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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危樯独夜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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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母亲一袭玄红衣裙在风中飘扬。那是她的嫁衣。她没有看我一眼,邈远的空间里,回荡着妹妹低低的呜咽声。我以为,我会在那个漫长的梦里,出不来。
醒来时,天是全暗的,正是漏断人初静的时辰。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冷雨敲窗,声声是别离。
看着周围的陈设,却不是我家。我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开门时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吓了我一跳。
是徐庶,他回头看我,正想开口,我就将门狠狠地合上了。看着糊窗的茜纱,我的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母亲就这么走了,不管不顾。她是我来这个世界第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是我想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可是她就这么抛下我,把自己悬在高高的房梁上,留下的只是弥漫在我眼里的一抹纁红。
一场夜雨过后的晴空像油布画上的景色,蓝的纯粹,不染纤尘。
我独自走在狭窄绵延的山路上,雨后的山林洁净清新,两边的橘树结出了青色的橘子,空气中带着幽微的酸酸的味道。
我走到家的时候,徐庶雇来料理丧事的人正在为母亲换衣服。
“别!”我制止他们,“让她穿着下葬,好不好?”穿着嫁衣下葬本就于理不合,我现在又是个孩子,话一出口怕是被当做笑言,我几近卑微地求他们。“她是极喜欢的,才会穿着它去。求求你们了。”
他们看了我许久,终还是同意了。他们给母亲画了漂亮的妆,绾了精致的发髻,风风光光的下了葬。
下葬的那天,太阳依旧很好,却怎么也比不上那一天午后让人微醺的阳光。明明是一样的,相似得我找不到区别,可就是不一样了。太阳可以落下了再照常升起,可却就是回不去曾经的灿烂了。
那是我见过的棺木里普通的一只,带着木头清香和淡淡的漆味。我就站在棺椁边上,木然地、一点一点地洒土,直到徐庶上前来拉住我,他压低了声音说:“好了。”
他将我拉开,我看着大堆大堆的土瞬间就掩没了棺木。
我最终还是变成了一个人,像刚来到这个世界一样不安、害怕,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我寄居在徐庶的宅子里,但我从没有因此而给过他好脸,他却仍是待我极好。
他有一个眼睛不好的母亲,见我总是慈祥的笑,让我想到母亲。我下意识去推拒那种好感。我怕最后我仍是空空一人,却带着一身灼伤人的情感。
我每日都窝在自己的小屋里,翻看母亲留下的医书,字是刚劲清晰的隶书。一日,我在房中读书,忘机自空中飞来,携了一封信,字体刚劲,与母亲医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不久之后,我便见到了他。他着一件玄色的袍子,发须以然花白,笑声爽朗地踏进我的院门。他,是当世神医——华佗,我的外公。
原来如此,母亲精通医理,原是华佗之女,可为何自称姓慈?华慈,我喃喃吟着这个名字,吐字清淡,像轻风划过唇齿。
我看着忘机乖巧地躲在他的肩膀上,问道:“你来带我走吗?”
他含笑点了点头,道:“嗯,去江东。”
江东?听说那里不同于中原,是少有的安定。可是都一样不是吗,表面平静的荆州,不是依然让我活得狼狈不堪。
“然后呢?你也会离开我么?”
他笑着揪着自己的胡须放到我眼前,“哈哈,老朽一把年纪,难道陪你到底吗?”
我低下头,不语。我知道,没有人可以真正陪我到最后,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么早弃我而去。我啊,只是害怕得而复失而已。
一场秋雨刚过,华佗便带我踏上了前往江东的路途。我的一生,似乎从那时起,便注定了流浪。我怕得而复失,却更怕孑然一身留在伤心地,比起后者,前者的风险似乎小些。
昨夜的雨将整个隆中浇透,江面上水汽空濛,将八百里江山渲染得如梦似幻。这样大好的山河,难怪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船随着江水缓缓前行,隆中在眼前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满目都是浩淼的江水。已过午后,闲客大都睡了,船夫默默地摇着橹。不时有水鸟在水面上滑翔而过,长嘶一声,声音弥散在水雾里,周遭一派祥和寂静。
我伸了个懒腰,从怀中取出母亲让忘机传给华佗的信,只有短短几行字“历经沧桑,慈方知卿言何意。万事及今,慈仍无悔当日。而今无以聊生,唯膝下小女年幼,望卿护其周全。慈无言与卿相对,只得如此别过。教养之恩,来世定当结草相报。”
看过一遍,我将它仔细折叠,收在包袱中。回头看向舱内,却见华佗正盯着我看。
“华…”我甩了甩头,认认真真地叫了声“外公”。
“若是叫不惯,叫啥都行。记得小慈小时总是叫我老头儿、老头儿。那时可真有趣!”他眯着眼靠在船舱上,嘴角噙着一抹笑。那神情仿佛在回味一道终难再遇的绝世美味,是满足的,也是惋惜的。
他隔了半晌不说话,在我以为他睡着的时候,却传来他幽幽的声音:“可自从那时后,她便连一声父亲也不曾叫过。”
难怪那封信上整篇是“慈”、“卿”,毫无父女之情流露。当年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是我该去探听明白的。其实,无非又是一个伤人的故事,徒增唏嘘罢了。
“可有大名?”他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想着,曹卿这个名字是终身用不得了,直说:“现在没了。”
“你叫卿卿,叫得也顺了。”他顿了顿,思索了一会儿,道:“便叫卿言罢。望你能听进我的话,莫要向你娘一样。”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我想起那封信的句子“方知卿言何意”华佗说的,会是怎样的话?我好奇,却并不想了解。
我望着闭目养神的华佗,他的两鬓早已斑白。这样一个花甲老人,半生漂泊,又遭丧女之痛,却仍是笑对人生,是什么样的力量呢?亦或是行医者见惯了生死,早已不把这一切放在心上。
我想着,渐渐在摇晃的床舱里睡着了。前方,会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