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爱》有荷不可

38、第 38 章

　　阿夸并没有听他师父的在宋广亭被戴笠带走后就立即回宁的命令，在昌南呆了快半个月，他每日潜伏在霍家大宅附近，确定周念安肯定还在霍家大宅里。
　　春末的一天，他终于得到了机会混进霍家，因为平常照顾周念安起居的年轻孩子不知什么缘故被霍斐臣给活活打死了。家中的仆人都不大愿意再去做这份差事，管家没法子，决定还是新找个不知道底细的进来，在外面贴了纸，阿夸易了个容，就进来了。
　　管家看他长得一团孩子气，脸上还长了个丑陋无比的暗红色胎记，呆呆木木的一副老实像，就直接把他领去给霍斐臣看。
　　霍斐臣见了他，连个正眼都没有，只说，“带去。”
　　阿夸便被管家领了下去，交代了老长时间，终于被带到了周念安住的地方。
　　周念安住的地方不再主宅里，而是在主宅后面一处独栋小屋里，屋子不大，以前是霍老帅关霍斐臣禁闭的地方，处在霍家大宅小花园附近，可惜原先养的各种花花草草都死了个干净，霍斐臣也不准人再养，只剩下一排水杉树，高高的立在那里。房间倒是颇大，还有极大的落地窗，整个房间都很西式，和厚重的主宅颇为不协。单看外观却十分的好看，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
　　阿夸见到周念安的时候是下午，他刚打过吗啡不久，呆呆的坐在椅子上面发呆温暖的光线软软的落在他的脸上，长睫毛下是一双陷下去的凤眼，睫毛的影子几乎盖住了他的眼睛。管家也不进去，只站在门口和交代阿夸，“小少爷早些时候吃多了凉药，脑子不大清楚，你伺候的时候仔细点，别听他说疯话就是了。”
　　阿夸看着周念安，嘴里“嗯”了一声，管家又说，“你白天就在外间候着，别进去，有个什么动静了再进去。”
　　阿夸转过头来对管家一点头，说，“是。”
　　管家也觉得没什么要说的了，便说，“那先就这样，有什么不妥当的喊人就是了。”
　　交代妥当了，管家便不再说什么，急匆匆的走开了。
　　阿夸见管家走开了，便抬脚进去，他脚步轻，走到周念安跟前他都无知无觉。
　　他也不吱声，只看着他，带着孩子式的好奇，眼光澄澈的看着他。

　　或许是午后的阳光太好，或许是这个房间实在是太安静，总之，时间久了，阿夸慢慢有些发困，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看周念安却已经是闭上了眼睛。
　　阿夸还记得第一次在回北平的火车见到周念安的场景，那样漂亮光鲜体面的一个人，像每一个他打过交道的花花公子，却分明比他们带了股和和气气的高高在上。他初见自己的那个细小的惊讶表情，还有见到宋广亭时他那样活泼的样子，他还记得，宋广亭在周念安面前那藏也藏不住的宠溺。
　　当时自己在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幸福的人。
　　他离这样的人很近，却离这样的生活很远。
　　再看现在的周念安，他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头发太长被剪成了过分的短，几乎要贴着头皮，耳朵那样薄，透白的脸颊上是清晰的一条青筋。
　　像是个易碎的瓷娃娃，瓷青年。
　　他想要是让宋广亭看到了，他该要难过了。
　　阿夸几乎要不忍心，为一个比自己大许多的人，明明他自己也受过了太多的苦，却还是为此时的周念安觉得不忍心，好像是看见了个好物被人打碎在面前，他不想让宋广亭难过。
　　从南京到察哈尔的火车上，他就打定了自己的主意，宋广亭那样看中的弟弟，他一点会帮他找回来。

　　周念安醒过来的时候阿夸正小心翼翼的要给他加一个毯子，他慢慢张开眼睑，看着阿夸，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似睡非睡的半眯着。
　　阿夸收回手，换回原来的声音问他，“你想家吗？”
　　周念安睫毛轻轻抖动，男孩子变声时特有的声音响起时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他记得这个声音。
　　阿夸又说，“宋先生很想你。”
　　周念安缓缓转过身来看阿夸，他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阿夸，是一种害怕失望的希望的神情。
　　阿夸看着窗外，守卫的士兵远远地站着，几乎一动不动。
　　周念安沉思了好久，终于说，“他在哪？”
　　阿夸说，“他找你的时候被霍斐臣发现了，被人带回了南京，现在，应该被人关在某个地方吧。”
　　周念安抓住阿夸的衣角，说，“他让你来找我？”
　　阿夸不看他，说，“我自己来的。”
　　周念安问他，“为什么？”
　　阿夸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周念安，明明是个半大孩子，却有着大人的认真严肃的表情，他说，“我不想宋先生难过，没有你，他很难过。”
　　周念安听着，他几乎不再奢望宋广亭能找到自己的下落，现在听到阿夸这样说，他不知自己是要该难过还是高兴。
　　他低着脑袋，终于说，“看到我这样，他更难过。”
　　阿夸有点不解的看着他，周念安苦笑了一下，说，“他见到这样的我，会比看到我的一把骨灰更难过。”
　　他看着窗外，抬着头去看窗外的灰蓝色天空，看温暖的太阳的光，他说，“你走吧，就当没有看见我。”
　　阿夸看着他，慢慢的说，“你知道么？我和宋先生来过霍家大宅，他当时抬头看过的那块天空，和你看见的是一样的，他在想你，你不想他吗？”
　　周念安还是抬着头，他脖子仰的老高，但眼眶中还是有什么湿湿润润的东西要往外涌出，他一闭眼，泪水流了出来，划过了脸颊，滴落进膝上的那一方毛毯，消失不见。
　　阿夸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若不是看见他湿透的睫毛。
　　过了许久，周念安突然睁开眼睛，他目光灼灼的看着阿夸，说，“你真的能让我和大哥见面？”
　　阿夸看着他，一点头。
　　周念安嘴角勾起来，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