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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番洗清秋 一路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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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徐庶的帮助,因为一切都是他该的。徐庶就是那个该死的亡命之徒。同行的,还有徐庶的同郡人石韬,一个老实不善言辞的读书人。
半个月后,我们到了南阳郡。隆中是一个安静的小县,母亲选在县外的入山口建了一座小屋。屋子背靠一片竹海,面临一个小小的水坑,环境很是清幽。母亲每天出门诊些病人,我在屋子里读些书。日子又开始变得很平静。至少那时,我以为,很平静。
那日,荆州牧刘表病重,母亲前去应诊,却一直没回来。我坐在州府前的台阶上,一直等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暮色四合,周围冷冷清清。没等母亲出来,却等到了匆匆赶来的徐庶和石韬。
我清晰的记得那天残阳里,徐庶气喘吁吁地说:“慈夫人昨日就被蔡瑁带入自己府中,至今未出。”
蔡瑁的姐姐是刘表的夫人,蔡氏受宠,蔡瑁就竟敢大胆到光天化日下带走母亲?
赶到蔡瑁府上时天就快完全黑了下来了,刚入秋,风却仍吹得人燥热不已。
从出生开始,我们便不受父亲喜爱,冷落、羞辱、伤害...我在洛阳大火里放弃了对父亲的最后一丝希望。离开,我以为离开那里会有所不同,乱世贱民,却是到哪里都是过街鼠。
本该是个无忧无虑的门阀小姐,却活得身无长物,连仅剩的自尊都要失去。
我坐在蔡瑁府门前的台阶上,心一点点揪起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不得。
母亲被送出来时,几乎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那些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衣衫下,满是触目惊心的伤口。除了被抽打的青紫痕迹,还有纵横的鞭伤。血迹已干涸,伤口却狰狞的大张着。
蔡夫人正从蔡瑁府上出来,嫌恶地看了我们一眼,随手取了一串珠玉扔给我。珠串落在地上,断了线,四散一地的珠子发出璁瑢的撞击声。
我看着她,是从未有过的屈辱。
“还不走,真是贱民。”她瞥了我一眼,踏上了马车。
珠子就落在我脚下,在通明的灯火下显得光滑圆润。我俯下身,慢慢地、一颗一颗地将它们拾起来。
“好了,卿卿,别捡了。”徐庶将我拉起来,被我木然地推开。
“这每颗珠子都代表一份屈辱。每一份,来日,我要加倍还给他们。我要数清楚,不能遗漏了任何一颗。”
我握紧满手的珠子,跨上马车,手足无措地将所有可以遮挡的布料盖在母亲身上。她隐忍地吸了口凉气,我才发现她的左臂脱臼了,无力的晃着。我上前抱住她,声音都颤了:“娘,不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以为她在说疼,凑近了才听清是“孟德”。孟德孟德,若不是这个你心心念念的曹孟德,我们又怎会沦落于斯?
我抱着母亲,黯淡的夜色下,没人看见我们如何痛苦卑微地活着。
回去后,母亲成宿成宿的发着烧,断断续续地念着“孟德”。
快到中秋的时候,母亲的身子像是好了许多,我扶着她在院子里坐,一只鹰自天际来,稳稳地落在母亲身边。我认得,那是母亲豢养的鹰——忘机,被驯的很乖巧。
母亲的左手未愈,让我抱着忘机,自己则用右手轻轻地抚着它的脑袋。忘机安分地窝在我怀里,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着。
“给它喂点吃的,就放了。”母亲将封好的信递给我,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身叫住我,“卿卿……”母亲顿了顿,温柔地笑着,“卿卿,午饭吃了吗?”
我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轻叹道:“今天的太阳多好呵!”语气里满是哀愁和眷恋。
那天的太阳真的很好,我至今记得那是一个多美的秋日下午,我甚至记得那天太阳的形态,像是缀在院里那棵高高的冬青树顶上,俯视人间。阳光就那么直直地倾泻下来,橙色的光芒很纯粹,似乎带着悲悯,像是世间一切的肮脏罪孽都可以被沐浴干净。
母亲在阳光下笑得异常漂亮,她在我的记忆中,就定格在那个笑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