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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悠介 要接电话吗 ...

  •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玩玩而已。
      可她却突然抬起脸,猫眼在路灯下眯成一条细线,声音低得像要钻进我骨头里:「我一直都只有前辈你啊。」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可能是因为我刚才不小心叫出了那个「女帝」的称呼。贝雷帽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动作有些僵硬。
      「你也差不多……该回到现实中来了吧。」
      她艰难地开口,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胸口推出来。
      「姐姐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要带着死去的人那份向前走……这是你对我说的。」
      是啊。
      在高中里大受欢迎的新生,柊,现在已经是艺术大学的学生了。背着画板,发尾挑染成淡淡的紫,猫咪一样的眼睛里装着我看不懂的光。
      陌生的柊。
      我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像有只冰冷的手指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划。
      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女孩,风把她黑色的贝雷帽又掀高了一些,她死死按着,涂成深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明明是她把我拉回现实,可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正一点点被她拖进更深的、看不清底的梦里。
      「每一年都是这样,你把年假用在今天,却告诉我是为了别的。」
      我想,此时的我,表情也一定很让她陌生。一个虽然不至于让人讨厌,却有些疲惫、有些阴郁的成年男人。西装革履,面无表情。
      悠介,我是坏孩子吗?
      她的声音软得像要化在雪里,猫眼湿漉漉地抬起来,带着一点点讨饶,又带着一点点得意。
      不……
      我刚想说出口,她已经踮起脚,嘴唇贴上来,热得发烫。
      那……□□吧。
      手指滑过她小小的脸,指腹按在她猫眼下面,感觉到她每一次喘息都在我掌心颤,像被我捏住的一只脆弱的鸟。外面好像有什么愤怒的东西想要进来,窗外大雪疯狂地砸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世界也在拥抱里发抖。
      公寓被雪埋住了,与外面彻底隔绝。
      学姐的秘密,我早就知道。
      不需要柊告诉我,我也懂的。
      每一次我手指滑过她脊背时,那种突然的、像被电流击中的颤抖,比任何话语都清楚。那些被衣服遮住的旧伤痕,像一道道被埋住又偷偷渗血的裂缝。
      「是钢琴老师。」
      「你不是运动系的吗?」
      「不是我的……是柊的。」
      天台的风好大,吹得她的裙摆乱飞,露出结实又紧绷的大腿肌肉,还有那双脚,脚趾在室内鞋里不安地蜷缩,像随时想挣脱。
      她站在风口,整个人像一张被风拉扯到极致的纸。
      如果她突然跳下去……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后脑,我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她小小的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跌进我怀里。
      那一瞬间,她的体温、她的发香、她心脏狂跳的震动,全砸在我胸口。
      对不起!
      她像被火烫到一样推开我,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睛却还是望着地平线那头,看也不看我。
      我不怪你什么的,千夏学姐那天也这样对我说过。
      她也经常对柊这样说。
      「我不怪你。因为……你是想做好事吧?」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慢慢移到柊身上,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
      「……我也这么想。那孩子,大概比我更需要你。」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咽回去。
      「所以,悠介。柊就拜托你了。」
      「……姐姐。」
      「姐姐你,真的很狡猾......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明明被抢走喜欢的人的是千夏,但哭泣起来的却是柊。
      她的声音在越来越大的雪里炸开,像碎玻璃。
      两个人在大雪里争吵,声音一会儿被风吞掉,一会儿又被雪压得支离破碎。
      我站在旁边,胸口发闷。
      雪越下越大,白得刺眼。
      然后是鲜血。
      鲜红的、滚烫的,混在雪里迅速变冷。
      货车的前灯像两只雪盲的眼睛,狠狠照过来。
      学姐的视线……在那一片刺白和血红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像终于把所有重担都放下。
      像终于不用再颤抖,不用再藏伤,不用再站在天台边缘,也不用再勉强着笑出来,对任何人说「不怪你」
      我伸出手,却只抓住满把的雪。
      冷得发烫。
      一切都慢下来,又快得来不及。
      学姐的秘密、柊的眼泪、我的无力,还有那句永远卡在喉咙里的——
      我不怪你。
      可我……好恨我自己。
      「……本来,应该是我的。」
      柊的声音很轻,像雪停以后还残在空气里的白气。
      后来,她点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火光在那双猫眼里短暂地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戒掉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的。
      烟从她唇间慢慢散开,缠着挑染过的发尾,像一层旧得发灰的纱。
      「那个人一开始看上的,是我。」
      她笑了一下。
      「所以姐姐,是替我变成那样的。」
      那笑容没有一点轻松的意思。
      「前辈那时候说,不是我的错吧?」
      「可是啊……如果不是我的错,那姐姐又算什么呢?」
      她低头看着指间的烟。
      「家里人也是一样。谁都不说那个人的名字。好像只要不提,事情就会慢慢过去。」
      可事情没有过去。
      父母把愧疚全都放到千夏身上,小心地、过分地爱她,像是在修补一件被人摔碎的贵重东西。
      而柊因为没有碎,就被留在了旁边。
      书包也好,衣服也好,晚饭时被多问一句的权利也好,所有东西都一点点偏向了姐姐。
      没有人责备柊。
      可也没有人真正看她。
      于是她只能慢慢学会,把说不出口的委屈,变成对姐姐的怨恨。
      而那个钢琴老师,真正该被恨的人,却像被全家人一起藏进了墙里。
      我曾经对她说: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人的错。
      你父母不该把惩罚转嫁到你身上,你也不该把对父母的恨,转成对姐姐的怨。
      那时候的我,像个笨拙的救世主,以为把真相说出口,就能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可我不知道,这份保护欲、这份引导,正是她最饥渴的东西。
      她利用了我那慢半拍的性格,抢先一步告白,把我绑在她身边。作为交换,她对我的请假行为从不多说什么。
      现在,雪已经停了。柊把烟摁灭在窗台上,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我明白前辈为什么更喜欢姐姐……因为姐姐更勇敢啊。而我……更像爸爸妈妈。」
      她顿了顿,那双猫眼垂下来,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明明优柔寡断的是前辈……我却惩罚了姐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我胸口。
      我看着她窄小的肩膀,看着那支又被点燃的烟,看着她眼底怎么也藏不住的嫉妒、自厌,还有一点几乎要干涸的恨。
      「留下来的人,总得连离开的人的份一起往前走。」
      我明明只是在说这种无可奈何的漂亮话。
      可柊所背负的那一份,既不干净,也不温柔。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在她的皮肤上,看见了和千夏学姐相同的裂痕。后来她悄悄告诉我,其实她也时不时会看到她。
      电话响了,是妹妹打来的。我跟柊一样,没什么事情不会联系自己的父母,平时也没什么人会主动联系过来,但唯有姐妹不同。
      我关上冰箱门,腐烂食物的味道就消失了。正准备触碰黑暗中的那处亮光之前,柊却拉住了我:「今天也多待一会儿吧,悠介。」
      「这么粘人?真拿你没办法。」
      比起电话,我选择跟她一起被大雪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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