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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   “你说……什么?”

      初七面无表情地与乐无异对视,隔着簌簌的烟尘,他的声音和身形都飘忽得不近真实。

      乐无异一只手撑着石床,刚接纳完剑心的晗光垂在他胸前,映出一捧融融碧色。他吃力地看向眼前的不速之客,像在看一个从历史的尘埃中幻化而出的鬼魂。

      “我说,请你们交出剑心。”

      “你们已经拿了昭明,凭什么还来抢剑心?”乐无异瞟了一眼远处不防之下被击晕的叶海,又看看身边依旧沉睡的阿阮,咬牙道,“如果我不给呢?”

      “只能一战。”初七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乐无异和屠苏,“但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你别过来!那天晚上沈夜的话你不都听到了吗?过了这么多天,难道你还没想清楚?!”乐无异紧绷神经,死死地盯着初七,“任人摆布玩弄,你一点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不用废话,我对你们没有兴趣,交出剑心,否则谁都别想离开这里。”初七亮出手中的光刃,冰冷的锋芒在他身周洒下一片雪色。

      “等等!要剑心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甫从幻境脱离的乐无异握着晗光后退一步,堪堪停在中央石台与沿壁回廊中间的断层边沿,剧烈的震动中,深渊碧水掀起的浪花溅上他的衣角,“要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有昭明剑心陪葬,我也够本了!”

      “说。”

      “让他们先走。”

      初七却答应得很爽快:“可以。”

      “一起出去。”乐无异把阿阮放在屠苏背上时,听见对方轻声说。

      “不行。”

      “你现在有昭明剑心,我们尽力一搏,未必打不过他。”

      “可阿阮和叶教授怎么办?”乐无异摇摇头,用力把屠苏推上悬桥,“你照顾好他们,赶紧出去报信,我们不能全被困在这里。”

      初七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看屠苏把叶海和阿阮运出墓室:“现在可以交出剑心了?”

      “把剑心交给你们?”乐无异握紧了拳头,猛然发难直冲上前,“做梦!!”蕴于晗光的剑心感受到宿主暴起的战意,骤而化形,夺目锋芒萦绕在乐无异身侧,刮起一股锐气逼人的冷冽旋风,当头向初七罩下。

      初七就地侧翻躲避,无形剑意密密落上他身后的悬桥,桥面应声碎裂,掉进汹涌的水流,一眨眼就不见了。

      乐无异一击不中,正要蓄力再战,却愕然发现对方消失了。

      “就这点能耐,也敢拿出来现眼?”初七的声音自乐无异身后传来,“可笑。”

      乐无异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往初七身边扑去,决心使蛮力和他死磕到底,给屠苏争取时间。

      初七灵活地在石台上闪转腾挪,把乐无异逗得团团转,眼见墓室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初七一脚把乐无异踢翻,打算速战速决:“我不想杀人,赶紧交出剑心!”

      “不……不行……”乐无异气喘吁吁地扶着石床想要站起来,翻涌的血气在他喉咙口染出一片腥甜,“昭明不能给你!”

      “呵,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这就是你老师教你的?”初七步步紧逼,“你还真是个好学生。”

      “老师……你还说老师?!”乐无异大声道,“岳锦夜!老师把他的灵魂给你,不是为了让你给别人当傀儡的!”

      初七停下脚步,面色冷肃地俯视着他:“我不是岳锦夜。”

      “你是!你怎么不是?!沈夜不是都说了吗?!”乐无异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你进来的时候就没有碰过三世镜,就没有看到什么?你身上不是有老师的灵魂吗?如果你去问,三世镜一定会告诉你的,它不会骗人!!”

      初七沉默着,数十秒后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听我说,是真的!只要你——”

      “一百三十三年前,沈夜继任大祭司,将谢衣收入门下。一百一十三年前,心魔来袭,五年后,谢衣叛逃。一百零一年前,谢衣于巫山渡生岳锦夜。一百年前,谢衣至龙兵屿途中遭遇吞天巨潮,无功而返,而岳锦夜前往捐毒……被沈夜亲自截杀。”

      “你看过了?”乐无异嘴里发干,“都……知道了?”

      “与你无关。”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替沈夜卖命?!你不恨他吗?!”

      “谢衣造我,是希望我能完成他未竟的心愿,他把指令嵌在我的程序里,要我不能违抗。他与主人有什么不同?”初七沉声道,“我既然不恨他,又为什么要恨主人?”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人生不应该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与其被无形的代码所禁锢,我宁愿选择遵从有型的指令。何况主人已经给过我机会,是我心甘情愿侍奉他,你不是看到了?”

      “人生……程序……这句话,我明明听老师说过……”乐无异惨笑着看向初七,“你再去试一次好不好?算我求你——只要你再试一次!”

      “我不想听你废话,交出剑心,”初七站在乐无异身前,单手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否则这一切永远无法结束。”

      “结束?……真是无耻,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难道不是你们自己?”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不是吗?”初七冷笑着收紧手指,“你最好祈求自己永远不会被逼入绝境求告无门,永远可以轻轻松松独善其身。”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为了生存去选那条沾满血腥和罪恶的路!”乐无异嘶声道,“站上自以为是的制高点,就以为自己是创世神了?难怪老师要离开沈夜,离开你们!”

      “谢衣会背弃他,可我不会。”初七的手仿佛冷硬的镣铐,死死箍着乐无异的脖颈,“这个世界上,我只为一个人存在。他是我所有的光和影,是我所有的喜和怒,他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所有阻碍他的人……都得死。”

      乐无异咳嗽着,泪水漫上眼眶,模糊了初七颊边的血印,他挣扎着伸出手去够对方的手臂:“疯了……真是疯了……”

      胶着间,墓室正中的穹顶忽然掉落,挟着沉重的风声径直朝二人砸下,初七当机立断地将乐无异护在怀里,两脚在石床边缘一蹬,借力跃出,险险躲过巨大的石板。弥漫的尘烟在他身后炸裂,摇摇欲坠的墓室越发显得岌岌可危。

      花瓣上晶莹的露水落下,洇湿了乐无异的脸颊,他心里一阵酸楚:“老师……对不起,我……”

      枝叶掩映中的人影没有回头,过路清风吹起了他的发尾与衣角,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

      “老师……”

      “能喘气就赶紧站起来。”

      乐无异一怔,脑海中霎时狂风大作,花朵与藤蔓被现实撕得粉碎,纷纷扬扬的落英中,他模糊看见汗湿重衣的初七:“我没死?”

      “死什么死,还不马上带着剑心出去?”初七皱眉调节着防护罩的受力角度,“剑心灵力暴冲激发山体动荡,这里要塌了。”

      “诶?门缝怎么变小了?”乐无异伸手去拉初七,“快走!”

      初七一动不动:“这里现在全凭我的防护罩支撑,我不能走。”

      乐无异犹豫了。

      “还不走?!真要剑心在这里给你陪葬?!”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这次我绝对不会丢下你!”

      “优柔寡断,不自量力,”初七语声冷硬,“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以为谢衣会高兴?”

      “我不想只在幻境才能见你!!”乐无异脸色惨白,握着晗光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哪里都好,哪里都好……别只在梦里,求你……”

      “那就带剑心去找主人,结束这一切。”初七表情似有松动,他勉强分心扯过乐无异,用力把他抛过断层,“走!!”

      “岳伯伯——!”乐无异的声音被拉开的距离带走,逐渐听不见了。

      破碎的穹顶重重砸上渐转稀薄的光罩,发出阵阵不详的沉闷声响。初七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石门,转身迎着弥漫的尘烟走向缓慢下沉的墓室中心。接连不断的落石声敲击着他的耳膜,仿佛暴雨袭来前奔腾的雷电。

      恍惚中,倾盆大雨骤然而至,模糊了他的视线、淋湿了他的衣裳,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脚步。沾染在他身上的陈年血迹被雨水冲刷落下,在他所过之处蜿蜒成一道黯沉的红河。

      初七沉默地向前走着,他隐约感觉到有谁在一直等待着他,就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熟悉的朦胧月色穿透重重雨幕,照亮墨色中唯一的通途。

      有人遥遥执伞立于道路尽头——

      是谢衣。

      “你来啦,”谢衣凝视着靠近的人影,微笑道,“我等了很久。”

      初七在三米之外停下脚步:“是你。”

      “锦夜,是我。”

      初七抿紧了嘴,整个人绷得好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谢衣走上前,轻轻将伞撑在他头顶。

      “……果然都一样。”

      谢衣眼中浮现出迷惑的神色。

      “所有人,所有人都企图透过我看到你……谢衣,你又企图透过我看到谁?”

      谢衣以目光描摹着对方与自己极肖似而又截然不同的面容,轻声道:“对不起。”

      “生命……至为珍贵、至为灿烂,独一无二却又永不重来。”嘈杂的雨声远去了,初七的低语因而变得愈加清晰,“那你我……究竟算是什么?”

      谢衣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抚上初七眼下如同血泪一般的红色印记,他的手指带着奇异的温度,被劫火灼烧出的伤痕在这轻柔的抚慰之下,渐渐变淡了。

      初七握住谢衣的手,径直望进对方的眼睛里。那眼睛温柔又安静,是月色中微漾的两潭深水,满满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对不起,”谢衣丢下伞,向初七张开怀抱,呼出的气流落在对方漆黑的湿发上,“原谅我……好不好?”

      密集的冰雨当头浇下,初七却并没有感觉到寒冷。他僵硬地站在谢衣的臂弯里,半晌才抬起手,回以一个别扭的拥抱:“呵……谢衣,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跨越百年岁月、三万光阴,阔别已久的两半灵魂终于在这个被宇宙遗忘的角落彼此接纳、重新融合。星星点点的萤火从谢衣幻象和初七脚下冉冉升起,丝丝缕缕消散在神女墓的废墟之中。

      相似又相异的两道叹息交缠着在黑暗深处回荡——

      “……阿夜。”

      初七的身体在墓室沉入水中的最后一刻彻底解离,化作数不清的闪烁微芒,被清风托扶着,飘离墓室,飘离神殿,飘向万里之遥的归途。

      巫山之外,正是万里艳阳天。

      日光晴澈,描摹出微尘凌乱的舞迹。他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中央,沉重的黑色衣摆如同影子一样紧密地缀在他的身后,金线织就的花纹在阳光中熠熠生辉。细长的窗页次第关闭,像被挤压的风琴琴箱,一折折地收紧在华丽的衣摆末端。

      悄无声息的,连同他的脚步,重重湮没在扬起的积尘之下。眼前是看得见的无尽光径,身后是触不到的无涯暗道,他机械地迈着双腿,仿佛是精密钟表上嵌着的指针,只能遵循着既定的轨迹走下去,直到回忆湮灭,直到世界终结。

      无穷的孤寂与疲惫如同浪潮自光明与黑暗的彼端双双呼啸而来,他无处可逃。

      骤然出现在手边的门打破了僵局,而与此同时,最后一扇开着的窗页阖上了。

      彻底的黑暗与静谧包裹着他。

      金属制成的门把手在浓稠的墨色中弯起漂亮的弧度。

      往前一步,他打开了门。

      清冷的月光温柔地落在他肩上。压抑的走廊不见了,无形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他抬起头,看见人生中所见过最为纯净美丽的夜空。那些微凉的风从领口灌入,从发梢沁入,从指尖侵入,顺着他的血脉经络,一点点蚕食着他沉重的躯壳。

      没有害怕或是惊恐,也没有激动或者喜悦,沈夜无比平静地旁观着自己破碎成一颗颗肉眼难辨的尘埃,从披着华丽外衫的茧中脱离,轻盈地与月光融为一体——是的,他终于明白过来,曾经追求的炽烈阳光终不能为他所得,而这朦朦月色,是另一人越过层层误解与磨折,能给予他的,最后的温柔与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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