part·2

　　在这座大大城市中的小小街道，两边的行道树枝桠交错，合拢在路中心，秋天银杏的叶子金黄，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印记。
　　这条街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商业街也没有公园。只有古老的优美建筑，等待着在历史洪流中分崩离析。
　　这里连公车都只有两班，一班绕城，一班观光。
　　这条街上一切都是黄色的，黄色的墙，黄色的砖，黄色的银杏。唯一亮眼的是街边的红色的站牌，大大的数字写着520号。旁边有木质的长椅，也是黄色的。
　　每天下午都会有红衣的女孩，带着红色绒线帽，坐在长椅上等车，低头阅读笛安的《告别天堂》。
　　他每天下午都会背着画夹来到街角，掐着时间假装偶遇。他总站在站牌的另一边，女孩坐在站牌的另一边，一天一天。
　　今天他又正好到达，若无其事地站在树下。他每天都祈祷刮风，这样他就能在风吹来的时候，顺着风向转头躲避风沙，好能正大光明地看看她。
　　只是女孩从未正视过他，只低着头读自己的书。
　　他轻轻地吐气，生怕自己深呼吸的声音被听见。
　　这样静默了五分钟，520号巴士驶来，女孩合书上车，红色的衣角消失在巴士门后。
　　他目送巴士离去，女孩红帽下黑色的长卷发被车窗外的风吹起，像飞舞的蝴蝶嬉戏，带得他的心也七上八下地跳动。

　　这个秋天，是孩子们高中最后的一年，古镇中学是小镇上最好的中学，自从77年恢复高考以来，学校响应国家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积极向高校输送优秀学生。每年都会有无数的毕业生从这里走向远方。
　　教室和走廊都已经拉起横幅，墙壁上写满了奋斗的标语。
　　即便再累，课间时大家还是愿意聚在一起。一聊未来，身上就有了无数的动力。
　　“什么！小芳你爸妈不想让你高考？这怎么可能呢？”
　　女孩静静地垂着头，周身弥漫着淡淡的忧愁。
　　“他们想让我接班上工，然后他们就可以退下来了，我妈想拉着我爸搞个体，又不想丢了工厂的铁饭碗。”
　　“他们这是拿你的未来赌呢！老师都说了二十一世纪人才最重要！要不然你去找班主任吧，让班主任和他们说。”
　　女孩摇头，又沉默下来。周围的女孩们也沉默下来，她们都是工厂女孩，厂子里的生活息息相关，感同身受。
　　他在一边假装看报，实际却把女孩们的对话听得一句不落。
　　又一个余晖照耀的傍晚，他与她并肩沉默的走在归家的路上。桦树叶子已经开始凋落了，不时有就一片，划过优美的弧线，落到路边的泥土里。
　　到家门口了，女孩停住脚步，准备告别。他也停下脚步，她觉得有视线一直落在身上，脸颊开始慢慢发烧。秋风刮过空荡的裙摆，又带来丝丝冷意。
　　“太阳落山了，天冷了，我先回去了。”她慌乱地说。转身想跑开。
　　“你不会走的。”坚定的声音。她停住脚。“我去和你爸妈说，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她飞快跑进家门，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男孩的脸逆着光，不清晰但是无比坚定。
　　她鼻子突然发酸，只能拼命眨眼，不让泪珠落下来。

　　“da la da la da da la da la……”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爱要坦荡荡的前奏。歌手有清新的歌喉，状似随意地哼唱出音节。这是她喜欢的情调，又随意又舒心，没人知道下一秒她会有什么新创意，她永远能给人带来意外的惊喜。
　　她翻箱倒柜地在背包中找手机。找到了也不接通，而是盯着手机屏幕半晌，突然无声地大笑，长长的棕色发丝垂到身前。她把头埋在手臂间，趴在桌子上身体不停颤动，半天后爬起来，泪流满面。
　　一年前她用的就是这个铃声，他说就是因为她的铃声冲着他唱‘爱要坦荡荡’，他才有勇气靠近她，在异国的土地上，两个年轻人像无根的蒲公英，相互拥抱，增加重量。
　　过路的人们对她视而不见，在这寻常的街道上，见过了太多的离别欢笑，她的眼泪已不足为奇。
　　她把一张纸币压在杯下，离开了咖啡馆。
　　法航的飞机要坐五个小时。下一站她会到达希腊。
　　那儿有他们一起看过的蓝天碧瓦，仿佛被水冲刷的白墙，薰衣草、玫瑰、茉莉的香气，路旁盛放的成片花田。
　　他们钻过的狭小窄巷，两边蔚蓝的墙壁上连窗棂都是蓝色的，优雅的铁艺弯出优美的弧线，高高矮矮的楼像一个个小巧的玩具，向阳的墙上钉着白色的花架，大朵大朵盛放的玫瑰从二楼一直垂到地面。
　　地中海美得像是一个梦。她又一次身临梦境，却再也找不回梦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