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街角》慕紫君

3、part·3

　　他还有十分钟，十分钟他能拿不紧不慢的步子到达车站，在车站站上五分钟，目送女孩离去后，乘下一班车离开。
　　这是他每天的行程。可今天却扑了个空。
　　恰好的时间却没有女孩的身影，没有了女孩身上鲜艳颜色的映衬，连站牌都显得灰蒙蒙地没有精神。
　　他站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低头数心跳，数了十分钟。
　　最终他颓然瘫倒在长椅上，心里充满了遗憾。要是早点跟她说话就好了。
　　他难过的时候就喜欢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只在秋风里蜷缩的松鼠。松鼠带着羊绒围巾，把头埋在胸前。
　　这时有人拿书碰他的肩膀。“看来是我每天占了你的位子啊，要不怎么我不在一会儿，你就坐这儿了呢？”
　　他傻傻抬头，他的女神冲他微笑。阳光与她交相辉映。
　　他飞快地扯走放在长椅上的画夹，给女孩让出地方，却不小心扯开了搭扣，几张画纸飞出来：上面有金色的背景，红衣的女孩仰望天空衣角飞扬。
　　女孩笑意更深了。“今天我不着急，一起去喝杯咖啡啊？我知道一家店很不错的。”
　　“嗯，嗯……好啊。”他傻傻回答，跟着女孩离开。秋风里为寻求温暖而靠近的背影，温馨又明亮。成了这条街上又一道风景，溶进树叶中，被风传唱。

　　这是一家商业街中的小咖啡店，四壁上挂着美丽的欧风照片，墙角是伊丽莎白式的胡桃木书柜，黑胶唱片一直摞到天花板，空气中回响着The Weepies慵懒的歌声。印度檀香在莲花香炉里冒着青烟。
　　No amount of coffee
　　No amount of crying
　　No amount of whiskey
　　No amount of wine……
　　店主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女主人一头白色的羊毛卷短发，穿着瑞士传统的绣花马甲，底下是藏式的长裙，矮矮的身材，飞扬的神采。老头儿也一头银发，有精瘦结实的身板，和晒得黝黑的皮肤，像所有小老头一样喜欢穿西装裤式的长裤，冰丝的衬衫，半身的夹克，戴一顶棒球帽，提着一个布袋背着手，微微佝偻着腰，永远乐呵呵的嘴角。
　　在他们身上仿佛看得见时光的缩影，是那个时代的记忆，在□□中长大，经历了改革大潮，过上了小康日子。生命在他们身上美好地延续。
　　他们喜欢给每一个客人讲他们的故事，爬过的每一座山，都去过的每一个城市，每一张照片的来源。这个小店摆满了世界各地的东西，拥挤又凌乱，塞得满满的，却那么温馨。
　　让人想起欧洲作家笔下祖母们的房间，七零八碎，针头线脑，每一个作家笔下的祖母都是那么可亲，是他们的寄托与依靠。
　　“然后呢？他真的去找您父母了？”店里只有一对客人，男孩带着羊毛围巾，干净清爽。女孩一身红色，明快靓丽。店女主人坐在他们旁边，给他们讲曾经的故事。女孩如是问。
　　“对啊，他第二天就去说了，那事儿当时可闹大了，厂子里人人都知道有个傻小子喜欢小芳姑娘。去找人家父母提亲了！”老太太笑得很得意，完全没有摊上大事儿了的感觉。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我爸妈最后答应我考大学，我大学毕了业，就和他结婚了，之后我们什么都干过。等退休了，就开了这家小店。”
　　“干嘛还这么辛苦，您不是有个儿子嘛！让他养你得了，你们去旅旅游什么的，多好啊。”
　　一说起她的儿子，她又一次神采飞扬起来。
　　“那我儿子真是没的说，考上了国外的大学，好像叫什么哥斯拉。”
　　“是……格拉斯哥？”
　　“对对，格拉斯哥大学，听说世界都有名！这不他毕了业嘛，说要和我们一样，去世界旅游一圈，最近也不知道到哪儿了，听说他去年跟女朋友生气，把人家姑娘弄跑了，今年到处找呢。女朋友也是在欧洲遇上的呢。”
　　“这样啊。”女孩微笑，“能明白就好呢。”
　　“是啊，我也让他去道歉。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哪有一点小事就分开的。哎，老头子回来了，一会儿让他给你们讲去西藏的事儿啊。”她起身迎出去，外边有个小老头骑着辆小摩托。精神矍铄。两个人在夕阳里，互相挽着。他们已经这样走了一路，还要这样一直走向未来。

　　从希腊离开，她要就回家了。那同样也是她最后的一站，英国。
　　英国有他的母校，格拉斯哥大学。
　　其实她也是格拉斯哥大学毕业的，他与她在校园里共度四年，错身而过无数次却从未互相发现。那时想很可笑，现在想很伤感。
　　她在主楼哥特式的回廊里，在主楼前的草坪上，在夕阳中的钟塔上，在每一个角落，怀念自己的青春，怀念与他的记忆。
　　她在每一处景点翘首而望，期待某处拥挤的人群里，能有个熟悉的影子。
　　却终是无可奈何的等待。
　　下午三点，她登上开往爱丁堡的火车，爱丁堡是他们旅行的起点，而现在，她想在那儿结束。
　　五十分钟后，她站在爱丁堡王子街，遥望街中心的司各特纪念塔。她记得在那上面看夕阳很美，有微凉的风和哥特式的走廊，能俯瞰爱丁堡。
　　一年前，她和他手牵着手，从街的那头向这边走。今天，她一个人站在这头向街那头走去。
　　失恋是一件丢脸的事，人们迫切地想将过去遗忘，开始新的生活。她是一个坦荡的人，从不试图否定或掩盖自己的过去，当别人提到过去的尴尬，她总是用自嘲来解围。
　　所以当她的心要求她掩埋这件事时，她异常纠结。掩盖了，她会自责，不掩盖，她会受伤。
　　她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对面人行道上面向她而来的游客，褐色的瞳孔里记忆浮出，投影在对面街上：人群里，女孩的手指抚摸着青砖，一手牵着男孩，闭着眼睛感受起伏。
　　她不由自主地摸上墙壁，一路上指尖轻触。
　　忽然，她停下来，浑身定格，只有泪如注。
　　她看见对面街上，有个男孩手捧鲜花一路走来。一只手抚摸墙壁，指尖轻触。
　　男孩看到她，轻轻挥舞手中鲜花，她看他嘴唇轻动，隔那么远，周围那么嘈杂。可那一刻她听见了他说的话。
　　“就知道你还会回来，我找遍了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每一次都差一步逮到你，这回别跑了，跟我回家吧。”

　　那些年我们错过的，我们寻找的，我们试图忘记的。都埋在一个地方，沉默着，见证着，期待着。悲剧化为喜剧。
　　夕阳下王子街车水马龙，司各特纪念塔蒙上一层金辉。有凉风吹过，一切豁然开朗。
　　大仲马说过，在上帝肯向人类揭示未来之日到来之前，有两个词涵括了人类的全部智慧。
　　等待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