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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   当夕阳为无垠的海面铺上一层红绡的时候,乐无异知道,一天又结束了。他眯起眼睛,眺望远处逐渐升起的月亮,看它是晚霞中一道浅淡的白影,落在天际线上。

      阿阮站在甲板上,激荡的海风吹起她的秀发,仿佛一匹柔滑的绸缎。她远远地站在角落里,轻声唱着一首歌,歌曲旋律婉转哀伤,令闻者几欲落泪:“别后廿年常忆君,蒿里迢迢魂梦轻。若隔生死可传信,托青鸟递侬相思凭。”

      乐无异靠着舱门,回头去看舱内的夏夷则:“阿阮都这样好几天了……真的没事吗?”

      “她遭受打击,心神激荡,还是别贸然过去打扰。”

      “唉——难得连情场圣手逸尘子都栽了,我们一船大男人,怎么才能让仙女妹妹高兴点啊?”乐无异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闻人也不在……真让人绝望。”

      “闻人好不容易能静养一段时间,你就别成天念她了。”

      “也不知道闻人现在怎样了,她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的……”

      “有紫胤教授和南熏教授照看她,不会有事的。”夏夷则一笑,“怎么乐小少爷忽然转了性,变成老妈子了?”

      “我脑子里不能没事,要不然老胡思乱想……夷则,我心里总发慌。”

      “在担心乐伯伯?”夏夷则探身把乐无异拉进门,温言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昨晚不是通过电话了?”

      “狼王一诺千金,既然说等我回去再和……和老爸谈判,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再说了,我爸妈也不是吃素的啊!”乐无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是在担心你。”

      “担心我?”

      乐无异反过来拉着夏夷则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你都不会笑了。”

      “不会笑?”夏夷则指指自己唇边的弧度,“那这是什么?”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乐无异认真地看向夏夷则,“你的眼睛明明没有在笑。”

      “……天天趴在电脑前写论文,怎么就没把你写成近视眼?”夏夷则自嘲地勾着嘴角,“在太华的时候就和你说过了,我不是你心里想着的那个人。”

      “我也不是你以前想的那样好不好?”乐无异摆出一副咱俩半斤八两的架势,凑到夏夷则旁边,“离开江陵以后你就越来越消沉,出海之后表现更明显,我真是有点怕。你的心事就不能跟我说说吗?”

      夏夷则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乐无异,看鲜红的晚霞落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凝成一粒粒圆润的赤色鲛珠:“……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看来少淑宫和乐无异感情真的很好。”倚在船舷栏杆上的叶灵臻瞥见沙发上的人影,似有感慨。

      叶海拍了拍叶灵臻的肩膀,打趣道:“看着别人家的竹马,想你的灼衣了?”

      “灼衣有他的事要做,我没什么好挂心的。只是百草向来不涉三宫,不知道他这次与秦炀接触能不能有收获。”

      “归还程教官遗骨,护送闻人羽回谷,这卖面子的机会已经够珍贵的,只要他们不被另外那两位拉拢,我们就该庆幸了。”

      叶灵臻回想起当日重返现场时所见的惨烈景象,不禁闭上双眼:“天罡旗下铮铮铁骨,实在让人佩服。”

      “所以我们更要彻查捐毒惨案内幕,才能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没错,可是……”叶灵臻犹疑道,“捐毒和从极之渊相隔万里,物证的最后关键真的会在海里吗?”

      “禺期是上古剑灵,见多识广,他既然说那坠子里的光与昭明有关,十有八九不会错。”

      “但愿一切顺利。”叶灵臻叹了口气,“听说明珠海BPI现任负责人不太喜欢人类啊……”

      “从极之渊最近出了些状况,处理完了我再派人通知你们。”果不其然,面容冷肃的明珠海BPI负责人怀绪并没有立刻应允他们前往从极之渊的请求,只淡漠地向叶海和叶灵臻点头致意,“请你们在招待处等候。”

      叶海心里暗暗叫苦,只怕这又是眼前这位喜怒无常的海巫大人一贯的托词,但身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客套几句准备出门,打算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叶灵臻先一步走到门边拉开门扇,怀绪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等在门外的夏夷则,视线一下子被锁定了:“……是你?”

      夏夷则不明所以,怔怔地看向怀绪。

      铺天盖地的回忆随着与故人极肖似的面容,浪潮一般涌上脑海,怀绪定了定神,冷声道:“你是鲛人?”

      “不是。”夏夷则悚然一惊,视线飞快地在状况外的叶家叔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镇定下来。

      “你进来。”

      叶家叔侄面面相觑。

      “请您们先跟无异他们会合,我晚些过去。”夏夷则朝叶家叔侄一点头,踏进房间轻轻合上门锁。

      “你是鲛人?”怀绪又问了一遍。

      “除非您答应不声张,否则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见怀绪颔首,夏夷则一字一句轻声道,“我曾经是。”

      “曾经?”

      “我接受了易骨之术,不再有鲛人血脉。”

      “伐骨洗髓强横无比、残酷至极,受术者九死无生……你很厉害。”

      “过奖,这只是我的一意孤行。”

      “你……很像她。”怀绪神色复杂,“你和红珊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母亲。”

      “很好、很好……”怀绪忽然起身走到门边,“跟上。”

      绮丽如凝结云霞一般的广阔深海珊瑚礁中,丰盈柔软的水草随波浪在礁石缝隙中摇曳着,其后点缀着宝珠一般温润的点点荧光,是与陆地上大相径庭的美丽景色,然而行走在其中的夏夷则却并没有欣赏的兴致。

      海有鲛人,寿及千年,殁后升腾化作云雨,终落归入海。但是——

      “到了。”怀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然而夏夷则却敏锐地察觉到那短短两个字中间所蕴含的深沉伤恸。

      盘枝错节的赤色珊瑚平地而起,像传说中才会出现的琳琅宝树,幽幽在深海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

      “这是你母亲盘桓在世间的执念。”

      “母亲生前常说,她得偿所愿,无怨无悔……我没想到她竟然还——”夏夷则走上前,想要伸手去触碰眼前的珊瑚枝,却又退缩了,“是儿子不孝……”

      萦绕着珊瑚树的光芒微弱地闪了闪,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他。

      “这确实像她的话。”

      “海巫大人,冒昧请教一个问题。”

      “说。”

      “我从小修习道法,知道执念生而不灭的负面影响。请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消弭我母亲的执念?”

      “没有。”怀绪面无表情地摩挲着珊瑚树斑驳的枝条,看它的微芒闪动在指缝间,忽然下了逐客令,“见过就请回吧。”

      夏夷则一路上都在琢磨怀绪在珊瑚林中的奇怪态度,进门时候差点和等候已久的叶灵臻撞了个满怀。

      “少淑宫?”

      “抱歉,”夏夷则回过神,“叶师兄有事?”

      “灼衣传来消息,之前在捐毒袭击调研小组的嫌犯招供了。”叶灵臻压低声音,“……是伯惠宫的人。”

      “呵,这样冒进鲁莽不留后着的作风,确实像大哥手笔。”夏夷则关上房门,示意叶灵臻在椅子上坐下,“他能忍到这个时候,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那么叶师兄知不知道安尼瓦尔是哪边的人?”

      “虽然这次借狼缇之手绑架殿下的是伯惠宫,不过联系之前的事件来看,狼王与仲宜宫往来或许更密切。”

      “叶师兄千里迢迢来帮我,何必这么客套,还叫我夷则就好。”

      “这——”见夏夷则神色坚定,叶灵臻只好改口,“夷则,现在伯仲两宫都采取了行动,你有什么打算?”

      “我长住太华,势单力薄,眼下只能见招拆招。”夏夷则回想着一路上经历的种种波折,“叶师兄说狼王和二哥联系密切,是否和江陵古道的事有关?”

      “不错,我调查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只可惜BPI总局为此案成立了专案组,导致我难以继续追查。”

      “一个小小的鱼妇,也值得总局为她大动干戈?”

      “如果她是从玄妙观中逃出去的呢?”

      “灵虚的玄妙观?”夏夷则玩味地挑起眉梢。

      “你们将桢姬移交给江陵BPI分局之后,我曾托人私底下探望过她。她除了告诉我她是从灵虚手里逃出来的之外,还告诉了我另外一个秘密。”

      “哦?”

      “灵虚能在不惑之年取得地仙修为,除了法器翻天印的帮助之外,还因为他历年来夺取了不少妖族内丹。”

      “什么?!”夏夷则一惊,“他不是惯常把那些妖族售卖给海市?”

      “那只不过是他众多猎物中的冰山一角。据桢姬的说法,他在玄妙观内修建了一座隐蔽的地牢,专门关押捉来的妖族,其中大部分被他剖去内丹衰弱而死,只有一少部分会被海市收购。”

      “以桢姬的修为,灵虚看不上她的内丹也很正常。”夏夷则垂眼,掩去眼底抑制不住的怒气,“我只奇怪她是怎么逃离魔爪的。”

      “这就是关键。桢姬说,那天灵虚原本打算把她送到海市去,但是被来作客的一个年轻人拦下了。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和灵虚是什么关系,灵虚竟然同意让那人带走她。那人把她带到近郊,承诺只要她替他织造幻境引诱来人,事成之后就放她自由。”

      “他的目标……是我?”

      叶灵臻一点头:“或许是。结合幻境里出现的训练有素的狼群来看,那个年轻人说不定就是狼王属下。”

      “二哥行事一向比较周密,他不可能不知道,单凭幻境和狼群……是杀不了我的。”

      “其实当夜埋伏在幻境里的远不止狼群那么简单,我在事发地点方圆两百米的范围内喷洒了鲁米诺试剂,荧光量显示除了狼群之外,至少还有二十人左右的伏兵,否则不会遗留如此多的血迹。”

      “怎么可能?我进入幻境时并没有察觉到除无异和闻人以外的任何人。”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叶灵臻缓声说道,“你进入幻境的时候,那些人早已经死了。”

      “……是谁?”

      “不知道。”

      夏夷则忽然一笑:“事情好像变得更有意思了。”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叶灵臻见夏夷则处变不惊的神态,心生敬佩,继续说道,“南海鲛人千年难逢,内丹更是名贵非常,灵虚竟然会忍痛割爱,将她卖入海市,甚至亲自前往他一贯厌恶的妖类聚集区,又刚好碰上你,其中的种种巧合,实在让人不能不多想。”

      夏夷则想起在中皇时与秦炀的密谈,于是点头道:“他自然也是为我去的。”

      “嗯,灵虚既然会和狼王势力合作,我推测他也是仲宜宫的人。古道上一击不中,自然要趁热打铁、再度截杀。清和教授和灵虚是旧识,想必你们也不会对他刻意隐瞒行踪,何况海市鱼龙混杂,想要瞒人耳目,在那里下手的确是个好选择。”叶灵臻叹道,“灵虚虽然是个固执的种族主义者,倒也算不上十恶不赦、不识大体,怎么就做出这种糊涂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也许二哥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吧。”夏夷则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武师兄这几天在百草谷等待接应人手,不知道和秦队长相处得怎么样?”

      “灼衣和他相见恨晚,要不是还要押送嫌犯,估计得在百草谷赖上三五个月。”叶灵臻无奈地笑笑,“只可惜秦队长立场坚定,恐怕不会轻易站队。”

      “政治角逐如同夹岸惊涛,此消彼长、此起彼伏,想要穿行其中又滴水不沾,哪有那么容易。百草谷可以选择不站队,但只要让其他人以为它站了队,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怎么说?”

      “秦炀是百草谷年青一代的中流砥柱,如果他和武师兄走得近,即便再怎么声明百草不涉三宫,也避免不了旁人多想。”夏夷则的指尖一下下叩击着椅子扶手,“尤其是我那两个哥哥,一个刚愎自用,一个心胸狭窄,要是能让他们以为百草谷有了倾向,伯仲两宫就不会在拉拢百草谷上太过费心,这就替我们省了不少事。百草谷纵然是纪律严明的铁血部队,但再铁血的部队也是由人组成的。我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软肋或者把柄掌握在别人手里呢?”

      “堂叔也是这个意思,夷则现在就已经有这样的眼光,真是厉害。”

      “师兄这话可说错了,我在BPI呆的时间也不算短,竟然一直没能察觉叶教授也是叶家人,江陵叶家果然卧虎藏龙、人才辈出,该说我有眼不识泰山才对。”

      叶灵臻神色一肃:“纵有骏马,也需伯乐赏识。叶家偏安江南一隅,能力有限,想要为社稷做出更多贡献,还要有夷则这样的守成明君。”

      “叶师兄这赌注……下得可有些大。”

      “政治本来就是胆大者之间的博弈,若赌注太小,战局就没趣味了。”

      夏夷则抬眼,与他相视一笑:“真巧,我也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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