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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夜 天清地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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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吴三杯直觉得喉中胸中腹中,如有烈火燃烧一般难受。朦胧之中醒来,抬起头来,天边红日低垂,院子里已是满地霞光。
吴三杯大惊之下,收拾东西,急忙提身便走,并不与众人道别。
“吴兄弟慢走,老汉这里给你留了两斤好肉……”
李老汉追出远门,吴三杯却早已不见踪影。
“这个吴三杯!也如此的不爽气。”
殊不知吴三杯此时却正是懊恼不已,眼前无限好的夕阳,却怎么也提不起他的兴趣。
头脑之中,尚且晕晕乎乎。
看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回吴镇。
想到辰时所杀黑猪的种种异象,吴三杯不由心下忧虑,加紧脚力。
但夕阳仍是缓缓下坠,方才林间还偶尔得遇归家的樵夫、骑牛的牧童,到现在,却是暮色四合,鸦雀都了无声息。
哎,逢此乱世,又逢此时,当然是鸟兽尽藏了。
“你们心中的太平盛世,只怕时日不多了。”想到爽朗的李老汉和众庄户汉子,吴三杯只得苦笑,“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思念之间,吴三杯脚下并不放松。
西山的红日,已吐尽最后一点余晖。
此时的天色,已然尽黑,幸喜半轮明月不知何时已升上了东山之隅。如水的月光泼洒于苍茫武陵山中,不远处的几处人家,已点上灯火,屋顶也冒出袅袅炊烟,在皎洁的月光之外,婀娜摇摆,袅袅而上。
让吴三杯如此忌惮的暗夜,竟是一片宁静祥和之景。
看来莫非真如李老汉所言,这杀猪的吴屠,竟也是胆小怕黑之人?
但在吴三杯看来,这一派平和之景背后,却潜藏着血雨腥风。
月光诚然皎洁,只是树大林深,崎岖的山路之间也是一片幽暗,常人行走,想必也十分困难。但奇怪的是吴三杯竟如同白日里行走,依然大步前行。
这段时间以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
可到底哪里不对劲,自己却说不上来。
“切莫误了天下苍生。”
吴三杯叹了口气,不过转念一想,“这一切又与我何干?我只不过是碌碌的一个普通人。”
小路虽是曲折,但吴三杯脚力甚健,沿着丛林中蜿蜒而上的小路,前边就是乌鸦岭,翻过乌鸦岭,到前边的岔路口,距吴镇也不过五里之遥。
吴三杯不由吁了口气。
但旋即,吴三杯心头微微一跳。
感觉上,似乎有异样之感从四周树木林间传导而来。
自己也并无感知死物的能力。吴三杯不由心下一动,但旋即摇头。
但四周的不对劲之感愈加浓厚。
峰回路转,眼见就要走出丛林。
突然,一阵铜铃声从不远处传来,先是叮当了五响,随即短暂停顿。
“天清地灵,湘西赶尸,生人回避!起——”声音甚是清越,想必是个年轻的道人。
吴三杯叹了口气,然后快步离开小路,直入丛林,一直到离路旁十余丈处,先是藏在一棵高大的古柏之后,随后转念一想,又隐于古柏下的一片灌木丛中,屏息静气。
这吴镇地处武陵山脉之中,而武陵山却是湘西的主要山脉,湘西素来就有赶尸传说,只是最近几年,在武陵山脉一带,赶尸已不仅仅是传说,连普通百姓都习以为常。夜行的人们,也不时会遭遇到赶着尸体行走的道士。此时行人只需避开即可,从未听闻因此而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所谓赶尸,相传本来的目的是请符箓道人将客死异乡之人用道术驱赶,在尸体未腐化时至家乡安葬。赶尸的符箓道人往往三五同行,有的用绳系着尸体,每隔几尺一个,然后额上贴黄纸符,另外的便响铃开路,昼伏夜行。天光前投栈,揭起符纸,尸靠墙而立,到夜间继续赶路。只是最近的几年,在武陵山一带,居然赶尸之风大盛,客死异乡之人,未必在这几年里就突然增加。由此倒有不少人对此存有疑问。只是一来与尸体死人相关,生人总怕沾染晦气,无人愿意探问。二来武陵山中,生活大多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户人家,从来也不喜夜间出行,由此数年来除了增加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湘西的赶尸道人,也并不曾影响到人们的日常生活,倒也相安无事。
但吴三杯却知道,在这背后,必然有什么常人不知道的秘密。
至于这个秘密是什么,吴三杯却没有兴趣知道,他来到吴镇,并非是为了探究行尸,或是赶尸道人。
若是你知道什么秘密,也千万不要告诉吴三杯,以为能够勾起他的兴趣。
因为,吴三杯,实在是一个非常怕麻烦的人。
但此时的吴三杯,却感觉麻烦似乎正在靠近。
“天清地灵,湘西赶尸,生人回避!起——”声音愈来愈近。
铜铃声已近在如同耳畔。
吴三杯知道,从铃声判断,此次所赶的行尸,应是五只。只是不知道由几名道人所驱赶。
但愿果真只是将客死异乡之人用道术驱赶着走回故乡的符箓道人。
月光透过林间缝隙,洒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一片清冷。
吴三杯屏住呼吸。
转眼,行尸以至眼前,果然正是五只。
那铜铃声每响一次,尸体便跟着往前跃出一步,这一步可不短,足足有一丈之长。铜铃声响完一个轮次,赶尸道人便吆喝一声赶尸语,林间厚厚的落叶,在这一列赶尸的踩踏下,一个劲地沙沙作响。
五只行尸,所着服饰各有不同。前面三只,两男一女,俱是衣衫褴褛,从装扮来看,应该是贫穷农夫。第四具尸体,却是身着锦衣的胖子,而最后一只,竟是七八岁的孩童。
只是,见到尸体的时候,吴三杯不由得无声苦笑。
早知如此,今日里无论如何也不去小李庄杀猪。
清冷的月光下,只见前面三具尸体,通体发绿,而跳行在最后面的农妇,腹部隆起,想必死之前怀有身孕,一阵冷风吹过,掀起尸体额前符纸,面部竟然带有紫光。
如此的尸体,哪里会是什么客死异乡的新死之人?
那身着锦衣的胖子和那七八岁的孩童,面色苍白,倒与普通新死之人类似。
那七八岁的孩童,一跃居然也有丈余。
孩童后面,即是手摇铜铃,口叱赶尸语的赶尸道人。
只是那头束道士髻,身着黄色道袍,声音清朗,月光之下的面容,居然是将将二十来岁的弱冠少年。
且身形清瘦如竹,所着的黄色道袍在瘦长的身形衬托下,多少显得有些宽大突兀。
如同所穿的,并非自己的衣服一般。
清冷的月光下的头发,竟是一片雪白。
仔细观察之下,吴三杯不由大惊。
让吴三杯吃惊的,并非是道人年纪轻轻,满头雪发。而是因为那少年道士所驱赶的,并非新尸,前面三只的脸上,竟然长有一层淡淡的绿毛。
本来湘西赶尸之术,又称移灵,向来是茅山术祝由科的法术。这祝由一门,只是茅山道术的一个支派。茅山在道教众山之中,本来也是玄门正宗。但盛行于湘西的祝由一门,却大多只是些普通符箓道人,平日里与人群杂居,且身份大多低微,通过找些中草药替人看病,给人做些法事,驱鬼退邪维持生计,往往悟性也稀疏平常,所习的法术也大多普通。其中的赶尸道人,往往也只能驱赶些新死之人的尸体而已。
新死之人,魂飞魄散,尸体体温散去,便会逐渐僵硬浊重,搬运起来特别不便。而武陵山一带,地势崎岖,许多地方,不通车船,但凡有客死他乡之人,便由祝由一门的符箓道人驱赶回乡,由此而挣得一些钱财。
一般而言,新死之尸,存放的时间也不过几日。时日一长,便即腐烂。
湘西祝由一门的赶尸道人所驱赶的僵尸,即是新死而僵,但却并未腐烂的一类。
然而有一部分尸体却不会腐烂,死去多日,却仍然四肢僵硬,头不低,眼不斜,腿不分,尸体不腐烂。
这,才是真正的僵尸。
这类僵尸聚集天地怨气,晦气而生。不老,不死,不灭,被天地人三界屏弃在众生六道之外,浪荡无依,流离失所。他们身体僵硬,在人世间以怨为力,以血为食,用众生鲜血宣泄无尽的孤寂,并在无尽的黑暗于孤寂之中修炼。怨力深重且修炼较长者,尸体的颜色会逐渐产生变化,由一开始的白色而渐渐干枯发黑,道行再深,则会逐渐长毛变绿,而后发紫。
只是,通常而言,此类僵尸其实并不多见。而且需要种种条件机缘巧合之下才能出现。若非死人怨气深重,或是所葬时辰地点巧合,一般也很难成为僵尸。
只是那少年所驱赶的一列僵尸,跳行于前列的三只僵尸,通体发绿,哪里会死新死之人,甚至已远非白僵和黑僵。
后面的锦衣胖子和七八岁的孩童,虽然面色苍白,但似乎却与通常的白僵全然不同。
这姑且不论。问题在于,有谁会驱赶僵尸前行?如此邪性的东西,湘西祝由一门的赶尸道人只怕避之不及。但就最前面的绿僵,单就一只,只怕就够修炼多年的寻常符箓道人喝一壶了。
而这位年仅二十左右的少年,却一次驱赶五只,且是孤身一人。
他想做什么?
吴三杯不得而知,他只希望这少年快些带着群尸从眼前过去。
吴镇的人都知道,有些怪癖的吴屠夫,是一个很懒,很不喜欢麻烦的人。
他杀猪穿长衫,据说是懒得换衣服,短打虽然方便,但在腿上缠上那么长的布带,实在是麻烦。
他杀猪不拿杀猪刀,据说是因为杀猪刀太重,实在不如竹片轻巧。
他杀猪只管杀,并不管杀之前的抓猪和缚猪,杀之后的去毛与分解,也是因为这些过程太麻烦。人们一开始也都不愿请他,后来发现,对于满是力气的庄户汉子,这样的一些杂事,倒也并不困难。吴镇周围三十里,没有一个人能将杀猪杀得如此轻松自如。
因为他很清楚,要活得轻松自在,就得远离麻烦。
只是,那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按住铜铃,前面的一列僵尸,俱都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一阵秋风吹过,树影摇动。
少年转过身来,朝吴三杯这边凝目而视。
四周一片死寂!惟见秋风萧萧,树影婆娑。
吴三杯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先前还因喝酒而晕晕乎乎的脑袋,顿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