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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   夏夷则独自走着,行动间带一点可疑的黏腻。他感觉自己的手上握着什么东西——椭圆形的、覆有软管的、跳动着的,正从他的指缝间汩汩地往下流着温热的腥臭液体——那液体粘在他的鞋底,每踩一步都发出恶心的咕叽声。

      黑色,单调的、空洞的、毫无杂质的黑色,像丝绸编制的绞索,软绵绵、冷冰冰地套上他的喉咙、夺走他的呼吸。夏夷则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夜捐毒地宫水下明亮的眼瞳,一切记忆都模糊了,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他隐约觉得自己要去寻找它们,却始终想不起来该往哪里,就只能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淑妃夏氏来历不明,陛下竟还一意孤行为三皇子立宫,实在、实在——”

      “……授以册宝,立少淑宫……皇三子李焱,还不谢恩?”

      “夷则的立宫大典……真想看一看啊……”

      “人生于世,总难免不得已三字。你若能明白你母亲的苦心,就该珍惜你现在的一切!”

      “这世上,哪有谁能陪谁一辈子的?十二年……足够了。”

      “鲛人寿及千年,死后化归云海,但若被害横死,则执念流连不去,凝作宝树,不入轮回……不得解脱。”

      “妖毕竟是妖,纵然有天子血统又怎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

      “……我苦心为你立宫,你竟然当众现出妖形!你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还不回去闭门思过,日后再敢不经允许抛头露面,就别怪做父亲的对你不客气!”

      嘁嘁喳喳的嘈杂语声如蚊蝇般在他耳边徘徊不去,夏夷则恼怒地握紧了拳头,指间的血肉被挤压成扁扁的一滩,还在不依不饶地跃动——这仿佛是谁的心脏,他忽然意识到。

      “呵呵呵呵……生父的鲜血,是不是异常鲜美啊,三殿下?”

      沈夜隔着透明的舱盖,冷眼看被缚其中的夏夷则难耐地扭动着,汗水从他发间流出,将他的脸色洗刷得愈发苍白:“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原来是大祭司殿下。”一缕微弱的黑气悄无声息地退出舱体,砺罂阴测测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牢房,“大祭司私底下竟然藏了这样的珍馐……是否有些不近人情啊?”

      “你不该动他。”

      “区区下界贱民,也值得大祭司这样回护?还是说,大祭司已经食髓知味,才不愿与我共享?呵呵呵呵——”

      “前几日送去的那批祭品,还堵不上你的嘴?”

      “大祭司的礼物固然好,却实在比不过他,”那黑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关押着夏夷则的舱体外打转,“怨恨、愤怒、沮丧、不安……你闻到了吗?你品尝过吗?背负阴霾、不甘受困的滋味,是不是异常熟悉啊,大祭司殿下?”

      沈夜冷着脸:“本座无暇久候,有话请直说。”

      “大祭司今日倒是出乎意料地爽快,那我就直言不讳了。矩木系统即将停运的事,大祭司想瞒到什么时候呀?”

      “我已设法解决,你何必如此着急。”

      “不知道大祭司打算怎样解决?”

      “飞船将会在近日迁徙至下界一处隐蔽洞天,以节省燃料,维持系统运作如常。你是否满意了?”

      “大祭司的安排,我怎么敢不满意?只是我感觉连月来投放在下界的矩木枝所聚七情越来越少,这……似乎和大祭司之前承诺的不一样啊,大祭司素来心思深沉,莫非另有打算?”

      “矩木侵染魔气本就不是一劳永逸之举,七情减弱,想必是深入下界太久的缘故。本座已命令七杀向下界增投一批矩木枝,足以证明流月诚意。”沈夜沉声道,“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再进行无聊的揣测,本座不会奉陪。”

      “呵呵呵呵……大祭司深明事理,实在令人欣喜……”砺罂嘶声笑道,“待功成之日,我愿赐魔力予你,令你脱离生死,与天地同寿。大祭司意下如何?”

      “请回吧。”沈夜淡漠地回应道,在砺罂撤离牢房时放下光栅,目光长久地徘徊在昏睡的夏夷则身上,“熟悉吗……呵……”

      “尊上,”通传仪里传来华月模糊的语音,“六号已返程。”

      “办完了?”

      “存储在海市的最后一批矩木枝已被销毁,各地零星残留物也会在下个月内收回。”

      “好,你稍后去取七杀新炮制的特殊矩木,找合适地点投放。”

      “是。”华月犹豫了一下,又道,“六号在星罗岩发现一批贪狼余党。”

      “余党?贪狼在神殿内的羽翼不是已经被全部缴清?难道他在平民中做了手脚?”

      “不是,是用下界人炮制的……傀儡,大约有数十人。”华月就易岁生传回的报告内容向沈夜作了简短汇报,“这批人如何处置,还请尊上指示。”

      “是风琊私下抓的平民?”

      “看体态样貌皆是青壮年男人,比之平民,更像接受过训练的士兵。”

      “士兵?”沈夜沉吟,“军队纪律严明,有人失踪一定会大肆追查……他从哪里找来这些人?”

      “还不清楚,六号已让低阶祭司带回一名神智尚存的傀儡,有待讯问。”

      “把人送到七杀那里。”

      “……”

      “你有不满?”

      “瞳的手段……”

      “若能保文明延续,不择手段又如何?何况被制成傀儡,不过苟活罢了,早日解脱对他来说未必不好。”沈夜放缓语气,“连日来操心迁移雷云之海的事,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小曦最近总吵着要哥哥,你真的忍心——”

      “龙兵屿四季如春、花木繁盛,比这里强不止百倍。”沈夜垂下眼帘,“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不过少了一个过客,时间如果足够长久,她总会淡忘。”

      “你把感情想得太简单了,大祭司殿下。”

      沈夜沉默地望向天际,看残阳落进血海一样的云层里。华月握着通传仪,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便只得切断联系,回到瞳的工作室。

      素日冷清的工作室今天异常地人气兴旺,撇去处于维修待机状态的易岁生和瘫在角落里抖成一团的下界俘虏,初七也在,被封闭在另一个灌满营养剂的舱体里。

      见华月返回,瞳慢条斯理地放下光触针:“他不同意?”

      “明知故问。”

      “你不也是?他做下的决定,绝没有更改的余地。”瞳的余光掠过一旁初七所在的舱体,玩味地笑笑,“经过谢衣的事,我以为你已经想清楚了。”

      初七猛然睁开双眼。

      “这种事情,我情愿一辈子都不用想。”华月并没有察觉到房间里的异动,匆匆收敛情绪,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他说这个人留给你。”

      瞳不带感情的目光在俘虏身上一扫:“可惜已经废了。”

      “小曦的事你再和他慢慢商量吧,我先走了。”

      “不送。”瞳回到手术台前,埋头继续被中断的维护工作。

      两个小时后,维护程序自行结束,药剂被排入回收层,密封状态解除,舱盖缓缓开启。

      瞳头也不回:“你可以走了。”

      初七迈出舱体,一丝不苟地穿好衣服,走到瞳身边:“你们又在说他。”

      “谁?”瞳勉为其难地抽出注意力瞥了初七一眼,“哦,谢衣吗?”

      “他是什么样的人?”

      “除了嫉妒,又新添了好奇?”瞳转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梳理易岁生暴露在外的神经,“看来你缺少一次深度清理。”

      “如果是他在,你也这样说?”

      瞳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初七,平静地审视着对方,半晌道:“你不是他。”

      “我不是他。”初七缓慢地重复道。

      “已经不记得什么是记忆清洗了,是吗?”瞳抬手按上初七的额角,“你这里的一切都将被破坏、被摧毁,什么都不会留下。”

      初七的视线移向一动不动的易岁生。

      “难道你愿意像他一样,清醒地看自己怎样一步步走向深渊?”瞳轻轻一拨扎在易岁生头皮上的穿刺针,“我的仁慈非常昂贵,请你珍惜。”

      “……”

      “无论你是否知道真相,它就在那里,不可逆转、不可变更。所以我不会回答你,因为毫无意义。”

      “你说了很多话。”初七一针见血道,“你犹豫了,你在意他。”

      “怎么想无关紧要,关键看怎么做。”瞳撤回手,“傀儡该有傀儡的自觉,你不觉得你逾矩了?”

      初七深深看着瞳,蓦地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呵,那些抽不走的意识残片,就是你留给我最后的谜题吗,谢衣?”

      初七轻盈地行走在阴影里,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惊动。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清楚地知道如何完美地隐匿自己的气息,如何利索地解决眼前的目标,如何忠实地执行主人的指令,他知道的似乎已足够多。休养、练习、奔波、杀戮,这些单调血腥的要素满满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他没有空、也不应该再去追寻那个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在沈夜面前他明明可以忍住一言不发,又为什么在面对瞳的时候会一时失言?这对于暗卫来说不是个好迹象,他需要更专注的思维和更稳定的双手,替主人清扫一切障碍。他又想起了瞳的警告,或许深度清理真的是个不错的解决途径。

      长风穿街而过,夕照下的光径掀起一阵阵金红色的微澜。一片安谧中,初七却警惕地停下脚步,更深地藏进檐下枝叶茂密的树木之后。

      “送走一个沈曦,就以为万无一失了么?呵呵呵呵……就让我看看……新布的这枚棋子,会把你折磨到什么地步……那些深藏多年的扭曲的憎恨与不甘,可是我早想品尝的美味啊……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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