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归不归》蕤汐

6、郎骑竹马来 随华佗

　　随华佗一路东行，且行且停，路没赶多少，倒是治了许多人。
　　以前只是帮母亲晒晒草药，现今，华佗倒像是要将一身医术都传给我，好继承他的衣钵。平素看他一股子温和，在逼迫我看医术时，却是十成十的妖魔性子。好在以前背了不少书，对于强记还是别有心得的。
　　从夏末到初冬，赶到江东边境时，却突闻徐州境内瘟疫四起，华佗便带我二话不说转道去了徐州。我们花了三日星夜兼程赶到了瘟疫的源头——琅琊郡。琅琊阳都的郡丞诸葛珪与华佗早年交情匪浅，又觉救星天降，妥帖地将我们安置府中。
　　下人一路引着我们往别苑走去，一路上我细细地打量着四周。一场大雪刚过，空气里带着寒冬的气味，这样冷冽的北方，怎么会在冬日里爆发瘟疫？即使爆发也不会传播得这么迅速猛烈啊？
　　“一会儿我便去查看患者情况，到时便知究竟了。”想得出神，华佗开口，倒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只是寒冬腊月瘟疫肆虐的，你可给我好好呆着。”
　　“我...”我张口欲辩，就被打断：“记得先把《素问》看完再溜出去。”我承认，这世上，华佗最了解我，那些我引以为傲的小心思总是在没有酝酿成熟之前就被他洞悉拆穿摧毁。

　　“脉有阴阳，知阳者知阴，知阴者知阳...所谓阴阳者，去者为阴，至者为阳...”整日泡在大堆的医书里，我烦闷地支着脑袋，郁结之气堵在心口，无趣地把书翻得哗哗作响。
　　推开窗，新鲜清冽的空气铺面吹来，小火炉里零星的火光被吹得乱窜。雪后初霁，冬日难得的阳光在在庭院里跳跃，墙角一株腊梅开得正旺，香气幽微。
　　远远飘来阵阵琴音，像是从东苑传出，那里住着的是郡丞公子，私下听府中下人赞誉良多。
　　反正书也看得差不多了，我披着大氅跨出了院子，循着琴音而去。踏着雪，我只好慢慢走，离声源每近一步，便越发听出琴音铮铮，带着指点江山的豪迈之气，却又隐隐透出对乱世疾苦的悲悯。
　　越发好奇这位郡丞公子，我加快了步伐，只见湖心亭里端坐着一个少年，虽是十来岁的模样，却将这首《广陵止息》的磅礴慷慨演绎得淋漓尽致，并赋予其自己的思想。
　　想我以前，倒不是夸大，京城里的琴师我确然没见过几个，但若论琴音，我便是听着书苑里教琴先生的琴音长大的，耳濡目染了大大小小数十位名家之曲，也算半个风雅人，对于琴音还是插得上半句嘴的。没想到这小小的郡丞府内藏龙卧虎，一个少年便有如此琴艺，更让人敬佩的却又是这琴音之中暗藏的志气。
　　他侧着身子，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却隐隐感觉到他周身的清逸之气。
　　我拂开积雪，坐在湖边的岩石上，细细地听他弹奏。他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终止了琴音慢条斯理地侧过头看向我。
　　惊鸿一瞥间，我竟是不敢看向他，些许羞赧地侧过了头。他长得不算好看，只是天生带着一股清逸丰俊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眸，清亮如星子，带着明晰世事的沉着和悲悯，让日月都相形失色，只一眼便叫人记得。
　　他沿着水岸踱过来，脚踩在积雪上声响好听。我抬头望向他，逆光里，他周身被金色阳光包裹，却不见锋芒，像被打磨的圆融的卵石，温和而干净。
　　“家中有贵客光临，久未相迎，在此陪个不是。”他笑道，眼睛完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笑得叫人窝心，原先那些清清淡淡的感觉顿时消减不少。
　　我笑笑，云淡风轻地回过去：“倒是我们叨扰数日，怎敢受此大礼？”
　　他颔首，嘴角似有若无地笑笑，作了个揖：“在下诸葛亮，敢问姑娘芳名。”
　　人家以礼相待，回话自然要郑重其事，才不落人口舌。我起身拍了拍衣摆，万福道：“小女华卿言见过公子。”
　　若是有大人在场见着了，必定笑得前仰后合，两个半大的孩子竟规规矩矩的见礼，文绉绉地说着酸话。

　　复又几日，在下人的交谈中听到，几日前见到的，是郡丞的二公子，年方十岁。大公子出外游学，幺子年幼，其父外出之时，府中事无大小竟都由他打点，例如两年前，他一手操办了母亲的葬礼。
　　我无从知晓这样的少年是如何忍着悲痛将母亲的葬礼安排妥帖，单从他演绎的《广陵止息》，便可知其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