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天街夜色

3、重回故地

　　凌府在京城的宅第是先皇所赐，规模较姑苏的小宅大出许多，与杨府并肩相连，绵延占据了差不多整条街巷。在马车上远远望见府宅的玄色瓦檐，凌夫人的心中已是百感交集。阔别十年，竟已仿若前生今世一般。待到在门前下车，却见府门簇新，显然刚整修过不久。原来杨慕和早就着人将凌府整修一新，重新采买家具，又买了厨子、丫鬟等十数名家丁下人，让自家的嬷嬷管事仔细调教好了才放过去。此时更派了何嬷嬷在门厅迎候。那何嬷嬷在杨府已有三十多年，自小就服侍凌夫人的，与凌夫人一见之下，眼泪都涌了出来。

　　杨逸庭指挥着众家丁将行李搬进府安置，何嬷嬷则陪着凌府一家人在府中走了一转。杨慕和对这次重新整修颇为在意，虽没有改动总体格局，但各处装饰都是根据时下的流行重做的，难得的是时髦却不流俗，清雅而不单调，显然颇费了一番心思。风翔与笑语固是处处觉得新鲜，凌氏夫妇心下也暗暗称赞，极是领情。等看完各处回到前厅，只见逸庭正与一名美貌少妇握着手有说有笑，见众人进来方连忙松开了手。那少妇面庞略方，双眉斜挑入鬓，目光间透着几分英气。她也并不腼腆，不等逸庭介绍就行至凌梓卿与凌夫人面前盈盈下拜，口中道：“姑夫、姑母，一路上辛苦了。”原来她正是逸庭的妻子，杨府的大少奶奶，刘月芸。

　　待月芸与众人一一见过礼后，逸庭说道：“姑夫姑母，父亲母亲已在家里备了酒宴，请大家过府一叙，这里就交给月芸吧。”

　　凌夫人打量月芸不过十八九岁光景，相貌俊美，举止落落大方，与逸庭并肩而站正是一对璧人，心中不由很是喜欢。她笑道：“这乱糟糟的一个摊子，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媳妇儿来收拾。”然后又转身对凌梓卿说：“不如你们先过去，我略微交待一下，很快就来。”

　　凌梓卿正待点头，月芸已走过来拉住了凌夫人的手：“姑母，您可不知道母亲她有多想念您，平日里常常提起，说您聪慧灵巧无人能及，我们就是在修炼一千年也难及万一。母亲这两日腿疾犯了，一走路就疼痛难忍，可适才听说你们到了，她便要亲自过来迎接，我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她千叮万嘱一定要尽快请您过府，我办不好这差使便等着回去领家法吧。姑母，倘若您信得过月芸，就把这里交给我，我必定帮您办得妥妥当当。”

　　她声音婉转，一番话不急不徐的娓娓道来，仿若仙乐入耳，让人听着说不出得舒服。凌夫人叹道：“逸庭，你从哪里得来的媳妇儿啊，真真让人喜欢得无话可讲。”

　　凌梓卿微微一笑，对月芸道：“既然如此，就偏劳了。”说完就领着凌夫人、风翔、笑语随逸庭往杨府走去。

　　两家人十年未见，此时重逢不免是一片感叹唏嘘。凌夫人和杨夫人自不必说，早已是泪珠滚滚；凌梓卿与杨慕和想起前尘往事，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几个孩子面面相觑，却也无言可劝，只得悄悄从花厅退了出来, 在一边的凉亭坐下。逸轩大风翔一岁，身形不似逸庭那般挺拔，也不如逸庭那般沉稳，但目光灵动，性格活泼，带着孩子气。他很快就与风翔相熟，两人意气相投，相谈甚欢。

　　逸庭看笑语只是静静的打量园中景致，全无新鲜兴奋之情，也并不言语，最后目光落在凉亭旁一株柿子树下的石头上，神情似乎有些恍惚，便问道：“这块石头有什么不妥吗？”

　　笑语一个愣怔，随即笑道：“没有，只是觉得这里的景致依稀有些眼熟，尤其是这块石头，只是又记得不很清楚了。”

　　逸庭看了那石头一眼，忽然嘿嘿笑了起来。逸轩与风翔听他笑得古怪，忍不住停下来看着他。逸庭瞟了逸轩一眼，对笑语道：“你小的时候姑夫常带你过府来，父亲与姑夫在这凉亭下棋论道，你就在一旁玩耍，所以这里的景致你自然会觉得眼熟。至于这块石头嘛，曾将你撞的头破血流，你的印象自然是深些的。”

　　“我在这里撞的头破血流？！”笑语惊讶的问道。

　　“是呀，”逸庭的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那时你年纪还小，二弟年纪大些，应该记得比较清楚吧？”

　　逸轩苦笑道：“自然记得的。我为此在床上整整躺了三个月，还被父亲狠狠的责罚一番。”

　　风翔隐隐猜到多半是自己妹妹闯了祸，便也嘴角含笑的看着笑语。

　　笑语见三人都是看着自己，不由一头雾水，可又实在是无从想起，便只好可怜兮兮的望着逸庭，等他说出前因后果。

　　逸庭略顿一顿，说道：“那次你随姑夫来玩，看到柿子树上结满了柿子，就缠着逸轩帮你去摘。逸轩原本不会爬树，可实在拗不过你，只好上树去摘。结果一不小心跌了下来，摔断了左腿，还撞倒了你。你一头正磕在这块石头上，当时就鲜血长流，嚎啕大哭起来。”

　　逸轩接口说道：“父亲立刻就请来大夫为你诊治，还担心你会不会破相，要那大夫无比小心。可却不肯让人为我诊治，还说我累得妹妹受伤，该当受罚才对。若不是母亲苦苦相劝，姑夫也来说情，只怕你今日见到的就是跛足二表哥了。”

　　笑语极是不好意思，忙起身对逸轩一揖，道：“二表哥，实在是对不住，笑语给您赔罪。请原谅笑语当日年纪小不懂事吧！”

　　逸轩忙扶起她，说：“笑语妹妹不必如此，其实都过去多年，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只不过没想到当年那个难缠得小鬼头，今日居然也出落了成含羞带怯的大小姐。”

　　风翔在旁边早已笑成一团，插嘴道：“她？你们看她现在拿着端着，过几日必定原形毕露，到时你们再看吧。”

　　逸轩笑道：“原来如此。“

　　“哥哥！”笑语双颊涨的通红，向风翔嗔道。

　　逸轩看她一脸娇嗔，比适才循规蹈矩的斯文模样明艳许多，心下一荡，口中却说：“嗯嗯，果然不减当年风采。”

　　笑语紧咬下唇，跺着脚转身要走。风翔看她着急的样子，笑得更是厉害。

　　逸庭忙将笑语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对笑语说：“自家兄妹开开玩笑显得亲热，你别往心里去。”又对风翔和逸轩说：“好了，你们也不要再取笑她了。”又对他俩大打眼色。

　　逸轩看笑语眼眶都红了，也怕她当真着恼，便起身上前赔礼，却故意撇着戏台上的韵白，逗得笑语破涕为笑。

　　正笑闹着，却见杨夫人的大丫头倚虹过来请他们过去吃饭。杨慕和与凌梓卿素来交好，两家又是姻亲，所以是以家宴的形式。也没有搞什么“水陆毕陈”的虚景，只拣了些凌梓卿与凌夫人往日爱吃的菜品，精心烹制，颇为美味。月芸在凌府还没回来，便由倚虹为众人布菜。笑语初次和这么多人同桌吃饭，有些拘谨，风翔确实着实饿了，狠狠的吃了两碗饭，又引得众人笑了一回。

　　吃完饭杨慕和便与凌梓卿进了书房。余下众人吃着茶又闲聊了一会儿，凌夫人心中虽有说不完的话要与杨夫人谈，可毕竟记挂着自己府里面不知收拾的如何，便起身告辞。杨夫人虽然不舍，但也觉得身子疲乏，想是适才初见面时一番心神激荡所致，而且腿上的疼痛也愈来愈厉害，又想到两人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相叙，所以不再强留。风翔与笑语也告了辞，逸庭又说要送众人回凌府。凌夫人有心说不必这么麻烦，日后两家常来常往，不必送来送去的，可一转念间，悟到逸庭多半是想过去接月芸，便不再推辞。看到他们少年夫妻如此恩爱，自己的心中也颇为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