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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中仙 顾不伤从不 ...

  •   天边,晓星已沉。东边的山头,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温暖的阳光洒向整个武陵山脉,也洒落在吴镇的窄窄的街道,和街道两旁的商铺酒楼之上。

      顾不伤没有在睡觉。

      顾不伤从不在白天睡觉。

      每日东边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的时候,他便一定醒来。

      他喜欢白天,喜欢清晨。

      更喜欢满是阳光的清晨。

      此时的顾不伤,正坐在吴镇最大的酒楼——小阁楼上。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好让旭日将新鲜的阳光,毫不吝惜地洒在他的身上。

      小阁楼是吴镇最大的酒楼,也是唯一的酒楼,其实小得可怜,二楼上,挤得满满当当,也只摆有四张八仙桌。

      那是,吴镇虽然是武陵山中的一个大镇,但能经常上酒楼的人,却并不多。

      顾不伤来得很早,来的时候,店里的小二刚刚拆下门板。

      若不是因为今天逢九,是吴镇的赶集的日子,此时小阁楼的掌柜和小二,还在呼呼大睡呢。

      小二很奇怪,在他眼里,虽然吴镇不是个很大的地方,但在这吴镇唯一的酒楼里,他见过很多人,其中还有很多是外地人。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外地人。

      路过这里的,要么是南来北往的商贾,大腹便便,要么是孔武有力的豪客,粗鲁豪爽,甚至偶尔,还能见到赶尸的符箓道人。

      而这人,身着一袭青布长衫,布鞋白袜,远非本地乡民。

      可若是远道而来,却怎的如此一尘不染。

      更何况,这人身材修长如修竹,面色苍白,一脸的疲倦。背上,背了个不知装了些什么的长匣子。

      没有人会背着这样一个乌木匣子。

      方形,长约三尺,宽约八寸。

      既不是商人,也远非豪客,更不像是赶尸道人。

      他是什么人?小二很奇怪。

      小二还发现,这人还很能喝酒。

      这不,半袋烟工夫,已经喝下三壶“山里青”。

      这“山里青”虽然算不上好酒,但却是这吴镇最烈的酒,也是这小阁楼里唯一不兑水的酒。

      因为,在顾不伤眼里,酒,是如此美妙的东西。

      三壶酒下肚,眼前的一切,都更加美妙起来。

      每逢三、六、九,是吴镇的集日。

      而秋日镇子的集日,又要比平时来得热闹,乡民平日里许多收获,此时都拿到集市来换卖。

      卯时已过,集镇上已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向来宁静的山中小镇,至此,开始热闹起来。小贩的吆喝,生意人的讨价还价,楼下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身担重物的挑夫“借过”的呼喊……各色声音,繁多交杂,融合在一起,嘈杂,喧闹,甚至会让喜欢安静的人心烦。

      顾不伤却不觉得心烦,虽然他看起来是个很喜欢安静的人。

      阳光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身上。

      “多么美妙的地方!”顾不伤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轻声道。

      “小二!”

      小二恭敬地来到顾不伤的面前。

      他想,他终于猜到了这人是什么人,至少他认为他已经猜出。他是店里的小二,见过无数的人,若是他都猜不出来,可能这世界没人能够猜得出来。

      在他心里,这人必定是读书人。若非读书人,怎么如此文弱?若非读书人,怎会如此白皙?

      若不是刚被摘取功名的才子,便是去赶考的书生,至少,是个落第秀才。

      而若大个吴镇,却从未出过秀才,连读书人都很少见。

      没读过书的人,对读书人,总有一种天然的畏惧和恭敬,所以,小二在顾不伤面前哈着的腰,实在是弯得太低了些。

      只是,顾不伤却问道:

      “你可知道,这个地方,可有什么好谋生的差事?我想在这里住下来。”

      等顾不伤回到客栈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他已经醉了。

      一个在酒楼喝了十二个时辰酒的人,即便酒量再好,也会醉。

      更何况,顾不伤的酒量实在算不上太好。

      能喝酒的人,并不见得酒量就好。

      就好像出身名门的人,不见得都有才华,相国寺里的和尚,不见得都是得道高僧一样。

      这客栈很破,在吴镇最东段的巷子里最里头,也是一幢二层的小楼。

      甚至都没有招牌,门口在风里瑟瑟发抖的灯笼上,上面就只是歪歪斜斜的写了两个字:

      “客栈”。

      你可曾见过名叫“客栈”的客栈?

      时值秋日,这家名叫“客栈”的客栈,房子里四处漏风。

      这客栈屋子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躺在床上的时候,能从头顶的瓦楞中,见到天空的星光。

      那是当然,山中镇子的客栈大多都很残破。

      不光残破,而且很脏。

      顾不伤身上却一点也不脏,不光是不脏,看来,还一尘不染。

      但对于一个喝醉的人,似乎不大会注意所住的客栈,干净不干净。

      诗人醉了的时候,往往会吟诗作对。

      “李白斗酒诗百篇,天子唤来不上船。”

      顾不伤醉了的话,会做什么呢?

      画画。

      顾不伤晃晃悠悠地打开身上的方形匣子。匣子长三尺,宽八寸。

      里面是几幅卷轴,一只笔,一方砚,一些宣纸。

      顾不伤取出,摆在桌上。

      一个外地来的路人,身上居然带着这些物事。

      其笔长三寸三分,竹管碧绿,色泽晶莹,如同碧玉。

      取出墨条,顾不伤在砚台里研磨。

      那墨条乌黑发亮,色泽晶莹,那砚台古朴大方,上面有淡淡的花纹。顾不伤缓缓磨墨之时,那砚台之上,竟似乎有淡淡的雾气缭绕一般。

      顾不伤已经有好久没有作画。

      多长时间?三年?

      他自己也不记得。

      好久没有做的事情,不代表他不会做,或者是不想做。有可能,他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方便做而已。

      至少看目前顾不伤的样子,他不光会画画,而且还画得很好,不光想画,而且还非常非常喜欢。

      喜欢到对周围一无所知。挥毫于一盏青灯之下,四周穿堂而过的寒风,天上从瓦缝之中透进来的星光,他都无知无觉。

      对于喜欢做的事情,人们往往都能做得很好。

      屋梁上有老鼠路过。

      这样屋子里的老鼠,当然只是路过。没有老鼠喜欢这样的屋子,因为这屋子里,几乎什么吃的都没有。

      只是这路过的老鼠,此时停了下来。伸出头来朝顾不伤所画的画张望,吱吱作响,甚至还将屋梁上的灰尘弄到了顾不伤的头上。

      顾不伤却浑然不觉。

      他正在画一个女子。

      顾不伤虽然走的地方并不多,却见过很多女子。

      今天小阁楼楼下卖布匹摊贩的女儿,和镇西渡口老船夫的孙女,都很好看。

      特别是那老船夫的孙女。清晨顾不伤坐船过河的时候,小姑娘冲顾不伤甜甜一笑,满脸红晕。

      顾不伤视而不见,但心里却如沐春风。

      但画中的女子,却比她们都要好看。

      向来用毛笔作画,画中人物,只能神似。

      大约是因为通常的水墨画,只能有轻、重、淡、墨、焦的所谓五彩。

      画师所用颜料,也只寥寥数十种而已。

      可世间万物,色彩何止千千万万,岂是所谓五彩能够画成?岂是区区数十种颜料能够渲染?

      所以高明的画师,只求传神写意,并不求形似。只因为,无人能做到形似。

      而顾不伤却能。只见他砚台之中只有丹红一色,但口中念念有词,若有言语,而下笔后画纸上的色彩,斑斓万分,各不相同。

      所以顾不伤画笔下的这名女子,形神皆备。

      只是画中的女子,不像是人间的女子。

      因为人间的女子,纵然好看,大概不会好看到这种程度。

      而且,那女子身上没有衣服。

      不穿衣服的人间女子,首先让人感到的,大约不会是好看,而是其他的一些东西。

      特别对于男人而言。

      而画中的女子却毫无这种感觉。

      披发,跣足,头戴女萝石兰,身绕薜荔杜衡。

      披散下来的头发,乌黑发亮,赤裸的双足,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头上所戴的女萝,之间点缀着点点石兰,身上缠绕的薜荔杜衡,却是青翠欲滴。

      画中有一轮明月。此时居然烨烨生辉,光亮,甚至盖过了房中的那盏青灯。

      透过头顶的瓦缝,可以看到天上的明月。

      这世上,居然有两轮明月?

      头上屋梁上的老鼠,似乎也已经呆了,不再吱吱作响。

      只是让人惋惜的是,如此美丽的女子,眼中,却没有眸子。

      那女子骑着一头的浑身红毛的野兽,黑色花纹夹杂其间,后面跟着一只白色的狸猫,身上亦是布满黑色花纹,同样,没有画上眼睛。

      顾不伤此时已是大汗淋漓,颓然坐在椅子上。

      那酒,也全然醒了。

      顾不伤如同从梦中醒来,似乎此时方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看着画中的女子,全然呆了。

      顾不伤呆望着画中的女子。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

      仿佛有人啊经过深山谷坳,身披薜荔啊腰束女萝。含情流盼啊嫣然一笑,温柔可爱啊形貌娇好。驾着赤豹啊紧跟文狸,辛夷为车啊桂花饰旗。披着石兰啊结着杜衡,折枝鲜花啊聊寄相思。

      整整三年,自己再也没有碰过青玉聿,整整三年,自己再也没有如此地酣畅淋漓过。

      有的人,天生就是画师,虽然自己以前不愿承认。

      可即便是天生的画师,记忆中,也不曾画出这样的画来。

      莫非三年的干枯,是为现在的泉涌?

      莫非三年的暗淡,是为现在的荣光?

      顾不伤深吸一口气,提起案上的青玉聿,笔尖蘸上淋漓的墨汁——

      但,那笔尖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是因为自己画得太好,害怕自己的点睛不能如意,从而使完美的作品不再完美?

      是因为画中的女子太美,害怕自己的画技不够,自己无法使其更加美丽,变得真实?

      还是害怕这如仙的女子,一旦点睛,便翩然仙去?

      顾不伤不知道,却只能呆呆而望。

      提笔难下。

      顾不伤一声长叹,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画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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