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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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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梦,对么?”沧溟张开掌心,坠落的凤凰花瓣像一朵轻盈的火焰,柔柔覆上她苍白的皮肤。
沈夜略有些懊恼:“是我松懈了。”
“你总把自己逼得太狠。”沧溟拉过沈夜的手,把花瓣放进他掌心。柔嫩的凤凰花周围,沈夜手上重重叠叠的伤痕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城主……”
“这是最终的告别了,”沧溟回过头,专注地凝视着沈夜,好像要把他的影子牢牢地镌刻在瞳孔上一样,“没有城主,也没有大祭司。好不好,阿夜?”
沈夜怔怔看沧溟赤脚踏入凤凰木花阴之外的雪原:“这里……与往常很不相同。”
“是啊,往日的景色太美好,我怕我舍不得。”沧溟背对着沈夜,看不见她的神情,“现在……不也很好么?在冬日睡去,总会在春天醒来吧?”
“沧溟——”
“这株凤凰木是用你血里送来的灵力培育的,被囚禁的无数个日夜,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沧溟一步步向前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一行孤独的脚印,“这一生,实在太漫长……又实在太短暂了。”
沈夜仓惶起身追上前,却在踏进雪地的最后一刻硬生生停下。
纷飞的雪花在沧溟身后无声扬起,遮掩了那唯一的一行印迹,也遮掩了故人逐渐远离的背影,她的声音变得模糊而空灵:“阿夜,保重呀……”
舱壁外的瞳若有所思地盯着沈夜剧烈波动的那一段意识波图像和传感屏上与初七失联的提示,察觉到对方有醒转的迹象后,不动声色地关掉了屏幕。
沈夜罕见地放任自己躺了十几分钟,才起身离开舱体。
瞳抬眼看他:“神血功效如何?”
“冥蝶之印已成,只等发动。”
“基因改造过就是不同。”
“多亏有你的协助。”
瞳自负一笑:“接下来的手术,也请大祭司放心。”
“你出手,我有什么好不放心。”
“只不过这仗的先锋,就有劳大祭司了。”瞳意味深长道。
沈夜面无表情地静静与他对视半晌,极短促地一笑:“好说。”
一路疾行到神殿前厅时,沈夜的脚步却被隔墙的隐约话语声钉在台阶尽头。
“乖小曦,不哭了哦。”华月束手无策地抱着沈曦,活像抱着一个关不住的水龙头,“你再哭,让哥哥看见了是会生气的。”
“才不要管他呢!!!呜呜呜,哥哥大坏蛋!”沈曦泪流满面地伏在华月怀里,抽抽噎噎地说,“这么久、这么久都不来看小曦!大坏蛋!!”
不是只有三天记忆么?华月一边给沈曦擦眼泪,一边疑惑不已。
沈曦气鼓鼓地一抹脸,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小曦每天都写日记,哼!三本日记都写完了,哥哥、哥哥还是不来看我!!”
“小曦既然写日记,总知道你哥哥是大祭司,对吧?”华月轻声细语地解释,“大祭司不能只照顾自己的妹妹,还要照顾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一时抽不出空,也是正常的呀。小曦这么懂事,一定能体谅哥哥的,对不对?”
沈曦委屈巴巴地点头:“可、可就是很难过嘛!一做噩梦的时候,就特别特别想哥哥,可是、可是他每次都不在!呜呜呜呜……”
“不哭不哭,小曦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要是哭花了脸可就不漂亮了哦。”华月细心地抹去沈曦颊边的泪痕,“大祭司也很想小曦的,不然为什么总叫姐姐带礼物给你?今天他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陪小曦玩,小曦可要高高兴兴的,别让哥哥担心,好不好?”
沈曦抽抽鼻子:“嗯,小曦、小曦一定乖乖的!”
“真是好孩子。”华月把沈曦放在亭里的绒毯上,摸摸她柔软的鬓发,轻声道,“姐姐去把哥哥叫来,小曦要好好的,别再哭鼻子哟!”
“唉,我可不敢来,”沈夜的声音神出鬼没地在亭外响起,“好像有个小公主对我很不满。”
“呀!是哥哥!!”沈曦猛地弹起来,连蹦带跳地撞进沈夜臂弯,“哥哥哥哥!!”
沈夜笑着一刮沈曦秀气的鼻梁:“还生气呢?”
“本来很生气的,”沈曦搂着沈夜的脖颈,亲昵地靠在他肩上,“可是见到哥哥的时候,就一点气都没有了!”
华月朝沈夜一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沈夜抱着沈曦坐在姹紫嫣红的花丛边:“龙兵屿不比船上好玩么?”
“我自己玩有什么意思,哥哥不在,做什么都没意思。”沈曦的胳膊紧紧地抱着沈夜,生怕他下一秒就又要离开。
“真是个傻丫头。”
沈曦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哥哥……我好想你。”
“哥哥也很想小曦。”
“骗人,哥哥想我的话,为什么不来看我?我、我给你写了好多好多信,你一封都不回我!”
“哥哥实在太忙了……”沈夜一下一下梳着沈曦的长发,“对不起。”
沈曦重新把脸埋在沈夜怀里,轻轻摇着头:“小曦不要哥哥道歉。”
“喔?”
“华月姐姐说过,哥哥是大家的大祭司,不只是小曦一个人的哥哥。小曦要听话,不能让哥哥总为我分心。”
沈夜爱怜地凝视着沈曦,满腔酸楚都化作一声叹息。
“哎呀,坏了!”沈曦突然挣扎起来。
“怎么了?”
“差点要忘了!”沈曦焦急地在随身挎着的小包里掏来掏去,“我给哥哥准备了礼物的!用了好几天呢!”
沈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面色却在礼物被掏出的瞬间有片刻的僵硬——
那是一顶由雏菊编成的花环,小小的、精致的,张扬着明亮的黄色,像被偷来的阳光,灿烂地绽放在沈曦手中。
“怎么、怎么蔫了?”沈曦打量着花环,小嘴一扁,“一定是被我不小心压坏了,我、我花了好久时间做的呢,蔫了就不好看了,呜呜——”
“不会,它很好看。”沈夜轻轻地从沈曦手里接过花环,别在胸前的衣襟上,“哥哥很喜欢。”
沈曦张着泪眼看他:“真……真的?”
“真的。”沈夜把沈曦搂回怀中,“哥哥从来不骗小曦。”
沈曦破涕为笑:“哥哥最好了!”
“哥哥也给小曦准备了礼物。”沈夜垂下眼帘,递给沈曦一只漂亮的小盒子。
“是……糖?”沈曦惊喜地拿起红色的圆球闻了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真甜!!”
“喜欢吗?”
“只要是哥哥送的,小曦都喜欢!”沈曦笑盈盈地,嘴里鼓鼓囊囊地塞着糖果,“华月姐姐带来的礼物小曦都有好好收着,一个都没乱丢!”
沈夜静静抱着沈曦,一言不发。
“哥哥……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太累了?”
半晌,沈夜低声笑道:“哥哥只是老了。”
“不会的!哥哥不会老的!”沈曦紧张地贴近沈夜,“哥哥永远都不会老!”
“每个人都会老,哥哥也一样。”
沈曦急切地望向沈夜:“小曦不想让哥哥老,哥哥那么厉害,一定可以不老的,对不对?”
“小曦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这么敏感?”
“我、我听静萍姑姑说,人老了……就会死。死……死就是再也不能见面了,可是哥哥答应过小曦的,会一直陪小曦到最后,不是吗?”
“是的,哥哥答应过你。”
“哥哥,”沈曦握住沈夜的手,“和小曦拉个勾,好不好?”
沈夜慢慢伸出手指,与沈曦勾在一起。
拉完勾,沈曦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呵欠:“……诶?”
“不舒服?是不是风太凉了?”
“没有,只是有点困……奇怪,明明睡过午觉的呀?”
“困了就睡吧,哥哥陪着你。”
“可恶,哥哥还没陪我玩呢!”
“没关系,等你睡醒了再玩也一样。”
“哥哥会一直陪着……小曦吗?”
“会的。”
沈曦迷迷糊糊地靠在沈夜胸前:“哥哥……好久都没给小曦讲故事了。”
“那就讲巫山神女和司幽的故事?”
“不要,这个故事日记里有的……小曦要听新的故事。”
沈夜沉思着,片刻后道:“那我们这次就来讲一个国王和骑士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星球上,有一个孤独的国家。这个国家有非常美丽的宫殿和非常强大的军队,但是它的子民受到恶魔的诅咒,终生只能和寒冷与黑暗为伴。传说在某个不知名的所在,藏匿着一把宝剑,只要能得到这把宝剑,就可以击败恶魔,光明和温暖就将重新降临。可是这个国家的国王和骑士们找了很多很多年,都没有找到这把宝剑。
后来,最后一位国王登基了。如果他也找不到这把宝剑,他的子民们就会在病痛中全部死去。国王非常着急,于是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在全国挑选最健康、最聪明的孩子,要把他们培养成优秀的圣骑士,协助自己找寻宝剑。在这些未来的圣骑士中,有一个孩子特别出众,尽管年纪不大,但是聪颖灵慧、意志坚定,强大又温柔。国王非常看重他,不但亲自教导他,甚至还封他做骑士长,对他寄予无上的厚望。
终于有一天,圣骑士们都出师了。国王率领着他们,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寻找宝剑的征程。他们披荆斩棘、历经艰险,打败了无数的恶龙,闯过了无数的险关,骑士长和国王在途中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们互相扶持、互相帮助,终于找到了藏匿宝剑的地方。大家都很高兴,可是在这个时候,国王和骑士长却有了分歧。
“为……为什么呢?他们不是最好的战友么?”沈曦发出含糊的疑问。
“但他们也是两个独立的生命,因而存在着很多不可预测的不确定性。”沈夜解释完,继续讲了下去。
摆在国王和骑士团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离宝剑更近一些,但是路面上长满了鲜花,花丛里还飞舞着很多美丽的蝴蝶,如果被骑士们的铁蹄踏过,这些花草蝴蝶都会死去。而另一条路非常干净,只有望不到头的流沙,没有人知道那条路是否真能引领探路者拿到宝剑。国王忧心于危在旦夕的子民们,决定踏过花丛去取得宝剑,而骑士长不同意,他宁愿去探索未知的远路,也不肯去伤害无辜的花草蝴蝶。
“路长而歧,老师请多保重。”骑士长这样说着,孤身踏上了相反的方向。
沈曦的眼帘已经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了:“那……后来呢?”
“后来,国王和其他的骑士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到了宝剑,可他们不能停下,他们还要往前,去杀死造成悲剧的根源——深渊里的恶魔。”
“骑士长呢?”
“他一直往前走去,再没有人见过他。”
“唔……他和国王一定会再见,合力打败大坏蛋恶魔的!”
沈夜闭上眼:“他们不会再见了。”
“哼……还说不骗我……”沈曦搂着沈夜肩膀的手不受控制地滑落下去,“小曦……知道,星星……都是圆的,只要他们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会重逢……”
“……总有一天么?”沈夜抱紧陷入沉睡的沈曦,大步流星地走进神殿。
当沈曦的身形彻底被覆上舱壁的霜花遮蔽时,华月颤抖地捂住了嘴,转身快步走出门。
“手术很成功,”瞳注视着沈夜的背影,“小曦已经彻底忘记你。”
“我只会是她生命里的过客,何必非要记得。”沈夜扶着冰冷的舱体,目光徒劳地流连在形态各异的凝霜上,“今晚辛苦了。”
“分内之事。”瞳控制着座椅开到窗边,清冷的晚风吹起了他的发梢,“什么时候唤醒她?”
“等找到治愈她痼疾方法的时候。”
“呵……遥远的未来。”
“总有一天。”
瞳低声重复:“总有一天。”
沈夜走到他身边,久久望向不远处的海面,看天际的残月被朝霞映衬着,淡成一弯难以分辨的浅白,不堪重负般地叹息道:“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不,它没有。”瞳的语调平静得近乎冷酷,穿透猎猎海风落在沈夜耳畔,“初七死了。”
恰在此时,酝酿已久的新日蓦然跃上海平线,骄傲地、嚣张地,将霞波云海浸染成连绵不断的茫茫赤焰,熊熊燃烧出一片血色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