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归不归》蕤汐

3、飘飘何所似 我记得那是

　　我记得那是一个初夏的日子，草庐前的野蔷薇开得正好。正午的阳光有些烈，晒得人眼晕。母亲外出采药，妹妹在屋前编草蚂蚱，一切都和平常无异。
　　我晒完最后一筐药材，回到屋中喝水，便听见有马蹄声传来，夹杂着嘈杂的人声。亟亟跑出屋子一看，一队兵已离屋子不远，看样子像在找什么人。
　　乱世之兵皆残暴，也不管什么，冲进那些百姓的屋子，找不到人就随便拿些物资。我一看苗头不对，拉了妹妹将她藏在床下，想到母亲有几棵颇费心思得来的金线莲，忙匆匆跑出去拿了藏在怀里。那队兵已接近了我们的屋子，我来不及进屋，却瞥见门边的水缸。
　　我慌忙打开盖子想要爬进去，却在看见里面的情形时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破烂的衫子，满身满脸是尘土和血渍。我下意识想要退后，却被他揽进了水缸。初夏的水依旧有些冷，空气里弥漫开来的淡淡的血腥味让我不断想起我被曹丕推入水塘的那天，一样的冷，一样的害怕。
　　我知道，那些兵在找这个人，他是个亡命之徒。我竟与这样一个人躲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我试图挪动身子，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那是一把剑。我吓得不敢再动。
　　有几个兵已经冲进了屋子，他们到处翻砸，撞击声透过水缸传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来回飘荡，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姐姐，我怕。”哇的一声，妹妹竟是哭了出来，抽泣声回荡在屋中。我伸手想推开盖子爬出去，一只大手从身后来，将我拖进那人怀里。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捂在我嘴上，我百般挣扎却动弹不得。那只手很大，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在我脸上摩擦，刺得很痛。
　　我躲在水缸里，氤氲水汽里夹杂的味道叫我作呕。妹妹的哭泣声渐渐淡了，屋子里的响动渐渐消失了，那一串串的马蹄和人声渐渐远了。
　　从水缸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冷得快动不了了。屋子里一片狼藉，衣服被褥被翻得乱七八糟，被砸坏的板凳静静地躺在地上。所有东西都换了一种形态散落在各个角落。所有东西都在，只有妹妹不见了。
　　他们带走了妹妹！我冲出门去，视野里空空一片，只有散落在旷野里的破屋子。
　　我转过身去，他就站在我身后，低头看着我，努了努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我抽出他手里的剑就刺了过去。也许是出乎意料，他没能躲开，肩膀实打实得挨了我一剑，细细的血丝顺着剑身淌下来。
　　“卿卿！”我听到母亲的惊呼，回过头，母亲正一脸疑惑的看着我。她放下背篓，蹲下身摸着我湿漉漉的衣服，“怎么了？小晴呢？”
　　我直直的看着母亲，想开口，却哭了。我就这样失去了妹妹，失去了除母亲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失去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
　　如果我当时陪着妹妹，她就不会害怕得哭出来，就不会被发现。如果我好好看着家，就不会让随随便便的人进来，也许一切就不会发生。如果，可惜这世上唯一没有的，就是如果。
　　我就这么哭着，越哭越伤心，像个真正的六岁的孩子，哭着哭着，竟累得睡着了。
　　我拥有和常人不一样的心智，在过去受到迫害的岁月里，我必须变得无所畏惧。我要去看我不喜欢的兵法以便可以和曹操高谈阔论博取他的喜欢，我要学会武装自己和曹丕斗法...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在那些望子成龙的夫人嫉妒的眼神里，我只是期望自己只是一个真正的孩子，无忧无虑，而不是这样迅速长大。
　　我想好好睡一觉。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一团黑影挡住了我的视线，细细一看，原来是母亲。她依着床沿坐下，轻轻地抚着我的头，说：“卿卿，起床收拾一下，我们离开。”我疑惑得坐起来，才发现她的眼眶红肿着。
　　“上哪？”
　　“去个安定些的地方。”母亲低了地头，敛起愁容，说：“小晴已经不在了，不能再留在这里让你也犯险。”
　　其实我都知道，帝都外迁，又经大火，洛阳四周定是不安宁的。母亲执意留下，就是希望曹操还会回来找她。可是一等三月，没等到曹操，等到的只是一队蛮兵，失去了妹妹。
　　收拾好东西跨出门，就看到昨天的亡命之徒倚在马车边，看见我们，他急忙从母亲手中接过包袱。因为被我伤了左肩，他单靠一只手艰难地将东西搬上马车。
　　“元直说，他要去荆州。我想来那里太平些，有个熟路的倒正好。”母亲说着，拉着我向马车走。
　　和他？和这个罪魁祸首一起，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坐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