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黄昏 几年后的吴 ...
-
林花谢了春红,几年之后的吴镇从不觉得时光太过匆匆。
残阳似血,层林尽染,秋日的黄昏,多少深沉与美丽。
小道蜿蜒于苍茫的武陵山中。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片片枯叶,翩翩而舞,映着穿透林隙而来的斑驳阳光,如同彩色的蝴蝶。
是否每个路上的游子,总会邂逅如此美丽的夕阳?
是否每个行人的心里,总有一个黄昏会让他觉得惆怅?
吴三杯想到这个宏大的命题,不禁又苦笑一下。再次加紧了脚步。
因为,吴三杯实在是不喜欢黄昏,不喜欢西下的夕阳,更不喜欢夕阳落山后那无尽的黑暗。
早知道,无论如何也不会喝那李老汉的那三杯米酒。
哎,到现在,头还晕晕乎乎。
吴三杯其实并不能喝酒,至于为什么名叫吴三杯,大家也不知道。通常的情况下,大家也不叫他吴三杯,大家叫他吴屠夫。
对,眼前这个匆匆穿行于林间的青衣男子,就是方圆三十里都很有名的吴屠夫。
吴屠夫是一个很奇怪的屠夫,身材清瘦,修长如竹,十指纤细,一副文弱之态,可居然做了屠夫。
而且在吴镇一带,几乎每户人家都知道他有一些奇怪的规矩。
吴屠夫杀猪,时间必须在午时之前,外出杀猪范围,从不离开吴镇方圆三十里,而且无论主人如何强留,当天必须赶回吴镇的家中,从不在外过夜。
这是一奇,倒还罢了。
更奇的是,吴屠夫杀猪的时候,从不曾带刀。手中只握有三寸来长的锋利竹片,当主人请人将猪在案上缚好,吴屠夫才缓缓走来,总是身着一袭微微发白的青衣,走到案前。此时待要被宰杀的猪似乎知道大限已到,嚎叫得更是厉害,挣扎起来,也更是剧烈。
通常的屠夫,此时必定需有帮手按住剧烈挣扎哀嚎的猪,往往还需是孔武有力的汉子。
但吴三杯不需要,他只需缓缓走到猪的面前,单膝跪地,左手轻轻地伏在猪的头上,然后注视着猪惊恐的双眼,口中轻声念念有词。
如此,刚才还声嘶力竭嚎叫的猪必定安静下来,不出半袋烟功夫,必定黯然倒地,如同已是砧板上待分解的肉。
吴三杯则用右手缓缓将竹片推入猪的喉咙,拔出,鲜血如泉涌出,四处飞溅。
那猪却并不哀嚎,只是猪腿抖动不止……
吴三杯缓缓站起,转身离开,一袭青衣,从不曾溅过血污。
一开始,村民们甚至以为他会巫术,但吴三杯虽然平时话语不多,但待人谦和有礼,从来不见有其他奇怪之处,除酒之外,饮食无所禁忌,亦不焚香拜神,也不身携道袍法器,哪里如同最近一段时间里,一些路过的赶尸道长。
甚至,作为屠夫的吴三杯,偶尔还会写字作画,兴致来的时候,甚至会帮人写写对联拜帖。
更何况,生长于武陵山中的各行各业的匠人们,有不少人都会些小小的障眼法之类的法术。
所以呢,村民们喜欢吴三杯。当然,喜欢吴三杯更重要的一点,是见到他的时候,往往都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杀猪的主人家,往往都会请乡亲吃血汤,猪肠猪肚猪下水,虽然都只是些内脏,但对时常不沾荤腥的村民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好客的主人家甚至会煮上几斤槽头肉,甚至还会请乡亲吃酒。
如此岂不快哉?
如此那吴三杯,如何不讨人喜欢?
小李庄距吴镇正好三十里,小李庄的李老汉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请吴三杯来杀猪。
李老汉是小李庄最为好客的人家,只是即便如此好客,三年来却无论如何,不曾留下过吴三杯,也不曾让他喝过一滴酒。
老汉今年特别高兴,所养的黑猪,到此时长得膘肥体壮,目测下来,只怕有四百多斤,整个小李庄,多年不曾见到养到如此重量的肥猪。
所以,高兴的李老汉决定,今年无论如何要留下吴三杯吃酒。
但今天的吴三杯却并不高兴,甚至于有点沮丧。今天的被缚于案上的黑猪,除了比平时所杀的猪来得粗壮之外,叫声也来得格外凄厉。
“好重的戾气。”吴三杯不由轻叹道。
然后,缓缓走过去,左手轻轻扶住黑猪的头,口中念念有词,试图注视黑猪的双眼。
但黑猪左右挣扎,似乎不愿与吴三杯眼神相触。
大概半柱香功夫,黑猪才渐渐安静下来,头软软垂于案上。
吴三杯轻呼一口气,右手的竹片缓缓朝鬃毛按了下去。
但黑猪突然一声厉叫,猛地一跃,居然挣脱缚住它的绳索,跳下木案。吴三杯大是意外,手中的竹片竟险些掉落。
一时间里,黑猪在院子里左冲右突,撞倒了案板,顶翻了装满热水的木盆,甚至于将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李老汉撞翻在地,
“快些,快些。可别让他跑了!”
几个过来帮忙的庄户汉子急忙过来围追堵截。
“这边这边,往这边来了!”
大家你追我赶,整个院子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正是农闲时节,闲了段时间的汉子们也追赶得格外带劲。
只是那黑猪足有四百多斤,几番冲突,又拱翻了门口的两个汉子,然后朝门口冲去。
眼看就要冲出院外。
“嘿!”吴三杯站在门口,轻声一喝,然后死死盯住黑猪。
黑猪突然停下,盯住吴三杯,从嘴里发出警告的低吼之声。
吴三杯目光却渐渐柔和。
不过片刻,那黑猪居然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终于跪倒,然后颓然倒地,露出脖颈一道白色的鬃毛。
吴三杯叹了口气,将竹片按入黑猪脖颈,拔出。
鲜血四溅。
此时,日上三竿,将将到了巳时。
但李老汉却无论如何不让吴三杯开始赶路,说让吴兄弟虚惊一场,无论如何得喝上两碗老汉自酿的米酒,给吴兄弟压惊。
“若是嫌弃老汉这里不干净,不愿在老汉这里留宿,老汉送你回吴镇。”
“逢此太平盛世,晚了便就晚了,怕他作甚?”
帮忙的众村民也来相劝。
吴三杯不从,李老汉顿觉失了面子,大声道,“吴兄弟若是执意要走,定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庄户人家。”
……
吴三杯轻叹一声,只得留下。那李老汉虽然上了年纪,却是爽爽朗朗的汉子,对于这样的汉子,吴三杯从不讨厌。
岂止是不讨厌,相比那些清高之士,简直是喜欢得紧。
“只是,事先说好,我不能吃酒的。”
“不吃酒不吃酒。”那李老汉说。
不多时,小李庄李老汉的院子里,肉香四溢。大家兴高采烈,热闹非凡。
刚才还说不吃酒的吴三杯,此时却已拿起了酒杯。
既然都留了下来,就不妨喝上一点,也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
况且,自己平时小心谨慎,偶尔喝上这么一次,也不见得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吧。
这是庄户人家自酿的米酒,酒水浑浊,上面尚且漂浮绿蚁。
杯子也是缺了口的粗劣瓷杯。
但却丝毫不能影响那浓郁的酒香。
不多时,平日里滴酒不沾的吴三杯,已经三杯米酒下肚。
哎,这酒的味道可真是醇厚啊,如同这小李庄的乡民。吴三杯感叹。
酒是一种神奇的东西,特别是味道醇厚的酒。
闻起来香味扑鼻,一开始喝起来却是辛辣难当,可回味起来,却是味道悠长。
被劝酒的人,往往开始也是不喝,接下来喝上一点,后来,却总是再喝一点,如此,到最后,大多酩酊大醉。
往往大醉的人,却还是口中喊着,我没醉,酒呢?
吴三杯自问也是普通人,既然三杯已经下肚,那何不再来三杯?
只是这杯子如此之小,为什么不干脆用碗呢?
到后来,吴三杯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只觉得好久不曾如此畅快。
那是真正的畅快,无拘无束的畅快。
只是,到后来,吴三杯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